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远处建筑工地上光线强烈的探照灯穿过窗户玻璃照在客厅里,嘈杂的电焊作业声和脚手架的碰撞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屋子里没开灯,安静得有点儿吓人。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家,不知要干些什么,心里空空的像无底洞。
那一夜失眠了,脑海里不断翻滚着幻想未来的情景,我想象着自己会考一所沿海的大学,在那里会遇见心爱的姑娘,相知相爱,毕业后留在那里,在那里生活,从而永远离开这个城市……可我知道现实永远不会如同想象,过去的很多时光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道理,每次更大的希望总会带来更难以承受的失望。我又回想起了薛颖晨,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还会不会记得我,想着想着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第二天东边泛红时我才精疲力竭地睡着了,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遇见穷凶极恶的劫匪死命地追着我,我失魂落魄地跑呀跑,好不容易跑到了家门口,进去就把防盗门反锁了,劫匪几乎癫狂地摇晃着防盗门,我吓得靠在墙角,心里祈祷着劫匪赶快离去。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防盗门就要被拽开了,劫匪那张阴沉的脸跟死人一样,黄得像枯萎的树叶,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流淌着的冰凉的血。在防盗门被晃开的一瞬间,我醒了。
当第三次醒来时,只觉得脑袋发痛,像肿了个包,我起身望了望窗外,阳光祥和地洒在对面楼上,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想努力记起现在的时间,可想了好一会儿却徒劳无功,连是星期几也给忘了。
电话响了,还没来得及看表,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逃课了,班主任最近的脸色稍有好转,我可不想让她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暂且不提,先趿着鞋去接电话。
“是怡仁么?”我听出了是王昕杰的声音。
“嗯。现在几点了?”
“六点了,你吃过饭没?”
“是早上六点还是下午六点?”
“啊?你搞笑呢吧,你在不在地球上住着?现在当然是下午六点了。”
“噢。那我不是惨了,一天没去上课。”
“你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今天星期天上什么课?”
我这才勉强恢复了一点正常的生物钟,看了看窗户外,太阳已经挂在西山上了。
我竟然睡了整整一天,难怪脑袋沉得像灌了两盆水。
“有空出来没?我在商城这边,一起吃个饭。”
“呃……好的,你在那儿等我。”
用冷水冲了冲脑袋,没想到更疼了,跟顶了个沙包似的。我思索着是什么让我倒在床上一天没醒来,只记得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的直到天微微亮,接着就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的内容却有点儿模糊了。看一看被汗水浸湿的枕头,我知道我一定被吓坏了。
见了王昕杰,他用迥异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好像我身上多长出了什么东西似的。
“怎么了?隔了两天就不认识了?”我诧异道。
“我觉得你的衣服穿得太个性了,这个是今年秋季的潮流?”王昕杰托着腮帮子像在品头论足。
我看了看穿着的衣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把衣服给穿反了。
王昕杰强忍着笑说:“快去找个地方换过来。”
睡了一天觉把脑子睡晕了,穿反了衣服自己竟毫无察觉。
溜进公厕赶忙把衣服换了回来,跟王昕杰在商城吃了顿饭,一天没吃东西,这时犹如风卷残云一般吃得一粒米不剩。
没有晚自习的晚上有种别样的感觉,仿佛重回到了外面的世界,轻松而自由。
遇到过很多性格怪异、个性强烈的人,但如王昕杰这般个性独特的我还是头一次碰到。有些事以前以为只会在电影里看到,有些抱负你只会以为是年少轻狂心血来潮,但轻狂又有何罪,我们就处于轻狂妄想的年纪。
如果不是他说出来,我还真难以想象身边会有如此煽情的场面。又是关于考试的事,每个人对下一次的考试会有多大的决心?至少我从没有过把握,也许听天由命吧。
“你知道那一次我考得不好,成绩下来后郁闷了好几天,拿着卷子反复琢磨,你不知道有多少题都是本来会做写到卷子上就给写错了,也弄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
“考前十也算不好?那你万一考了第二十名还不活了?”我说。
“我的目标是第一名,从开学那天起便下定决心的。”
“我从没有奢望过,因为我了解自己付出的不够。”
“我不那样觉得,我只求做得最好,没什么不可能的事。你看过那本阅读理解参考书吧,这么厚,一本有五百篇阅读,半学期我做了两本。我想至少在班里没有人会做那么多。”
“一千篇?”我惊讶地问,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心里怀疑这是真是假,对我来说做一百篇都不可能。
王昕杰点点头,说:“每天晚上回去先睡一会儿,到十二点准时起来开始做题,大概做到两三点休息,半个学期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我坚信期中考试时我的英语一定会名列前茅,英语的重点就是阅读,这点攻克了那么其他的自然变得简单。”
“没错,那然后呢?”
“然后有一次我上网吧玩‘魔兽’,回去晚了,恰好那天我爸也在,他平时很少回来的。他很生气,就狠狠训了我一顿。我不服,犟嘴说凭什么骂我。我爸被激怒了,他脾气本来就不好,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小子别张狂,有本事你拿个前三名我就再也不管你了。’我肚子里憋满了气,冲着我爸说,这是你说的,考进前三你再也别管我。他说那没考进怎么办,我当时发誓,如果考不进前三我就自己扇自己一百个耳光。”
“那后来呢?我记得那次你考了第四名。”
“成绩下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那是我最不想面对的一天,我恨不能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说过的话是不能收回的。”
“你真打了?”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没见过这么较真的,那本是一句激励自己的话,达到目的就行了,没必要真的兑现。
“回家后我拿着成绩单往桌上一搁,对我爸说,我没有达到上次我说的名次,我现在就履行我说过的话。那会儿我妈还在场,当时就哭了,拉着我不让我打。我让我妈呆在客厅,拽着我爸进了卧室,门一反锁,然后跪地上就开始抽自己耳光。”
我听着有些残忍,说:“不过就差了一名,不至于这么惩罚吧?”
“其实当时我爸心也有些软了,他只是想让我好好学习,并非要惩罚我,但他见我这么做也不会阻拦的。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为了保证说话算数就必须这样。”
“就这样你扇了自己一百个耳光?”
“一百个,我数着,每个都使了狠劲,我想让自己记住这个耻辱。打完后走出屋去,我妈已经哭得不行了,我也忍不住哭了。那两天你要是注意的话,会发现我的脸一直红红的肿着,还留着几个指印。我不怕被别人看见,别人问我我也会如实说出。”
我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爸每次出去后都喝酒,喝得醉醺醺才回来,回来就经常无缘无故地打我妈。我很气愤。我妈脾气很好,为了我每次都忍着,也不还手也不骂。有时候我不在,有时在的时候我就抱住我爸别让他打。有一次他回来后一身酒味,我心里就很发毛,知道没什么好事。他满口胡言乱语,话里带着刺儿,说着说着又要打我妈,我当时横在他面前向他吼了几句,说你要敢打我妈先从我这儿过去,他当时神智不清,一巴掌就劈我头上。我彻底气爆了,狠狠地推了我爸一把,他打了个趔趄没站稳摔在地上,头磕在了茶几的棱角上,当时血就往地上流,止也止不住。我跟我妈扶着他去医院。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我爸很少再对我妈发脾气。”
“跟《爸,我回来了》一样。”这是我听时的第一反应。
王昕杰没有回应,但我体会得到他心里的感受。他唱遍了几乎所有周杰伦的歌,但惟有这一首我从没听他唱过,也许他独自一人对着黑暗唱时,心里正滴着血。
“我爸并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他就是被酒精害的,一喝酒头脑便发热,接着就胡来。他烟瘾特别重,每天至少一包,在什么地方都抽,我那次当着我爸面说,你是个男人就把烟戒了。他吃惊地看着我,根本没想到我会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手已经离开腰间准备好打我了,但他突然愣住了,就这样停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接着便走了。随后他再也没碰过烟,至少是在我能看到的场合里,在家,出去吃酒席,他再没抽过烟也没给别人发过烟。他是个有恒心的人,这是我特别敬佩他的一点。”
“很大程度上他也影响了你?”
“我想是的,除了他的脾气没有传染给我。”
我们一直走着,不知不觉已从城区西边走到了东边,走到他家门口时他并没有停下,就这样接着走下去,时间已经被我们遗忘了。
“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喜欢被老师夸奖说你勤奋,还是喜欢说你聪明?”王昕杰说。
我想了想,说:“聪明。不过好像这两方面老师从来都没有夸奖过我。”
“那你记住了,如果老师说你勤奋,那是在表扬你,你的成绩一定会很好;如果老师说你聪明,千万别得意,实际上是在批评你,你的成绩一定不咋样。”
我琢磨了一阵,觉得还是有些道理的。“那你大多时候被人说是聪明呢还是勤奋?”
王昕杰说:“表面上看起来是聪明,实际上是勤奋。”
我一直纳闷的是像王昕杰这种人物怎么会没有女朋友,他这才向我翻开了他的情史,而且是从初中开启。
他说的那个女孩我认识,他们班的,大体印象是很泼辣的一个女生,想象不出为什么王昕杰会喜欢上她。
“凡是跟我很熟的人都不会相信,因为我们的性格差异简直就像冰与火。但我确实喜欢上了她,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整整三年时间,喜欢她一个人,我的朋友都说我过于执著。她学习很差,我想你看得出来,初二结束后她转学了,去了区中,在那里又上了次初二,算是留了一级,后来发生了件让我很愤怒的事情。
本来我跟缪琛是好哥们,经常我们三个在一起玩,关系都很好。但她去了区中后,缪琛竟接二连三地给她写情书,你说我会是什么感受?”
“你怎么知道缪琛给她写情书的?”我问,心里感叹原来缪琛初中时便有如此的劣迹。
“她告诉我的。我当时把缪琛叫出来,问这是怎么回事,他承认了,但他狡辩说他不知道我跟她还好着,我的火已经升到了喉咙口,准备好了跟他打一架。可你知道他就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架势,这情绪还急忙激化不了。我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她给你回信了没?他说了句至今我还记忆犹新的半截话——你说呢?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缪琛照旧是好哥们,关系像从前一样,我跟她却渐渐疏远了。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前她参加中考竟然考上了,我真的不会想到。根据我的了解,她是怎么样也进不了S中的,而现在她就在高一的教室里。”
“那现在呢,你和她的关系?”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有一年多我们甚至都没见过。”王昕杰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像个痴情的男儿,虽然我了解这也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你跟薛颖晨呢?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王昕杰问。
“没什么,现在也没联系过,她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试图回避这个问题,表情有点难堪。
“不在一个地方那就别等了,距离是最大的障碍,时间久了彼此都会冷淡的。”王昕杰语重心长地说。
我笑了笑,点点头,看了看东车站楼牌上挂着的钟,知道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