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悠长而又疲惫的吆牛声依旧热闹非凡。梁晓花赶着一对牛打着摆子慢慢前进。快晌午了,牲口明显的减缓了速度。
兰草花儿起高苔,
九天仙女下凡来,
孤寡神仙我不做,
要变凡胎维朋友,
看看人间花世界。
……
四嫂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还在唱。听声音,她大约又看上谁了,或者是她准备痛快淋漓毫无顾忌的又要干什么了。她说过,这一辈子,只要她看上的男人,准得想办法勾到被窝里,别人谁也别想阻止。
这时,另一面山坡响起了放肆而又挑逗的男高音——
太阳尖尖往西溜。
打个金钩钩日头,
金钩挂到云端上,
钩不着日头不收钩,
恋不上情姐不回头。
……
听声音好像是前庄里户队长。这个户队长,去年春上才从内蒙鄂尔多斯挖煤回来,回来没有几天,就和四嫂搭帮到一起做庄稼。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做庄稼是一方面,他们搭帮的真正的目的还不是为了那不正当关系。四嫂出手就是快!这婆娘说得到做得到,从来不瞻前顾后、扭扭捏捏、防备众人顾忌社会舆论!梁晓花暗自这么想。接着,又听见户队长放开嗓子吼道:
哥有心,妹有心,
哪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也有人行路,
水深也有摆渡人,
总有一天会情人。
……
这是陇东黄土高原大山深处流传已久而又十分广泛的山歌小调,按歌词的内容和意思说,就是当地劳动人民创造的情歌。但当地人管这些山歌小调不叫情歌,叫骚曲子,意思是下流歌曲。
在缺乏文化生活的大山深处,在没有接受过文明洗礼和艺术熏陶的人群里,人们对感情的理解和对爱的向往是直接而又朴实的;不需要温文尔雅的虚假掩饰,不需要漫长复杂的追求过程,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结果。什么是爱,什么是情,在他们看来,都是赤裸裸的原始情欲!就像下面这首山歌唱的那样:
姐追哥来哥追姐,
追上哥哥睡觉里,
追上姐姐亲嘴里,
不怕庄间风声紧;
家里有人还有山,
山里有人还有沟;
要我放弃万不能。
……
犁完最后一趟地,时光已经到了正中午,梁晓花肚子感觉有些饿了。她看了看翻过的一大片地,满意地吆喝着牛,扛上犁往家走。
对面山坡上歌声还在继续,只是听不见户队长对唱了。
地里做农活的、犁地的、给牲口砍草的都陆陆续续往回走。
梁晓花一边走一边思谋麦收后一些主要活路,她自己心里得有个计划。男人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考虑这些,只知道跟在后面干活。现在不同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得有个打算,安排上一点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活干不退就麻烦了。
由于劳累和操心,刚三十出头的梁晓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些,但精神气质不错。她中等身材,瓜子脸,眼睛明亮而又灵活,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一眨一眨的,让人感到她的睫毛摩擦的特别厉害。嘴似乎比一般人嘴小,但小的恰到好处,和洁白密实的牙齿配合在一起,使得她一张开嘴笑,满脸的秀气就立刻聚拢在一块,显得异常的生动。由于长期野外劳动,她的皮肤和所有山里的妇女一样黑,可很光滑,和她那粗糙而又匀称的手脚十分协调。
她此刻在想,这头茬麦地一翻过,紧张的拉运就接上了。拉运粮食不比犁地,犁地苦是苦,一个人能干,拉运粮食没有两三个人就蹬打不开,接粮食、装车、挽绳索捆绑,道路不好中途打麻烦处理事故,至少需要二个人。拉运还要抢时间,这时候正是行雨天,雷阵雨随便的跟自家亲戚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必须抢一个没有雨的时段,把粮食拉到场里垛好。拉运粮食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出力活,这个活没个男人不行。在那里找这么个即会装车又会垛粮食的男人呢?这是晓花每年都头疼的事。庄里的男人大都出去了,剩下的自己家里活都干不过来。
每到拉运粮食季节,梁晓花就犯愁,老早得想好和谁变工。
她一路走一路思谋这个事,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家了。
“晓花,麦地有几晌就犁完了?”
梁晓花听见后面有人给她打招呼。
她转过头一看,是户队长。怪不得听不见他唱歌了,原来他也卸了牛往回走。
户队长长期在外打工,梁晓花嫁到黄庄壕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一直没回过家。去年他老婆骨质增生严重了,他才回来。由于黄庄壕的男人走的差不多了,队上的事儿没有个人料理,户队长爱串门子,喜欢管点闲事,大家就推举他当了队长。
“还得好几晌!”出于礼貌,她随口回问了一句:“你犁的差不多了吧?”
“我的地也多着呢,撇了好多年,不像熟地,荒硬的牲口拉不过去,咋都犁到大伙后面了。”他快步往前赶了几步,说:“你起那么早,我们谁能犁到你前面。你是咱们庄里过光阴强手!”户队长讨好的夸奖晓花。
见梁晓花没接他话茬,户队长转了话题:“晓花,这粮食快要往回拉了,你啥时候拉,准备和谁变工?”
梁晓花听见户队长问这话,心里一惊:怎么我刚想这个问题,这家伙就问到这个问题了,莫不是看出她的心思了?不会吧!
她踌躇了一下,对户队长说:“过几天再说,还没有想好和谁变工。”
“咱两家变工咋样?”户队长已经跟上她了。
“那?怕不行!”梁晓花迟疑了一下说:“我个妇道人家,又没有车……和你变工你吃亏哩。”
“不吃亏,不吃亏!妇道人家干活不比男人差,你在农行里下苦,一般男人不是对手!”户队长赶紧说。
梁晓花没有立即回答户队长的话,而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在想,这家伙怎么能想起和她变工。去年他刚回来就和四嫂在一起变工,一直合作到一季粮食上场才分开,今年春天种地时,两家还在一块儿合伙呢。和他变工不好吧,四嫂看见了有想法咋办。早上两人还对唱山歌哩,谁晓得他们关系深到什么程度。这不是拆人家台吗?这号事干不得,况且四嫂和她那么好。
户队长见晓花没答应,也没拒绝,以为是同意了不好意思一下子表态,便又开口了:“我有三轮车,咱两家麦子有两天就拉上了。我会垛粮食,你挑我垛,正好哩。我不挣你钱,你给车加点油就对了……”
梁晓花正思想怎么回答这事儿,后面又有人赶了上来。是四嫂。
“你们俩说啥呢?”四嫂走的气喘吁吁。她家的花狗跟在后面一下一下甩着兴奋不已的尾巴。
“没说什么。”梁晓花笑着接过四嫂的问话,说:“户队长说……”
“说闲话哩,”户队长似乎不愿意让四嫂知道刚才的谈话,立即打断了梁晓花的话,“我问晓花在有几晌能把麦茬地犁过……”
四嫂疑惑地看了看户队长,又用探寻的目光看了看梁晓花。似乎不太相信户队长说的话。
梁晓花让这两个人闹糊涂了,疑惑地看了户队长一眼,正赶上户队长异样的目光,那目光分明告诉晓花:这事坚决不能说!
晓花面对四嫂探寻的目光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难为之间,户队长喊了一声牛,说:“快回家吃饭,肚子饿坏了。”然后喊上四嫂向分路口甩开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