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亲姐见我泪涟涟 哭诉被卖苦无边
第二天早上,我们刚从地里回来,准备吃早饭,又听到院子里,唤了一声“妈--”
我姑娘听见有人就很快跑出去看,刚出去就大声说:“奶奶!俺姑姑来啦——!”
我赶快跑出去,见我姐夫,担着一付但子,一头挑着东西,一头挑着我外甥子青玉日,我姐姐跟在我姐夫的后面。
这时和我离别了十几年的姐姐终于见面了。我赶快跑过去喊了一声说:“姐姐,你好吗?”
我姐姐马上眼里的泪就扑拉扑拉地掉下来了,口里说:“像、像、很像,和咱爹的眉眼一样样的。
我妈也跟在我后面出来说:“哟,他姑姑这么早就来啦,他姐夫快进屋里吃早饭。”
我姐姐说:“妈!不用啦,俺们吃啦”。
我领着我姐夫和我姐姐进了我住的屋子里。把炕上用掸子掸了掸炕上的灰尘说:“姐夫,快上炕坐。”
我给他们倒下茶水说:“姐夫快喝茶”。
我姐夫刚把茶碗端起来。就听到俺村里的高音喇叭喊:乔家山的乔仰增,你队里有事叫你赶快回去,……
我姐夫听见喇叭喊他回去,就赶快站起来到我妈屋里说:“他姥姥,实在对不起你老人家了。刚来了,队日就叫俺回去,俺要回去啦,也不知道是啥事,可能是有要紧的事。”我姐姐赶快把拿来的东西送给我妈。
我姐夫转过脸来对我姐姐说:“他妈,你好好照扶他姥姥。俺回去了”说完拿起挑子就走了。
我们送走我姐夫,就和我姐姐回到屋里坐在炕上聊起往事来了。
我姐姐问我:“元日,……”
我说:“姐姐,我现在我不叫元日了,改叫天成日了。”
我姐姐有点别扭地叫我:“天成日,咱妈(我的亲生母亲)什么时候把你卖了?”
我说:“我十岁那年(一九四零年)的秋天。”
我大大又问我,说:“咱妈就把你卖到曹璧村吗?”
我说:“不是,是卖到白城。”
我姐姐又问:“白城?”。
我说:“咱嫚(我的养母)她老人家是个顶好的人,她的老家是郝洞村人,名叫武兰英,她长大后就嫁到白城村郭天增家。
我的父亲(第一养父)郭天增,为人内向,很不爱讲话,人很聪也能干,人们给他起了个哧号(绰号)叫“杨香武”(注“杨香武”是长篇小说《彭公案》里描写康熙时代的一位绿林好汉,他为人精明能干,足智多谋,遇事果断,他曾在“万人把守,众目睽睽,杯不离手,手不离杯的情况下,能三次把“九龙玉杯”盗走。我第一养父的为人,被人们用杨香武的“精明能干,足智多谋的精神来比喻,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杨香武”说明他为人像,杨香武一样精明能干,足智多谋,遇事果断。
)家庭还很富裕,有一宅院则,有五间货则(房子),家具齐全,有三十多亩地,不愁吃,不愁穿,可惜他买下我,不到一年他就去世了。
郭天增家也只有他老俩口,没有别的人,他老俩都想要个儿则,好接他家的香火(“接他家的香火”一词是方言,普通话是“做他家继承的后代”)。正好有人来卖我,咱嫚(我的养母)就把我买下。
咱妈从买下我就十分爱我。我虽然是卖下的儿,对我比她亲生的儿子还要亲。她把我当成她的掌上明珠。因而在各个方面都惯的我没样样。(“没样样”一词是方言,普通话是“不像样”)
咱妈从来不责骂我一声,别人谁也不能对我说一句重话,更不用说打骂我了。如果有人惹了我,咱妈就不饶人家,非要和人家吵一动不行,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第一养父)数说我几句,她也是一样不饶他。
在生活上一样惯我,时行什么好衣料或是时行什么款式好看的衣裳,就给我买来穿;有了好吃的先让我吃,如:蒸下白面馍馍做下第一顿都给全家一齐吃,吃上一顿后,剩下不管有多少,全部切成簿片片,烤成焦黄、焦黄的干酶酶片(干馍馍片)放在柜板板上,只是我一个人吃,谁也不能吃。买下肉也是一样,买回肉来第一顿给全家吃一顿,不管剩下多少,都要切成肉丝炒熟放在柜板板上,每顿吃饭给我挖上一些吃,别人只能看着我吃。不仅在白城村是这样惯我,就是来到曹璧也是一样的惯,所以我和咱妈的关系虽然是养儿和养母关系,比亲母亲生还要亲,直到现在也是这样的亲。
在白城和我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名叫富宝日的邻家,他女人死了,留下两个小孩子。一个是小姑娘,是富宝日的二姑娘,一个是小儿子,是富宝日的三儿子无人护养,富宝日就叫咱妈护养。咱妈就一直把两个小孩儿护养大。二姑娘长大后嫁到西山湖村。富保日为了报答咱妈的恩情,就让三日就当了咱妈的干儿子。三日长大后,他在祁县北关的一家织毯子工厂里当了工人。
再说三日他在工厂里当工人,因抽料子(海洛因)被厂里开除了。他回到白城村,卖了家产。这时,我的第一养父因病去世了。三日没有生活来源,就劝咱妈说:你老人家带上我弟弟(指我)改嫁了吧,你们一老一小怎么能过活呀?,俺想只要干娘带者弟第改嫁了,就有人养活你们了,你们就甚么也不怕了,比在这里受罪好。咱妈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家庭妇女,怎能识破他的诡计呢?认为他是为了我们好,就同意了。他就这样把咱妈和我卖到这里。
我想我和咱妈在白城的家产支持下去,也许不可能把我娘儿俩困饿死。我们母子艰苦的生活几年,我长大了做点事,赚点钱,也可能一直活下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被三日拐骗,我也不会有今天。
我姐姐说:你是“因祸得福”跌到福圪洞里(“福圪洞里”一词是方言,意思是“享福的地方”)享福了。俺可和你不一样,俺是“雪上加霜”苦上加罪。
俺在咱家时,虽然是过着饱一顿饿一顿的苦生活,但是咱全家的人都关心俺,苦的也高兴。可到了乔家山(村名)就倒霉了,遇了个婆婆是乔家山方圆几十里地有名的“牛角”(平遥人对虐待儿媳妇的婆婆叫“牛角婆”简称“牛角”。)
俺到了她家,“牛角”经常像对待畜牲那样虐待俺,不打就骂。牛角这人,打人好像是有瘾一样,不打人就难过的过不去,打了人才过瘾,所以她打人成了一种家常便饭,你做不好事或做错了事要打你,就是做好了事或没有错误,她高兴也要用“磨道儿找个驴脚踪”那样,随便给你捏造一个岔子,也要打一顿。
俺身上经常被她打的到处是黑漆墨蓝(意思是“身上打的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她打我,我还不能哭,如果她打我,我向她求饶,就更加倒霉了。她打的更厉害,她打的打不动了歇歇再来打,打起来就没完没了,一直打的我怕了她。我活贴贴地,让她打的你不动了,才能满足了她的心意。如果她打我,我要是忍着痛不吭声让她打个够,她打的不耐烦了,她也就不打了,这样反而少挨多少打。
牛角这个人打起人来不管是拿起什么东西来都敢打,棍子呀、铁棒呀、斧子呀、甚至拿起刀来也敢砍你几下。她认为把你打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她打死一个媳妇就像是打死一个蚁则(“蚁则”一词是方言,普通话是“苍蝇”)一样,打死就打死了,没有什么关系。打死一个媳妇还可以再娶一个媳妇,媳妇有的是。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残忍狠毒。
俺不但常挨她的打,连吃饭都顿顿不准俺吃饱。俺饿的受不了,常常偷偷地到处去找东西吃。什么邻家倒了的剩饭呀、扔了的烂菜叶则呀,都捡来吃。要是找不到这些东西吃,就扯树叶和草来充饥。就这样还不能让牛角看见,如果让她看见了也要把我打个半死。
夏天还好过一些,可以找到点树叶和草吃。到了冬天那就更可怜了,什么东西也找不到吃,饿的实在招架不住了就是干狗屎也捡来吃。
有一次邻家实在看不过去了,偷偷给了俺一点东西吃,不知怎么让她知道了,她不仅和邻家吵了个翻天,而且把俺按在门槛上掏俺的苦腮。(“掏苦腮”一词是方言,意思是“用手指挖口腔”)把俺挖的满口是血,还骂俺,说:‘叫你败坏俺家的门风,俺家不给你吃吗?你跑到别人家里要饭吃,你不怕丢人败姓,俺还怕咧。’她一边掏苦腮,一边说:‘俺看你还敢不敢再去别人家要饭吃,……’。
要不是来一位老家长(族长)制止了她,牛角非要把俺掏死不行。吃不饱肚子,她不管,照样要我给她干活。俺刚到她家时才十三岁,而且病还没有好,她就一下子把她家的一切家务推给俺干。什么整理家务呀、洗衣涮锅呀、担水煮饭呀,样样都要俺干。只有一样不让俺干,那就是舀米舀面和拿菜,她不要俺干,要她亲自来拿,怕俺拿多了,她就不能不能虐待俺了。为了不让俺吃饱,她每次舀的米面,做出来的饭刚够她们全家人吃,没有剩余。
煮好饭后她先让她们全家人吃,让俺在旁边伺候他们。他们吃一碗俺给他们盛一碗。他们全家人没吃不完不准俺吃。俺等他全家吃完了剩下多少俺吃多少,剩不下就饿的。因为是牛角婆舀米面是有数的,做出来的饭正好够他们全家吃,很少有剩下的时候,就是剩下一点也是些汤汤水水。
俺哪能吃饱,吃不饱她不管,照样叫你干活,还要你干的好,不然的话就又要挨一吨毒打,如她叫俺洗衣服,规定俺用多少水和肥皂。俺就得用多少,还要俺洗的干净,否则又要挨打。夏天洗衣服还好,不怕水冷,尤其到了冬天再冷的天她也不叫俺在家里洗,就是下雪也一样叫俺在院里洗。就是在滴水成冰的天气洗衣服,俺的手被冻的又红又肿,牛角都不可怜俺,照样不叫我屋里暖暖手,俺冻的实在受不了啦,只好把自己的手圈坐在屁股下面来暖。俺就是这样受罪,也不敢公开哭,我哭了那要叫牛角听见了,又是一动好打。俺怕她打,只好躲在厕所里或被窝里偷着哭,俺哭还不敢哭出声音来,怕牛角听见又该倒霉。
我姐姐边说边哭,说的伤心得说不下去了。只好歇歇再说。
她休息了一回儿,继续说:“兄弟呀!你姐姐从到了你姐夫家那一天起一直到养下你外甥子青玉日前,就没过过一天人的生活。过的是像像猪狗和犯人一样的日子。在这种情况下,咱们家一个人也没来看看俺,给俺作作主。只是俺一个人在这里受罪,有苦没处诉,就是给你姐夫说,也不起作用,他也被牛角整怕了,只是敢怒不敢言。你姐夫心痛俺也只好在枕头边劝说俺几句:“你忍着点儿,过几年等她不在了就好了……”俺听了你姐夫的话也不敢说他无能,俺只是自己哭。
须弟,你姐姐,这样受罪,不怨天也不怨地,只怨,你姐姐命不好,也是你姐姐前辈子造下的孽,这辈子来受罪。……
我边流泪边安慰姐姐说:“姐姐!你怎么这样说呢,人哪来的“命”呢?所谓“命”是旧社会为了统制人民,捏造出来愚弄人们的麻醉济,“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统制者利用人们在科学不发达的条件下,不明“命”的真像的情况下,说你的一切是你的“命”决定的,人们文化成度低,无法解开这种迷,被蒙在鼓里,人们就只好认为自己现在的一切情况是“命该如此”。实际上根本没有“命”这回事。我和你被卖了,不是命决定的,主要是封建社会统制制度和帝国主义的侵略造成的。咱家本来是很有钱的人家,要不是英帝国主义的侵略,大量把鸦片运进我国掠夺我国的财产和日本鬼子带进海洛因进来,咱家的人也不会有吸毒,我们家也不会让咱爹妈抽大烟抽垮,我和你也不会被卖了,我也不会“因祸得福,你也不所谓,因前辈造孽,这辈受报应”。
姐姐,我把道理已给你讲清楚了,你也不要再想这些事了,你家现在也不是以前那样了,你也活出来了,你也知道咱现在的妈是个好人,你要常来糟壁村看看咱妈。我也常去家山看看姐姐。我们两家经常来往,好好享受共产党给我们的福。”
我姐姐说:“兄弟,你说的很对俺也不糊思乱想了,俺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