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失败的相亲(5)
正如我所预料的,关于我的婚事我们家分为两派;祖父和母亲是典型的亲和派,祖母是反对派,而父亲却选择了沉默。这个家因为我的事变得混乱起来。祖父和母亲认为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凡二表爷介绍的都应当接受,不能拂他面子。而祖母认为那个男人根本就配不上我,况且跟我家的势力相比,他们家也显得单薄。
可以看得出来祖母在这件事上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认为我不能因为面子问题就这么随便嫁了,这会让寨子里的人笑话。况且,二表爷介绍的也未必是最好的,在关于家族名誉问题上,我们家得首当其冲地做得更好。
祖父和母亲认为二表爷眼光还是不赖的,二姐就是一个例子。就拿二姐来说,男方虽然无权无势,无论对我们家还是对二姐都好得没话说。有了这层效验和先例,把我嫁给二表爷介绍的男人,大约错不了。
父亲没有参与他们的针锋相对,只是沉默着。父亲有他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也是折中的,他既不想别人强加的看法也不看面子问题。如果我喜欢,就让人家下聘礼,如果我不喜欢,那就先把这茬先放下,免得家人不和。父亲处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也的确有些为难,除了用眼睛制止母亲发言以外,再没有其它办法。
所以,我刚进门祖母便问我愿不愿意,她的神情里表现出明显的怒气。祖母仿佛猜透了我的心事一样,知道无论处在害羞的神情上还是我内心的想法里,我都会拒绝。当我得知有祖母为我撑腰的时候,我更有拒绝的勇气了。
“我不要嫁给他,那个男人真的好恶心。”我的话无疑把母亲和祖父的想法给否决了。
祖父扬起脸,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起来:“这是袖这几年来说出的最勇敢的话,怎么着我也得支持袖的想法。”当然了,祖父这么说并没有错。其实,这并不是支持我说的最勇敢的话,而是他迫于祖母的压力给自己一个台阶顺坡下驴。
祖母的脸上也闪耀着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压抑的氛围一下松懈下来。
母亲和父亲直直地看着我,从她们惊讶的神情里我能感觉到我说的话大大出乎她们的意料。在母亲的心目中我向来是逆来顺受的,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要么不置可否地笑笑,要么置之不理,从没有说过这么大胆的话。
父亲见我说这么大胆的话尤其感到惊奇,他觉得我从来都是把意见保留在内心深处的,不但我的兄弟姐妹猜不透我的想法,就连他们也无法知晓我内心的秘密。我的想法只有我懂,只有我洞悉明了地懂得。父亲从没有见过我如此卤莽过,并且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父亲教育我们的时候首先就是从理智,博爱,尊老爱幼开始的,什么时候能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在父亲的教育里像分水岭一样经纬分明。
如在以前我在大人跟前说这些不符合规则的话,一定会受到严厉惩罚的,如今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多了份表扬和赞许。也许在父母和祖父母的心里逆来顺受的我不到迫不得己决不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反对他们的决定。因为我毕竟是软弱的,在我的兄弟姐妹中也是被这样看待的。
总之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没有谁愿意提起,就好象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随着时间的流失,关于我相亲失败的经历被埋葬在岁月的长河里。就像那场梦一样,等我第二天醒来它已经飘远了,淡化了,再看不到梦里的痕迹。
日子一如往常地继续着,或是平淡的样子或是充满激情的向往,这一切跟爱情无关,跟索取无关。跟我唯一有关联的,生活仍在继续,我依旧生活在被父母和祖父母宠爱的家庭里。至于我的王子是否已经到来,似乎变得模糊了,只能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一个笼统的印记。
自从相亲失败以后,我整整过了一个月平静的生活,没有人再提关于我相亲和出嫁的事。他们各人做着各人的事,仿佛已把我遗忘了一般。如果我是历史角落的一粒尘埃,那么我的渺小是微不足道的。在历史的长河里,在岁月的流逝里,生命只是某一历史阶段的过客。谁能记起谁,谁能想起谁,也只是某一历史层面断裂的记忆。
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还有我的姐姐们都沉默起来,就像任何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他们的沉默或许有自己的理由或目的的,也许没有,有没有我不能确切地知道。反正我一下轻松起来了,再感受不到他们给予的无形压力。我的心情又舒畅起来,曾经的惆怅和哀怨都被我甩在时光的背后,甩到人们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生活继续着,就算画画,看书,修剪花草这些都不做,我还可以跑到山上看远处的风景。
阳光细细地照在脸上,看屋檐上的鸽子自由飞翔,这一切充满了平静和祥和,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然而,这一切又是充满变数的,这是一种不变之中的万变,是悄悄地,偷偷摸摸地改变的,让人无从发现。这就像一件东西放久了一样,它还是那个本来的东西,既没有缺角又没有少棱,经过了一段又一段的颠簸流离,时间在上面烙上了痕迹。
这痕迹是轻微的,也是细腻的,既没有怀着愁也没有夹着怨的,是自然而然又不同寻常的。只要我用心感受这种微观的变化,还是能产生不同寻常的看法的。这变化就像手放进水里又拿出来一样,等手上的水渍被风吹干了,就什么都不曾留下的。
毕竟十七岁的我是毫无忧虑的,什么烦心事都不会放在心上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就算它还没有真正的过去也是过去了。我不会为昨天的事情烦恼,书上说烦恼无益,更何况那是昨天的烦恼呢?十七岁的年龄,原本是无足轻重的。它并不是进不得水,刮不进风的。那时心情是柔软的,想法是漂亮的,做法是天真的。在还没有过多经历的时候,是不会发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慨的。我的忧愁只出现在那几个特殊的日子里,过后,慢慢就忘却了。人的忘性向来是不坏的,不光是我,就连别人也是健忘的。
我是热衷于幻想的,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就会让天马行空地做不切合实际的美梦。我觉得在可预见的将来我的际遇一定是不同寻常的,也是无可比拟的。我的想法不是切实的现实世界的流露,不是悲观思想的延伸,更不具备文艺色彩的抒情气质。我的想法只是我的想法,不是别人的,跟别人无关。
我又过起了无忧无虑的自由生活,只要不被父母逼着相亲,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尽管我不在羞愧,尽管我有过一次经历,我也不愿意生活在陌生人的注视下。陌生的氛围是让我从心眼里产生抵触情绪的,如果别人不考虑我的感受,不在乎我的想法,那么,我有这样的心情我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父亲越来越欣赏我,母亲也没有不满的表现,祖父也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他们都觉得我有主见,能独立自主,是个挑大梁的苗子,只可惜我是个女孩。纵然有诸多想法也只能一声叹息。其实,我有什么主见呢?什么主见都没有的,只是我敏锐地发现有祖母撑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