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唏嘘·第一章·莫为乱世人·2
的确,没有人能在鬼猴的头上讨到便宜。这次不算,鬼猴还有过一次失手,那是三年前的事。
冬夜的寒风猎猎吹起,鬼猴在风声的掩护下,撬开了季家并不厚实的木门,溜了进去。借着昏暗的星光扫了一眼,堂屋里没有他看上眼的东西。东边厢房的门头上贴着大红双喜,看来,新媳妇过门不久,鬼猴心头一喜,如此,房内总该有两件像样的嫁妆和衣料吧。
蹑手蹑脚的来到截墙跟前,鬼猴从腰间取出鸭嘴铲,打豆腐专用的。
开墙破洞,有两种方法,一种叫打豆腐,就是用鸭嘴铲慢慢松动土坯缝,将土坯砖整块的抽出来;另一种叫拌豆腐,是笨贼用的笨办法,用凿子在墙上慢慢磨蹭,将土砖捣碎,直到容人进出为止。鬼猴的手艺得过高人真传,自然不会用拌豆腐这样丢人的手段。
以前,鬼猴光顾他大哥家的那一次,出来时,又将土坯砖端端正正的放了回去。十天过去了他哥嫂都一无所知。不日,鬼猴备了一桌酒席,请哥嫂喝酒。哥嫂不解,问他为何破费,鬼猴一脸坏笑:“破费的是你们,别客气,吃吧。”
不大工夫,鬼猴已经在季家的截墙上打出了一个穿心洞。听着床上均匀的鼾声,鬼猴头前尾后,双手摸地,放心大胆的朝里面爬去。
万籁俱静,除了门外的风声。鬼候气定神闲,慢慢的就要钻过去了,突然咔哒一声脆响,他的左手一阵剧痛,不禁地“啊”的叫了一声,心里一惊:今天栽了,狗日的家里有机关。
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哪来的机关?
季家的新媳妇怕耗子咬坏了她的几件嫁妆,所以支了一个耗子夹在地上,偏偏被鬼猴的手给按上了。鬼猴这次可估计错了,不过这时候对错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季家人都被惊醒了。十指连心的疼痛让鬼猴产生了短暂的眩晕,等到清醒时,已经被捆的像粽子一般。
一盏油灯,两支蜡烛将季家的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季老头端坐八仙桌上首,拧着眉,鼓着腮,瞪着眼,黑着脸,俨然是个正在审案的包龙图。
“你就是三手鬼猴······三手神仙章大胜吧,我们无仇无怨的,为何要打我的主意?”
“不错,我就是章大胜,我们也无怨无仇。三百六十行,养活天下万万人,我吃的就是二五更天的饭。今天落到你手里,也是我前世不修,今生报应。你要是高抬贵手,大发慈悲放我出门,我章大胜感激在心,日后绝不踏足你季家半步;以后逢集逛街,总会有缘相遇,我好酒好菜,好茶好烟伺候。如果你要把我送官,我也无二话,雷打火烧,命里所招,若皱一下眉头,也不算好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捉贼容易放贼难!话说完了,你看着办吧。”
“狗日的,说这话唬谁啊?去你妈的!”季家的儿子冲上前就是一脚,正踹在鬼猴的小腹上。
鬼猴挨这一脚,脸都白了,汗水涔涔而下。半响才缓过气了,双眼死死地瞪着踢他的季家儿子,脸上还挤出了一丝笑容,缓缓的说:“娃子,踢得好,这一脚爷爷记下了。”
季家儿子被这双眼睛一瞪,竟然打了一个颤栗,那眼神像是阴险、凌厉、白森森的刀锋,说不出的诡异。硬着头皮冲上去,准备再打,却被季老头喝住了:
“算了,偷儿不犯死罪,打死了他,我们也要背官司。先看着他,天亮以后喊上保长,把他送到乡里,让乡长和联保队收拾他。”
大李乡乡长办公室内,联保主任与乡长并排坐在红木椅子上,地上跪着五花大绑的鬼猴,鬼猴身后是季老头父子和他们村的保长。
没等别人开口,鬼猴就喊起了冤。这一声冤枉把两个主审官都搞糊涂了,愣了一下,同时开口问道:“你有何冤?”
鬼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两位大人,我是做过一些偷鸡摸狗的事,那也是被穷日子逼的。这个季老头其实是我的朋友,我在贵乡出入的时候,都在他家里落脚。谁家有出息,谁家没出息,都是季老头给我扒的底。昨晚我俩只为分赃不均,被他倒打一耙,说我偷他家的东西。”
季老头被鬼猴的一番鬼话,吓得魂飞天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乡长、主任,您······二位可不能信他胡说啊,可怜我一个厚道人,什么时候敢做这样的事?”
鬼猴一脸冷笑:“老季,你就认了吧,咱俩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转脸又向乡长和联保主任说到:“上次我分给老季二十块大头、两块玉佩,都被他藏在自家的柴房里,您二位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起赃。”
联保主任与乡长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遮不住的笑意。乡长道:“陆主任,兹事体大,你就带两个队员亲自跑一趟吧!”
季老头身后的保长脸上堆着哭一样的笑容,摸出卷烟递了过来,“乡长啊、主任啊。季老头一向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的,都是这偷儿在污蔑。”
陆主任不接他的卷烟,眼睛一瞪:“你敢担保吗?本主任负责维护乡里治安,任何疑点都要勘查清楚。假如真有这回事,你这个保长也别想干净!”
鬼猴所说的季家柴房里只有一块黄色的玉佩,是他事先扔下的。这是鬼猴的习惯,如果顺利得手,撤退时自然记得带走,如果失手被擒送官,这就是倒打一耙的本钱。
虽然没有找到现大洋,但是这块玉佩已经足够了。据乡长和陆主任的推测与分析,现大洋和另外的一块玉佩被季家人花了,剩下这块尚未来得及出手。
有了贼赃,有了鬼猴的供词,自然就有了老季的牢狱之灾。当然,鬼猴也在乡公所的简易牢房里陪着。
保长被乡长和陆主任骂了个狗头淋血,耷拉着头,闷声不响的往回赶,季家的儿子哭哭啼啼的跟着,哭两声,又骂两句狗日的鬼猴,断断续续的眼泪洒了一路。
“我说你这娃子别哭了行不行?哭有个鸟用!”保长终于听烦了,“赶紧回家准备花钱捞人吧。衙门口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昨晚,逮到鬼猴,骂几句,放他走路不好?报什么官,不是没事找事嘛!”保长也姓季,是季老头的本家兄弟。
季保长拿着季老头家的银元和钞票,隔三差五的往乡公所跑,请客送礼,点头赔笑,好话说了一箩筐,也不见乡长和陆主任松口。花出去的十几块银元就像是打了水漂,一点反应也没有。陆主任不着急,季家人却真的耗不起,本来还算殷实的家,一下子就被折腾得揭不开锅了。
季老头的瞎眼老母亲,把孙子唤到窗床前,哆哆嗦嗦的手里攥着两块银元,“孩子,这两块大头是我留下来预备自己归天时盘缠的,现在家里出了大事,就不管了。你拿去买些糕点洋烟,去韩家圩子找你的几个舅公吧,他们虽不是我的亲兄弟,但是房份也不远,还没出五福。”老太太中气不足,顿了一下又说道:“这些年日子过得难,我的眼也不好使,已经有不少年头没有走动了,唉······”
“还有,你那个保长大爷,是个枯草棒子,靠不住的,把家私底折腾完了,也不一定把你爹捞出来。韩家圩子才是大树,只要韩家有人伸头,这事就好办啦,咳咳咳······”老太太说着说着语句急促起来,那双瞎眼里,似乎也闪着一丝亮光。
“来,乖孙子,奶奶告诉你。奶奶叫韩二秀,你的三个舅公住在韩家圩子韩大郢前村第一排,他们叫韩······。记住,见到舅公们,你要跟他们磕头。”
三天以后,季保长带着季老头的儿子再次来到乡公所。当陆主任接过季保长双手递上的来自韩家圩子的某个人的片子时,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脸上一红,跟着又一白,“放人!”
季老头走后没几天,鬼猴也出来了。出来后没多久,就把他大哥垫付四十大洋保费还请了,还送了他嫂子三四匹布料。那奶头们笑得脸上开了花,从家里抓了一只母鸡和二十鸡蛋亲自送了过来,说是叔叔在牢里吃了亏,要好好补补身子。
季老头着了我的道,现在也学乖了吧?想起这些陈年往事,鬼猴得意地笑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黑的烂牙。
还有肖洪山,得想个法子让他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不然,如何咽的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