杜鹃花开:失败的相亲(4)
我怀着低落的心情回到家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处在当前风口浪尖的位置上,我说什么话都不太合适。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对我来说沉默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找不到最恰当的自圆其说的话语,不说话比说话更能探听出我命运的结局。
我曾经说过,我的演技是一流的,也是无可比拟的。看在我端庄的神情上,再加上我自然的姿态,没有谁能看得出我想什么。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都不能从我的神情上看出端倪。他们不知道我到底对这件是抱着抵抗的态度还是暗自欢喜的态度。只要我不肯合作,他们是没有机会知道我的想法的;只要我不肯合作,我心中的想法纵然烂掉他们也没有知晓的机会的。
祖母见我从门外走进来微微一愣,他们仿佛正激烈地争论一样,见我回来赶紧住口。他们的谈话只背着我,所有的无关紧要者都知道内幕,只有当事人还蒙在鼓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别人都知道我最后的结局了,只有我,唯独我得不到半点消息。
我见他们突然住了口,只好无趣地走开,我可不想在家人面前自寻难堪。我的自尊告诉我有时候应该保持缄默。我用我卑微的内心感受这周围的一切,也许是充满希望的,也许是充满失望色彩的,我不介意。
别人没有我的想法,也没有我内心世界的丰盛。我所能感知的只有对周围事物以及情感所支配的感觉意识。那些大人的想法无法搀和到我的世界里,我也无法让自己的想法介入别人的思想。我是卑微的,所体悟的悲愁和人生感悟也就多一些。十七岁的我过早地失去了青春,在我面前所呈现不过是不安全未来的预见。
如果预见只是一种形式,或者是某一种形式就能解决的问题。那么,在可预见的将来,凭籍人类的智慧解决它将不会受到阻碍以及遇上技术上的难题。
他们的争论与我有关,不管这种决定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我这个当事人都应当承受。我没有反抗的力量,不但是我,就是别的家族也没有更大的势力改变我父母和祖父母的决定。也不能说他们不爱我,他们是爱我的我不能否认,但他们的爱是自私和狭隘的,跟我的内心想法是有冲突的。如果这是代沟一词能解决的问题,那么在这个词组上一定有某一种不恰当的掩饰。
在这个词组上究竟掩饰了什么,或许是一些利益关系,或许是某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其中的曲委以我微薄的能力是参悟不透的。
我刚要转身,就被祖母叫住了。“袖,你过来。”祖母一脸慈祥。我能看得出来,祖母脸上的怒气并没有消失怠尽。我觉得我的脸上流露的笑容,这笑容不好看也不难看,跟平常素往没什么的区别。尽管我脸上流露了笑,我的笑容并没有缓解家人的压抑气氛。
我垂手站在祖母的身旁,父亲,母亲,祖父他们都是坐着的,我站着没什么不妥。这好象一场重要的家庭会议一样,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在聆听着家长最重要的教诲。或许有人提出了异议,所以氛围有点不太正常。
“袖,刚才你二表爷带来的那个男人怎么样?”祖母直接了当地问。
“我?”我唯唯诺诺地说。
“恩,你是当事人最有发言权了,如果你满意就让人家下聘礼,如果不满意就算了。”
母亲刚要说话,被父亲碰了下胳膊就不再言语了。
“我不知道,我又没看他。”说完这句我有点后悔,我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不愿意的呢?我暗暗骂自己蠢不可及。
祖母扫射了一下我的脸,我觉得我的脸微微发烫了。
“我去倒水。”我说着去了另外的一间屋子,以便给他们腾出说话的机会。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父母跟祖母一定存在分歧的,要不然祖母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听祖母的口气仿佛跟我的想法是一致的,她也反对这门亲事的撮合。
如果祖母反对这件事十有八九能遂我心愿的,只要有祖母为我撑腰,我说什么也不会愿意。反正我不喜欢他,失去这个让我羞愧的男人只会让我感到幸运,而不会有其它不恰当的设想和做法的。
我一向知道二表爷跟祖父的关系比较好,据说是很铁的那种,至于这中间是什么原因形成的就不得而知了。我知道祖父一般不会拂二表爷的脸面,有几十年的交情想必他们的友谊也是深厚的,起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虽然这座小山村比不得城市,但人情关系网还是十分复杂的。
不管怎么说祖父也是我们寨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很多人都对祖父非常钦佩,有些人甚至对祖父充满了崇拜。我一直在想祖父年轻的时候一定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以至于别人对他刮目相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家自然也受到了祖父的庇护,别人对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充满敬意也是正常的。
一个有势力的家族必然要受到别人的尊敬和爱戴,同时这个家族不但要有雄厚势力也得有一颗善良的、敢于为乡亲门伸张正义的心。如果这个家族凭雄厚的势力去剥夺和搜剐乡临,那么,他就会受到别人的一致抵制,也就得不到别人给予的尊敬。纵然有表面的这种尊敬和荣誉,也一定是建立在利益关系的层面上,并不是人们从心底流露出来的切实的信服。
可以看得出来,我的祖父不但有一定的势力,也属于乐善好施范围之内的,他做的好事恰恰跟受到的尊敬成正比。我们这些做孙子女也沾了些点光,在别人尊敬祖父的同时自然地也对我们格外尊敬起来。在别人的心目中,我的兄弟就是少爷,我的姐妹就是小姐。在这种具有荣誉感的尊称里,我就会自觉不自觉地按照严格的方式要求自己。
无论办学堂还是关于寨子里红白喜事,祖父都是出过力的,甚至从我们这座小山村里走出去几名军官见了祖父都流露出一副崇敬的心情。这时祖父就会很开心地说,这是谁谁家的娃,在部队里当了大官如今回来省亲了,看把他们的父母乐的。祖父有时候也会说,你看这谁谁家的娃,如今多有出息,肩章多气派,身姿多威武,那亲热劲跟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直到多年以后,祖父的音容笑貌依旧会活在他们的心里。
祖父的和蔼可亲是出了名的,不但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对别人的孩子也是如此。站在祖父现在的位置上,受到别人的尊敬也是应当的,没有哪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得不到别人的尊敬。
在祖父的光环下,祖母和父亲能表现自己的时候就少得出奇。不过,祖母的话在祖父的心目中还是有一定的地位的。一般只要不涉及寨子里的大事和只有男人才能决策的事,祖父都会把祖母的话掂量再三。祖母轻易不下断言,只要发话,基本上都能改变决策。
我不知道在我们这个唯男人当家做主的寨子里,祖母为何能降服祖父,为何她说的话就能改变最终决定,想来祖母的话大多还有几分分量吧!
“袖呢?这孩子又跑哪去了?”祖父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
“取开水去了。”这是父亲发声音,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似乎父亲说话从来都没有大声过。父亲除了在母亲跟前大声说话以外,在别人跟前声音都是柔和的,哪怕在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跟前也是如此。
“来了。”我听到他们找我,赶紧接上话头,并从另一间房子里走了出来。
“我来了。”我边说着边为父母和祖父母倒上了水。
“我们的袖是大姑娘了,就快要出嫁了。”祖母打趣地说。
“我不嫁,我才不要嫁人,就赖在家里。”这是我的心声,我不要嫁人,我只想生活在这个家里。纵算嫁人也不要嫁给这个男人。我的话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很自然地说出来,既不让他们听出来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又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想嫁人。
“袖还害羞呢,都这么大了。”母亲插话说。
我不敢对任何人公然抵抗,只有把我真实的面容埋没在虚伪的下方。处在我当前的位子上,只有用撒娇式的语调做低能的抗辩,至于能否成功只有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