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梁晓花套好牲口,天已经麻麻亮了。对面山坡上开始有人也套牲口了,轻轻的喊牛声格外清晰。
每天都是这样,她是黄庄壕起得最早的人,但当她安顿好家里一切,到地里套牲口时,庄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扛着犁赶着牲口上山了。
村庄的大致轮廓开始隐隐约约显现。布谷鸟在空中飞来飞去叫个不停,仿佛是在大声呼唤黎明的早早到来,又好像在歌唱美好的早晨。整个村庄散发出一股潮乎乎的露水气味,醒目而又提神。
这是陇东黄土高原大山深处的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村庄,县级地图都找不见它。据说,县民政局档案上有它的名字:榆树岔生产队。庄里的老老少少却不这么叫,一律叫黄庄壕。听说这是上几辈子人流传下来的小地名,叫顺口了,谁也没办法改过来。说它是个村庄,还不如说它是黄土塬上的一个土坳,一个皱褶。可以想见,在一百多年前或者更早,这个皱褶里可能只有一座庄院,只住着一户姓黄的人家。现在散落在半山坡二十几户人家多半都姓黄就是很好的证明。其他姓氏不过三五户。村子没有一块平地,全是坡坡坎坎的山洼地,山洼地上面是瓦蓝瓦蓝的天,早晨往往弥漫着一层淡蓝色的雾气;山洼地下面是一道不知尽头在哪里的沟道,沟道里一股清流长年滔滔不绝。沟道的斜坡上,长着各种各样茂密的野灌木;灌木丛里经常有黄鼠狼,兔子和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出没;有时会爬出一条黑灰色大蛇,引来一群麻雀盘旋在半空中叽叽喳喳;有时会跑出一只火焰红狐狸,竖着一对耳朵探头探脑。这时,灌木丛里马上就会有山鸡“扑楞楞”飞起来,时而落在悬崖上“咕咕嘎嘎”地叫,时而又悄无声息钻进灌木丛里……不知是在戏弄狐狸还是自己紧张的失去了主张,反反复复这么折腾到狐狸不见了才安静下来。
绵延数百里的陇东黄土高原,这样的土坳,这样的皱褶太多了、太平常了。它们像年岁特别老的老人额头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和塌陷的面颊,深深地嵌入大山间,又被如浪如涛的大山淹没了。
如果没有那条细细的简易土路连着外界,没有人沿着这细细的土路走进山坳,很难相信那深深的皱褶里还有个黄庄壕,还生活着这么一群人。
世世代代老实巴交,土里刨食的父老乡亲就在这大山淹没的山坳里用最原始的体力劳
动从事农业生产,维持基本生存。
由于地理位置偏僻,由于土地瘠薄,由于贫穷落后,黄庄壕的父老乡亲至今对科学还半信半疑。他们只知道有土地就有粮食,有土地就能放展劳动,只要有吃苦耐劳精神就有经济来源。他们甚至这样认为,土地面积越大产的粮食越多,经济来源就越宽。他们终生相信“天旱三年、不舍阳山湾湾”的农本经验,相信老天不亏下苦人。很少有人在繁重的劳动当中,在田间小憩中间去探究这片古老的土地为什么只能让人生存、而不能让人富裕?也很少有人去探索除了广种薄收,还有别的办法多产粮食,还有别的门路提高经济收入?没有。思想不到这些,也不去思索这些。他们的思维方式还浮在事物的表层,还没有达到探究事物本质的境界。他们只知道靠土地面积和一把苦力维持生存,提高生活水平。这样的生存方式和生存思维导致一大批村民在包产到户初期大量开垦荒地,发展农业生产。在当时经济发展条件下,这种扩大农业面积,加重劳动量的办法满足了村民吃饭穿衣的要求,也满足了他们的生活愿望。但随着经济发展,父老乡亲才发现,单靠土地面积和一把苦力只能吃饱穿暖,根本赶不上时代生活水平,要想过上比较体面的生活,靠土地宽广和吃苦耐劳精神根本不可能。于是,一些年轻人纷纷把土地交给女人务刨,同时也把最原始的体力劳动从事农业生产,维持基本生存的方式交给了女人,让她们暂时留守家园,自己则远离土地外出打工闯天下去了。也有思想比较开放的胆子比较大的干脆撂下土地全家带营走了。
越是偏僻山区,农活也越重。从春天播种开始,一夏一秋都得赶着牲口上山犁地。
犁地虽然是靠牲口拉的简单劳动,不是什么技术活,但却是农活中最苦最磨煎人的活儿。天不亮跟到牲口后面走,一直走到晌午。所有的土地都要这么一犁一犁耕完,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完。一年耕三茬地,至少走个几千里路!一生得走多少路,真让人不敢想象!要命的体力劳动早早的剥夺了山里人的青春,许多人不到四十岁,就土头土脑、满脸皱纹、腰弯背驼了!
按照惯例,这种特别耗体力的农活,早几年完全由男人承担,女人从不问津。自古以来就是男耕女织。自从时兴打工后,这种惯例就被彻底打破了,犁地这个女人从不问津活路完全搁到女人身上了。
虽然说犁地不是什么技术活,但不是任何人一开始就会,必须得有人指点,有人手把手的带几天才能掌握要领。刚开始学扶犁,不是重复就是漏犁,一张犁弯弯扭扭地满地乱窜,一会儿豁土宽,一会儿豁土窄,这样不但耕不下地亩数,耕过去的地也不好好长庄稼。把式犁地讲究犁沟笔直、豁土均匀,这样才能达到土地松软、密实、收墒。练不出这个水平,就不是个称职的庄稼汉。
梁晓花刚开始学耕地,费了不少周折,足足练了一个礼拜。
她家人口不多,承包地却有好几十亩,加上包产到户后偷开的荒地,不下百十亩。百十亩土地,没有过硬的耕地技术和吃苦精神,这个庄稼就没法种。俗话说:一年庄稼二年做。指的就是耕地。
眼下麦收刚结束,正是抢耕夏茬地的黄金时间。黄庄壕的山坡上大部分麦田还没有插犁,白花花的一片连一片。这几天,差不多的人都赶着牛上山犁地了。太阳出来时,已经耕了好一大片地。悠长的疲惫的吆牛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煞是有趣。
梁晓花比别人起的早,太阳刚爬上山峁时,就足足耕了二亩地。两头牛呼哧呼哧地东倒西歪,粗大的鼻孔里喷着疲乏的热气,翻着乞怜的白眼看她。
梁晓花看了看表,八点多了,到歇晌时候了。
在地头上回过牛后,她把牛呵止住,顺着犁沟坐了下来。
牛累了,她比牛更累。
半个小时的歇晌,让人和牲口都能缓一下阳气。
梁晓花拿出水瓶和蒸馍,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才就着蒜苗吃起了馍馍。
这时,对面山坡上有人唱了起来:
太阳落了黑了天,
情哥把我丢一边,
我的冰糖他说苦,
人家的黄连他说甜。
心也变来脸也翻。
……
歌声野性十足,但有些跑调。
人都累歹乎了,谁还有这份劲头?梁晓花抬头向对面山坡望去,原来是前峁洼四嫂。这死婆娘!梁晓花忍不住笑了,心里说:“你的情哥哥多的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数儿;这个把你丢了,还有那个呢,早上把你丢了,等不到晚上你又相上了,用得着伤心……”
四嫂是她同门家族妯娌,由于同一年嫁到黄庄壕,两人特别要好,但她们的处事原则天差地别。梁晓花内向,遇事爱思想,那个该做那个不该做,不经过深思熟虑决不轻举妄动。四嫂正好相反,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碰上什么事情不加考虑就决定了。尽管她们两个性格有差异,却不影响交往。
四嫂的男人和梁晓花男人同一年出去打工,四嫂男人走的时候,四嫂一直送出黄庄壕,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恋恋不舍的样子谁见了谁动情,可四哥走了没有一个礼拜,四嫂就和庄里一个男人睡上了。庄里议论纷纷,私下都骂她装腔作势,十足的婊子!梁晓花听到耳朵,出于好姐妹,就去给她提醒:“四哥出去给家里挣钱去了,你这么做能对住人家?你没听庄里人咋说你者哩……”
“这怎么了?我心有没变,人还是她的人,就干了那么个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管他们说什么……”四嫂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用指头戳着晓花脑袋,反过来教训开她了:“你呀,你呀,啥时代了,还老脑筋……你就是一辈子不拉人,谁还封你个真节烈女!听上大伙议论做人,把人活的累死了……你呀,不学学我睡几个野男人,老了后悔就来不及了。”倒把梁晓花说了个脸红气粗、哑口无言。
四嫂这个人,鬼知道她心里一天是怎么想的。记得她刚嫁到黄庄壕不久,就闹出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笑话。四哥约了几个同年当岁伙伴喝酒。半夜里,都喝大了,不知谁趁出去小便机会,摸到四嫂睡的窑洞里把四嫂给那个了。酒场散了,四哥借着酒劲缠着四嫂要那个,四嫂心想你刚刚干过,怎么又来了?加之她有些疲乏,就不情愿。四哥不依存,摇摇晃晃过来扯她内裤,四嫂抓住男人手不丢:“你刚那个了,怎么又要……”四哥打了个激灵,追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谁和你那个了?……”看四哥样子,四嫂也发愣了?当时她睡的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男人,没有在意,现在回忆了一下刚才经过,那气味、那动作、那劲头,一点也不像自己男人,特别是那紧张劲儿……妈呀!难道让人占便宜了?很快,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事必须得遮掩,不然就有事了。她马上转了话锋:“我说着玩呢,看你酒大了没,记不记得事儿,你脑子还灵醒着……”当时,四哥酒兴正浓,脑子也不十分清楚,这事就这么应付过了。
第二天,四嫂开始对晚上在她们家喝酒的人一个一个进行秘密查访,试探。俗话说: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鸡叫狗咬心不惊。很快,这人就露了马脚,是四嫂的邻居黄玉民。四嫂当时没有声张,而是等四哥走亲戚家的空子,亲自找到黄玉民家,她一句话不说,足足盯
了黄玉民十分钟,丢了一句:“你晚上到我家来一下!”就走了。黄玉民恐惧地看着四嫂的背影,人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
晚上,黄玉民颤颤抖抖推开四嫂的门,还没等四嫂说话,就“嗵”的一声,朝她跪下去了:“四……四……四嫂,你……咋……咋惩罚我都行,千万不要告官……我还年轻,老婆连个孩子都没生,你要是告……了……了……官,我这一辈子就完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咱同门同姓几辈子邻居面上,你就饶我……话还没说完,就哭的没有眉眼了,边哭边捣蒜似的磕头。
“看你那松包样子,那么点球胆,咋敢不言不喘弄别人女人?去把门关上!”四嫂的压低声音说:“你是想叫满庄的人都知道…… ”
黄玉民惶然地看着四嫂,没有敢站起来去关门,而是背着身子用脚揣摩着把门关了。他不知道将会有怎样的惩罚要落到自己头上:也许…… 说不定,会闹个你死我活,或许,讹几个钱…… 至少要打他几个耳光,羞辱一番,然后在脸上抠几道指甲印痕,让他没脸面见庄里人。
令人无法想象的是,四嫂并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惩罚黄玉民,也不提说要报案,而是轻轻一笑,说:“你那晚是酒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来了驴性,还是老早心里就想过我?你给我说实话。”
黄玉民惶惶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四嫂,他马上从四嫂的话语里揣摩到了四嫂的心思,从那复杂的笑容里读懂了四嫂的心思。于是,他几把抹去眼泪,一边说甜蜜话一边向四嫂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