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考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是政治老师周奇伦辅导的。周老师在文体节上高歌一曲大放异彩后，成了众学生特别是女生追逐的偶像。每次上课踏进教室，底下都会一阵骚动，几个爱出风头的男生带头喊：“周杰伦！周杰伦！”像疯狂的歌迷在演唱会现场一样，哭着闹着要周大明星再来一曲。

这时周奇伦强忍着憋住那已显露在脸上的得意洋洋的笑容，像领导人讲话一般，做着手势让底下安静。可底下更热烈了，恨不得把周老师举起来在空中抛三抛再丢下来。

周奇伦终于在一片恭维声中咧嘴笑了，大家也跟着乐。在虚荣心得到满足之后，周奇伦意识到他这是在上课，万一被年级主任逮着他在课堂上嘻嘻哈哈与学生乱打乱闹，那他估计给别人签名是没戏了，打包回家倒是有可能。所以他突然板起那张娃娃脸，故作严肃道：“肃静！肃静！”讲台下的吵闹声渐渐平息了。

“大家想听老师唱歌的心情可以理解，有空放松放松、娱乐娱乐是可以的。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我们得先把课上完了再做其他的事。”周奇伦说。台下一片欢呼雀跃，有女生拿出比上课回答问题高十倍的积极性举着手问，课讲完了唱什么歌？有男生在后面起哄，“《双截棍》！”周奇伦掩饰住内心的澎湃，摇摇手说：“先上课，先上课。”

那堂课所有人都静悄悄的，生怕不遵守纪律影响了老师的心情，怕听不到那“S中周杰伦”的声音。周奇伦在讲台上讲得激情洋溢，虽然一两分钟里憋不出新鲜的几个字，但仍然挥舞着双手一边“啊啊”地感叹祖国大好形势，一边看着底下认真听讲的同学志得意满，我怀疑那一刻周奇伦早已达到忘我的境界，把自己想像成了站在中南海的小平同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的并不是中南海，而只是S中高二四班的破讲台时，颇有点壮志未酬的伤怀，但看到教室里所有的同学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耳朵竖得奇高，又不由得欢喜起来。他还真以为大家听他讲课听得入了神呢。

眼瞅着快要下课，周奇伦罗嗦的说教还是没完没了，地下有人按捺不住小声提醒他，“唱歌，快下课了。”周奇伦马上示意大家不要急：“呃……马上讲完，马上讲完。”

等到铃声响起的时候，周奇伦突然夹起书，一边快速向门口滑动，一边推托道：“这次没时间了，下次吧。”

大家哪里肯同意，蜂拥上前，吼着闹着要周大明星秀一把，不料周大明星不但歌唱得好，短跑速度也惊人，像离弦之箭一样飞回了办公室。教室里一片叹息声。我听到续梅失望的一声感叹：“真是的！还没出名呢就摆臭架子。”

这样的几次之后，大家见周奇伦实在不通情达理，不给面子，也都失去了热情。课堂也如往常一样乱成一锅粥。

晚自习，周奇伦并不喜欢安分地呆在讲台上，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做些看报纸之类的事，而是像患了多动症似的在教室过道里游弋，没完没了。

临近考试，大家都按照各自的需要安排复习，有的背历史，有的演算数学，而周奇伦明令禁止在他辅导的晚自习上看其他科目的书，抓到的话书便立即没收。不只周奇伦一个，所有能占到晚自习的老师一概实行此项政策，只许看本科的书，以保证本科的成绩，丝毫不容许其他科目的入侵，其严厉程度不亚于保卫国家的寸土。

周奇伦这一四处乱转搞得大家怨声载道，都毫不情愿地掏出政治书放在桌前摆摆样子。当周奇伦转身走过时，再偷偷拿出本来要看的书继续看。但也有光明正大地看别的科目、视周奇伦不存在的“钉子户”，王昕杰便明摆着向他挑衅。

周奇伦迈着八字步一摇一晃的地走到王昕杰的座位前，双手往胸前一抱，眼睛睁得圆圆的对王昕杰怒目而视。可王昕杰埋着头做他的物理题，就是不理他。

周奇伦有点儿生气了，拍拍他的桌子，说：“嗨！快点收拾了。”

王昕杰猛得一抬头，像是刚刚才发现周奇伦站在他面前似的，吞吞吐吐地说：“我……这……物理需要巩固一下，政治可以等到回去了再看。”

周奇伦一向自命清高，过分估计了他在学生中的威望，还真以为大家都对他顶礼膜拜，这次突然遇到有人违抗他的要求，尴尬中怒火自然冲向胸口，抓起物理书就狠狠地扔了出去。

不料他看错了对象，王昕杰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哪里会受这样的侮辱，站起来冲着周奇伦喊：“你给我捡回来！”

全班人都怔住了，看着王昕杰愤怒的表情对着周奇伦。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一吼确实让周奇伦吃惊不小，刚才锐利的眼光明显逊色了不少，但仍强撑着维护他的尊严。他双手往腰间一插，用出奇平和的语气说：“这是政治课的晚自习，别的书都应该收起来。”

“但你别他妈扔我的书啊！你有权可以提出批评，但你没资格扔学生的书。”王昕杰怒目而视，不依不饶。全班静候着一场空前激烈的大战爆发。

我坐在王昕杰的后面，心里暗暗祈祷着还是别闹大了好，王昕杰杀杀周奇伦的威严就算了，别让他太过难堪。看看周奇伦那副威严扫地还死撑着故作清高的架势真是有些滑稽。

沉默了几秒钟，周奇伦吐出一句让全班崩溃的话：“你很了不起。”接着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溜出了教室。我甚至听见了缪琛偷偷的笑声，王昕杰也为这句蹩脚的讽刺语弄得哭笑不得，径自走向后面把书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