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黄昏的斜阳映着发亮的看板
黄色的脸孔映着苍白的眼光
你在汗水和书包擦肩而过的样子
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拥挤的补习街
——《补习街》
我经常跟别人开玩笑说,自打我出生的那天,我就知道我将来一定是学文科的料。我就是这么个偏执的人,天生喜欢与文字打交道,而那些在别人眼里趣味无穷的数字方程式对我来说永远是那么枯燥乏味,就像冷冰冰的机器给人感觉没有丝毫生气。
初中时由于自主安排学习的时间太久,重文轻理现象对我来说特别严重,从中考的成绩便看得出来我偏科有多么厉害,文科中有三门我拿了全班第一,而理化则低于平均分,数学更是可怜到只有六十多分。这样的成绩注定了我必定选修文科——可老师一直给出的提示是,我们这一届将作为初步试验的一届,有可能实施文理大综合。那样的话,也许对大多数人都影响甚微,而对我,则犹如一场灾难。我难以想像自己如何在满纸的电路图、化学式里度过高中的后两年。这些繁琐的东西最好离我越远越好。
所谓第一次试验的都是牺牲品,我有可能被作为一个反面的典例来启示以后的学生:你看,不注意全面发展、没做到文理皆通的后果就跟他一样。所以我们这一代从小就被教育要提升综合素质,样样都行,虽然有韩某人跳出来反驳,全面发展的实质就是全面平庸,但我还是不能不面对这个现实。如果高考把体育、音乐算入考试科目的话,那么我想没人会再说我不全面发展。
转机却在这时出现了。
一次全校大会后,班主任通知我们说,这一届依旧实行文理分科。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就如一个迷途小羔羊又找到了回家的路。我暗自高兴,心想还真该感谢那些教育官员良心发现,打消了实行文理大综合这个馊主意。
高兴不一会儿,坏消息随之而来,学校在两星期后举行文理分班的考试。我掰着指头数着,剩下十四天时间来复习?恐怕我再擅长抱佛脚也来不及了。这下糟了,心里慌乱如麻,后悔平时都没怎么用功,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急也没有用,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学吧。
可那段时间心总像飘在外面收不回来,书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片混沌。
放学后,经不住陈越、缪琛的一阵鼓惑,扔下书包去台球厅打球。王昕杰也在其中。球打得劈里啪啦,乱得一塌糊涂,结果一败涂地,输得分文没有。我的心思根本不在打球上,也拉不回静心学习的轨道,就这么悬着,在一分一秒地耗着时间,等待“审判”结果。即便如此我还是等待着奇迹的出现,相信自己会考得很好,会侥幸闯过这一关。
星期天,实在耐不住寂寞打电话给文锋,他家正好就他一个人在,让我过去玩。我伪装地背了个书包,告诉老爸一声说我去同学家探讨学习问题,爸应了一声,我偷偷一笑,心说其实是探讨闲杂问题还差不多。
文锋看似也不在状态,书桌上散落着几本辅导书,看样子没任何翻动的痕迹。家里多了一条狗,不知是哪种猎犬,很凶悍的样子。
文锋客气地削了个苹果给我,倒杯茶水,我一边喝着一边研究起摆在橱柜上的塑料鹰,那只凸出的眼睛发着诡异的光让人着迷。狗突然用鼻子嗅我的裤脚,吓我一跳,连忙闪开,兴奋的狗似乎想要抢我的杯子,我躲它不及,茶水泼了一地。一旁的文锋乐了,赶跑了狗。
“复习怎么样?”我问文锋,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寒暄。
“唉,不行,什么都没看,也不知道咋考。”文锋重复着一年前的语气,离开书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这会儿有NBA直播。”
我点点头,说:“你不怕你爸回来训斥你那咱就看。”
“他今天不回来,”他从口袋里摸着什么东西,嘴角一丝得意的笑,“嘿!有这个爱好没?”
我瞅了半天才认出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雪茄,摇摇头说:“没,你自己抽吧。我看见这玩意儿就联想起了海盗。”
“海盗?你的想象力够可以的。这是我爸出差时带回来的,很贵的。”说着点燃了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很享受的样子。
电视里播放着火箭队的比赛,焦点始终在姚明身上,每有姚明的进球解说员就大肆赞赏一番。与一年前相比,姚明已适应了NBA的节奏,正日趋成熟,数据节节攀升,令国人欢喜。与一年前相比,电视机前的我们似乎并无太多的变化。
“过来给你看样东西,”文锋起身,带着我去里间的卧室。
“看之前,你先得保证不告诉任何人,除了你我。千万不能泄露出去,明白吗?”文锋一本正经的样子。
“嗯嗯,到底是什么呀?女生写给你的情书,还是哪个名人的签名?”
“什么啊,写给我的情书怎么能给你看?嘿嘿!”文锋在床头柜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仔细辨认着。“是一件令你惊讶的东西,我猜你肯定没见过。”
“我没见过?只有我没想到的,没有我没见过的。你该不会收藏女生内裤吧?”我说,好奇心开始膨胀。
文锋笑着瞅了我一眼,说:“我可没你那么龌龊。”
文锋不再卖关子,挑出其中的一把钥匙试着打开一个漆红色的木箱子,尝试了好久锁却岿然不动,看样子很久未开启了。突然咔嚓一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文锋终于把锁打开了。
文锋打开箱子,一股浓烈的卫生球的气味扑鼻而来,里面全是厚重的衣服和被子,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件夹,其中一个封皮上赫然写着“机密”两个字。文锋伸手往箱子底里摸着,突然像捞鱼一样捞出一样东西,我一瞧,果真着实吓了一跳。
文锋握在手里的分明是一支手枪,凭直觉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仿真玩具枪,一般仿真的东西都造得看起来特别精致,从外观上给人一种假象,而这一把则像是当年使用过无数次如今陈列在博物馆的文物一样,沉淀着历史的痕迹。文锋把手枪递给我,我端着有点沉,他从箱子底里又摸了老半天,抓出几枚亮锃锃的子弹来。那形状与电视上经常看到的一模一样,弹头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威慑感。
“你从哪儿搞的这些?”我吃惊地问,手里掂量着这几颗子弹,想象它若打在身上是什么效果。
“我从军区那里搞来的,领导接见我时亲自发给我的。”文锋的表情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似的。
“得了,军区领导人给你发枪支弹药干什么,让你保卫世界和平呀?”我说,一边研究起枪的构造,想着如何上膛。
“这些都是我爸带回来的,我也是有一次无意中发现的。”文锋说。
“你爸怎么能带回这个,这只有警察才有的吧?”我更为惊讶。
“我怎么知道,很久以前就放在这里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铃响了,门外传来一声“文锋!”是他爸回来了。我吓得差点将几枚沉甸甸的子弹撒一地。文锋慌忙把手枪和子弹塞进箱子里,上好锁,一边收拾钥匙一边应和一声:“来啦!”我看见文锋脑门上已有了汗珠。
时间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开始觉悟到已经到了必须该认真对待分班考试的时候了。我把所有科目的书摞成一摞,一共九本,心想一天看一本时间也不够。我下定决心,实施“重点进攻”的战略,先把语文跟英语放一放,这两门考试前复习与不复习效果并无太大差别,其余的则依次复习。
从周一开始,每天早上早早地起床,天微微亮时赶到教室开始看历史书,平时去得最早的同学见我破天荒地去那么早,都不无差异地望着我。那个踏着铃声进教室的怡仁兄不见了。
那段日子里王昕杰成了我形影不离的朋友。他坐在在我的前面,几乎每遇到难题我便去问他,他在理科方面的思维还真是令我折服不已,想问题总是不走寻常路,尽用些希奇巧妙的方法,但依然能解出准确的答案。他不喜欢也不擅长文科,我便“传授”他复习文科的方法,如何如何看书,怎么划出重点,又如何能最好地记忆等等,我告诉他,听课是不起什么关键作用的,关键的都在于你自己用心去读去背。王昕杰随手翻着历史书,似乎心领神会。历史、地理对我来说不成问题,即便高二开学后的几个月时间里我过得浑浑噩噩,不务正业,但对历史、地理的浓厚兴趣使我仍不忘经常翻阅,知识已熟记于心。
数理化成了我的难题,基础本来就不好,加之上课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导致当下对这些难题一筹莫展,纵然有昕杰兄的拔刀相助也是无力回天。我只懂得了电路的基本概念,背过了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前十四个,知道了细胞是什么,除了这类再浅显不过的概念外其他皆搞不明白。
晚上是我精力最好的时候,借着腥黄的台灯光,一口气可以做两套数学题。当经过苦思冥想后好不容易做出一道题,心里还是蛮高兴的,有了收获的滋味,那是很久都没体验过的感觉。不知不觉时钟已指向了两点,眼睛酸得有些熬不住,便倒下睡觉。眼睛闭了,耳朵不能闲着,一堆流行音乐卡带扔在一边,捡出还没拆包装纸的英语磁带来听,这样直到入睡。
临考的前两天,班主任通知说这次分班考试将实行每科卷子均为一百五十分的措施,美其名曰是为了大家取得更好的成绩,其实也不过是让每个人的分数看起来漂亮一些,回家便于哄哄家长而已。回去指着卷首的分数,鲜红的九十分,老爸看了为之一振,以为不争气的儿子这回终于出人头地了,且不知九十分不过勉强混个及格而已。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带来的影响不止这些,对我算是雪上加霜。若是一百分,数理化还可以得过且过,考得不好也不会被拉开差距,一百五十分的话恐怕我只考人家的零头都有可能;文科虽然也是一百五十分的题,但题量没法跟理科比,会的只能做到尽善尽美,不会的也可以瞎掰乱写,即便考得再高也没法拉开距离,无形中文科又成了弱势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