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银匠临危认孤亲
第十三章老银匠临危认孤亲
多哈泰回到公案后,也不坐下,挥着手呼道:
“给我浇!”
苟三钱看见衙役们稍有迟疑,连忙帮腔:
“快快动手哇。”
三四个衙役提起水桶,正要浇下去,突然之间‘啪啪啪’一阵乱响,整个大堂里里外外的灯火在一瞬间全部被熄灭,刚才还是灯火通明的帑银局大堂立即变成了一个黑暗世界,只有烙肉铁和铁鞋在两只碳火盆里发出血一般殷红色的光芒。黑暗里,堂上堂下顿时乱做一团,有惊奔的,有悲啸的。惊奔的,就如旷野中那些被困的野猪似的没头没脑的打着旋转,不时的撞翻别人和被别人撞翻,惊啸的,声如枯谷厉鬼,震得整个夜空都在惊悸的颤抖着。也就是在这混乱无序之季,有两条黑影电一般从帑银局大堂的屋顶上面掠下来,射进大堂之内,其中一个弯腰抓起昏躺在地上的黄阿塞夺路便走,另一个鹰隼似的拱卫着,得手以后,两条黑影不做片刻停留,立即冲出大堂,飞身跃上帑银局高高的石墙,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帑银局大堂内的那帮子官人衙役乱了好长时间才渐渐安静下来,内里有个别胆子大些的试探着将灯火重新点起,又过了好长一会子,才看见一个个的衙役和官员灰着头脸慢慢地探着脑袋从角落里,从桌子底下,从稍大一些的刑架后面爬出来。多哈泰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屁滚尿流了,瘫在公案下面的地板上怎么也起不来,苟三钱招呼过众人帮忙,才勉强把他扶坐进椅子里。这时,一名头上流着血的衙役走到距离多哈泰稍近的地方,说道:
“大人,刚才是有人闯衙,黄阿塞被掳走不见了。”
多哈泰在椅子里喘了半天以后,才心有余悸似的说:
“追呀。”
衙役们明白危险已过,一个个马上来了精神,纷纷嚷嚷的叫着冲了出去。其实还能够到哪里追去,只是在院子内跑动跑动罢了,临了捡上几具被杀死的卫兵尸体抬着回到多哈泰跟前来。多哈泰由苟三钱伺候着饮过一盅温茶,多少定了定精神,向涌进来的衙役问道:
“怎么样,可是有所收获?”
衙役们就把抬回来的卫兵尸体一字摆开给多哈泰看,多哈泰也是没法,只得吩咐先把丁三在牢房里押了,以后再做计议,他自己怕路上会遇到不测,索性也就不再回府,一面派出人马知会当局搜城,一面命人在局执事房收拾出两间屋子权当卧室,又专门调过来两队卫兵在外面守住,才敢躺下休息。
诗郎当日值夜,没有参加审讯,听说出事的消息时四更天都过了,所以,急急忙忙跑过来问多哈泰的安,卫兵将话传进去,多哈泰惊极困极不愿接见,诗郎只有悻悻而回。算是拿热脸贴了一回多哈泰的冷屁股,心中难免不悦。
为了安全起见,第二天早上,多哈泰干脆就缩在执事房里传下令来:
“帑银局司库以上官员悉数到执事房议事。”
执事房有一幢九通间的房屋,是专门为帑银局官员准备的节聚场所,内里场面十分宽敞,多哈泰把众官指引到那处房屋里以后,先是闲扯淡了一回,然后对众位官员说:
“各位大人哪,昨晚上审讯的事情不用说大家也都知道了,事情来得是那样的突然,就连本官当时也木了,可见情势是何等的紧急,但过后思想起来,不禁顿生疑窦,我们这里可是堂堂的朝廷帑银局呀,怎么可以任由歹人入来出去,这是怎么了?这是谁之过?难怪帑银会丢失呵。现在怎么办?以后怎么办?还要这样下去吗?”
众官员没有一个是明白就里的,谁也不敢猜多哈泰的心思,所以,大家都矗立在那里不发言,随便由多哈泰一个人演讲。多哈泰见众人均不发话,也不勉强,一路把他的打算全讲了出来:
“本官为了安全也为了朝廷考虑,昨晚已经驻扎在执事房里,体会真的便于公干,所以本官在这里决定,自即日起,帑银局司库以上所有官员不论职司何职就在这执事房内办差和吃住了,没有我的话,哪一个也不能离开,否则,别怪多某不讲情谊,一律按通匪罪论处。”
说道这里,执事房外面忽然现出许多挎着腰刀的内卫军士,原来是多哈泰让苟三钱调配的卫兵到了。
如此以来,实际上就是把帑银局内像李布从、郎宜良等这样的一干官员给软禁了起来,众人里面有不服的也只能强忍着,因为多哈泰已经讲的十分明白,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家谁也不想落个通匪的罪名。
一个白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刚到傍晚时分,圈着众官的执事房前就热闹了起来。因为各位官员的家人得到消息以后纷纷过来送铺盖行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赖在房子前面就是不愿意走,其中当然就有一些眼浅的,当着众人的面便‘咿咿呀呀’的抹着眼泪哭泣起来。看守的卫兵又没有得到多哈泰的命令,也不好意思过分驱赶,所以,局面一时之间演变的非常难堪。多哈泰站在对面那两间特意为他收拾好的房间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的情形,竟是一副万分得意的样子。苟三钱佝偻着身体扒在多哈泰后面的一张桌子上面正努力地运着笔抄录什么东西,屋子里自然光线已经很暗,桌子角处放着一盏点燃的油灯,由于着急,苟三钱那张本来就不敢恭维的脸此时看上去几乎显得有几分扭曲,眼珠子斜斜的看着从笔端写出的每一个字,样子既令人感到滑稽又令人感到厌恶,完全一副寄人篱下助纣为虐的纯小人嘴脸。
多哈泰看够了屋外面的景致,转过头对苟三钱说:
“怎么样了?”
苟三钱马上撅着老鼠胡子回答道:
“很快就得。”
多哈泰爬到床上去抽他的烟泡子,不大会儿,外面的天色便完全暗淡下来。
苟三钱将抄录完成的东西双手递给多哈泰,多哈泰接过,就着烟灯的光芒从前到后翻看一遍,说道:
“可以,就这样寄出去吧。记着,用府里自己的信差,千万别走官驿,速度越快越好。”
苟三钱领命而去。多哈泰过足烟瘾,吩咐摆上一桌酒菜,一个人独饮独酌,正自得其乐,门外伺候的衙役推开门进来报告:
“大人,司库诗郎在外面,说是有事要禀告。”
“吃个饭也不得安生,好,就让他进来吧。”
诗郎一身官服穿的正正经经,显然是刚下值就过来了。多哈泰让过酒菜,诗郎也不客气,把头上的顶子往旁边一贯,拉过一把椅子就和多哈泰对酌起来。二人推杯换盏饮过几杯之后,诗郎问多哈泰道:
“三哥,风传这南京帑银局要撤,是真的吗?”
多哈泰一惊,问诗郎:
“贤弟,这话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诗郎道:
“这个哥哥先别管,只说这消息是不是真的就可以了。”
多哈泰泯过一口酒,小心的咽下去,说:
“确有这个事情,只是还在朝议阶段,没有真正开始实施呢,更没有给帑银局下达过任何宪谕,兄弟你怎么就知道了?”
诗郎突然间表现的很得意:
“说出来也许三哥你不会相信,兄弟我猜的。”
多哈泰想都没有想,说道:
“兄弟猜的好,根据是什么呢?”
诗郎笑笑,说:
“其实也简单,前些时候,南京卫城署破获了几起洪秀全安插在城里的探子的案子,我就觉得南京城似有不保之虞,所以才敢于下手调了那车银子,昨天夜里帑银局之内竟又生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我得到消息之后,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就是这个念头,还特意想找你落实,没曾想到你连见都不愿意见,害的我今儿个又多跑了这一趟。”
多哈泰听完,哈哈一笑:
“我兄弟果然是不同凡响,料事如神。怎么样,这次咱们不仅仅可以彻底扳倒严正卿,说不定更有可能发上一笔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横财。”
诗郎听着当然兴奋,就问多哈泰怎么样才能够发财,多哈泰如此这般一讲,诗郎觉得很有道理,很大程度上存在成功的可能,所以就说:
“看来三哥把那帮家伙圈起来是有所打算的。”
多哈泰一点也不避讳,说:
“不把他们圈起来,你这个小小的司库何时才能够熬出头,我把比你大的官员都拘押起来了,下面也只有重用你了,一切看上去不就顺理成章了吗,没有他们在那里当道,咱们做起事情来不是也多少顺手一些吗。再则说,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那帮人早就该圈起来,现在才圈,已经对他们是莫大的恩惠了,他们还敢不感激?”
诗郎知道多哈泰这是假公济私,但俗话说的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于是连忙拍多哈泰的马屁道:
“是的,还是三哥高明,兄弟终是难忘项背。”
多哈泰晃晃头,说:
“兄弟快吃,吃完以后你回去,我还得到那面逗他们玩呢。”
多哈泰说着,拿手里的筷子向屋子外面指指,诗郎心领神会,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说:
“兄弟已经是酒足饭饱,告辞告辞。”
多哈泰说:
“时间还早,不用急于这一时吗。”
诗郎还是执意去了,多哈泰也不再挽留。
一更天过后,那处拘押着一干官员的执事房里渐渐平静下来,虽然屋子里点着三四只灯笼,但由于空间大的缘故,仍显得不是十分亮堂。李布从还在不知疲倦的抽着他的旱烟袋,郎宜良怀里抱着一床铺盖蹲在地上睡着了,其他的人,或躺或站或坐或卧,不管怎样,均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忽然,执事房的门被一名卫兵推开,多哈泰打着饱嗝走了进来:
“诸位大人,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吧?”
有几个人赶紧说道:
“习惯习惯。”
“住的惯住的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其实,每一个人的心里无不恼死,恨不得将多哈泰生吞活剥了才解气。
多哈泰也不计较众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两名卫兵的保护下径直走到执事房的最里端,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里,说:
“各位大人嘴上面说的可是自己心里真正想的?我看未必吧?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多某既然已经在万岁面前担下这副重任,当然也就不怕落些骂名。虽然这会儿过来确实有些打搅大家休息的嫌疑,但为了家国天下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下面咱们就加班办办公事,分析分析帑银局近期出现的一些状况。先说昨夜晚间发生的事情,我们帑银局本来就是一个保密单位,在民间很少有人知道,怎么最近却接二连三的出事呢,又丢银子又进飞贼的,甚至连大活人都被掳走了,如此下去,这还了得。”
多哈泰慷慨陈词,越说越激动,把身边的桌子拍的山响,犹显不解怒气,干脆抓起桌子上面放着的茶壶狠劲贯到了地上。屋子里的人一个个心惊胆战,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开口说话。这种沉默的气氛慢慢地改变了性质,由最初的不安妥协渐渐在无意之间转变为一种对于多哈泰的抵制,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多哈泰感觉到了,众官也感觉到了。双方都想尽快把这种敌视消弭掉,但一时又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就一直沉默着。过了很久,多哈泰又开口说: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先发言,那么我来定个规矩,咱们集思广益,凡是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要发言,一个不能少。”
说道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好像是要考虑什么事情的样子,紧接着又说:
“还是从李布从大人那里开始吧,李大人请讲。”
李布从嘴巴叨住烟杆坐在灯光不容易照到的一个角落里,听见多哈泰说到自己的名字,便不慌不忙的站起来走到灯光下面,吧嗒了两口烟才回答说:
“大人实在是为国操劳废寝忘食,下官自比不如,心里万分惭愧。至于要说昨夜发生的事情,下官这里首先需要说明一点的是这几天正遇上我打摆子,精力不济,昨夜里的审讯也没有能够赶上参加,还是大人您把我们叫到这里来以后才只言片语的从其他大人嘴中听说的,真要讲这件事情的话,我有着几个不解,其一,帑银局号称铜墙铁壁,实际上飞人却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们在防卫方面是不是有着什么至今还没有发现的疏漏?其二,飞人为什么只救黄阿塞,不救丁三,飞人与黄阿塞是什么关系?飞人又是什么人?其三,发生这种事情对于南京帑银局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三个问题我思考一天了也没有得出圆满的结论,如果说飞人是来偷银子,那他们为什么救人?如果说他们是专程进来救人的,那我们的银子为什么又会丢?那些飞人怎么会知道大人您要在昨夜审讯呢?他们消息也不免太过于灵通了吧,要知道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家呀,更何况昨夜的审讯并没有在事前计划,纯粹是大人根据需要临时安排的吗,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偷银子的推测也不能服人,那么多银子他们不可能搬得走,如果说他们把上次偷出来的银子先存放在局内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然后再采用蚂蚁搬家的方式分开往外面挪,那就更不符合常识了,试想那飞人能够进出帑银局,可见功夫是何其了得,要是每次都为了拿一点点银子,他们在外面哪个豪绅官宦家里不可以下手,干吗还顶风冒险的跑到我们这里面来费不完的劲?说到他们可能是什么身份的人,下官想的脑袋就快成为浆糊了,说他们是盗吗,前面已经讲了不可能,说他们是洪秀全的探子吧,不合情理,如果那样的话,他们怎么可能会自暴身份?实在是让人费不完的脑筋,现在正好讲出来,供咱们大家共同讨论,因为下官仅仅可以断定的一点就是飞人与黄阿塞一定有着一层非常的关系,如果能够找到黄阿塞,也许可以揭开一部分谜底,至于其他的问题吗,还请大人指点迷津,给出英明的决定。”
这算是一个中长篇发言,话里多少透出些真知灼见,李布从在讲述时习惯性的把语速放地较快,多哈泰虽然听得有些糊涂,但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李布从确实是动了脑筋的。所以,李布从发言一结束,多哈泰马上赞扬道:
“李大人果然是我们帑银局的诸葛亮,短短的时间里,事情竟然已经被揣摩到了这么全面的程度,实在是难得,难得。下面是不是该有请宜良大人发言了?”
郎宜良听着多哈泰对李布从发言的称赞,很快就在胸中打齐一篇发言草稿。听见多哈泰呼唤自己名字,也学着李布从的样子走到灯光的下面说道:
“刚才李大人所言不虚,算是精辟之见,下官郎宜良也有几点想法早想告诉大人您,现在正好当着众位讲出来,以供共同讨论吧。”
然后,郎宜良就拿出一副慷慨激昂的腔调,大讲特讲起来,篇幅比李布从的似乎还要长,讲话中间还加进去了很多奉承多哈泰的意思,不用说多哈泰又听的心花怒放了一回,当然少不了把郎宜良也得夸耀一番。其实,明理的人一听心里就明白了,郎宜良的所谓发言全部都是李布从那一篇话的翻版,但这样的话明显多哈泰爱听,所以,人群里凡是头脑清醒的主儿,在郎宜良说完之后马上争先恐后的讲起来,生怕轮不到自己似的。多哈泰在这样场面上总是聪明的,根本不计较别的,只要热闹,就算众人捧了他的场子,所以,心里也十分满意。正在一屋子人各取所需,其乐融融时,就有那么一个不懂事的忽然跳了出来,趴在地上‘哇哇’哭着说道:
“大人哪,您做主,这事终究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从实际上讲,整个晚上,这么多人嘴里也就蹦出这么一句实在话——真正的大实话大真话。但是,坏了,此公话一落地,屋子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应该怎样圆这个场,倒是有几个膝盖骨生的有些软的,被吓得‘噗噗嗵嗵’跪了下来,连郎宜良都被振出一脑门子汗。多哈泰更是恨的牙根痒痒,心想大清朝如今怎么还会有这样做官的人,这岂不是官场白痴岂不是太混蛋了吗。多哈泰很想发作,但心里又明白不能发作,弄得整个脸都有些扭曲了,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
“这位大人,你这是哪里话来,难道我多哈泰就是仁兄大人你所说的这种人么?若如此,我又何必过来与诸位费这么一番口舌,啊?”
说罢,便在两个卫兵的拥护下走出了执事房。
执事房的门刚被关上,屋子里的众官就‘轰’的一声把那个傻官围起来,纷纷讨伐道:
“这下子就算是不玩完也得玩完了。”
“老兄何致如此?”
“难道你与我们大家有什么未报的冤仇么?”
“怎样害人到这样地步!”
……
再说那掠走黄阿塞的不是别人,正是花子和叶子。二人把黄阿塞抢出帑银局以后,不敢带回客栈,只得安置到一处被抄家的官员废宅里面,这本是花子和叶子经过仔细甄选选定的一处秘密据点,没想到却被派上了这样用途。他们把黄阿塞带到宅子西北角的一间屋子里,这个屋子被一片植被树木掩护着,十分隐蔽。
出手营救黄阿塞是叶子没有与花子作任何商量就采取的一次行动。花子虽然不明白这种能够引起叶子忘形冲动的事件的具体缘故,但他知道叶子之所以救下这个人一定有着非常重要的原因。所以,等叶子刚一把黄阿塞在草铺上面安顿停当,花子就拿过黄阿塞的胳膊极其认真的把起脉象,把完脉,对叶子说:
“这个老人只是受了过度的惊吓,内里并没有大碍,调养调养很快就能够恢复。至于身上的外伤就更不在话下了,用过咱们的独创金疮药后,最多半月即可复原。”
叶子听到花子如是一说,脸色看上去变得多少有些安心。花子又说:
“你把老人伤口处的衣服整理整理,我先给他上药,然后进行针灸调理。”
叶子小心的清理出黄阿塞的伤口,花子很快就完成了包扎,然后用针,然后撬开黄阿塞的嘴巴向里面灌进去了一些什么,然后对叶子说: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回客栈,要不然是会暴露的。”
叶子没有答腔,有些不放心的看着躺在草铺上面一动不动的黄阿塞,不忍离去。花子催道:
“这老者我已经处理停当,十二个时辰之内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咱们若是不能及时赶回客栈,后面的麻烦可就大了,说不定帑银局已经知会城防衙门了,要是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说完,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叶子就冲了出去。
有人居然敢于夜闯帑银局,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所以,当消息送到南京卫城署那里以后,官长贺几乎是只穿了一件睡衣就急急忙忙来到大堂上面,吩咐值夜官马上调起兵马开始了全城搜捕。
花子和叶子刚刚跃出那座废宅,就看见远处奔过来一串灯笼,这是在城市实施戒严的号灯,后面紧紧跟着的就是一队队张牙舞爪的清兵,号灯到过之处,立即鸡飞狗跳人喊马嘶起来。花子和叶子二人看看地面无法通行,只得施展出凌空飞行的本领,高飞高走,前脚刚回到客栈房间,耳朵里就听见客栈大门被一群官兵砸响了,店老板慌得光赤着一双脚就去开门,店伙计们赶紧地点起了客栈里里外外的灯烛。
还没有等店老板走到客栈门口处,客栈的门就被硬生生地砸开了,清兵就像忽然间涨了潮的海水一样,‘哗’的一下子就涌了进来。虽然,店老板和店伙计他们个个陪着笑脸,处处打着小心,点头哈腰的领着那些官兵挨个房间搜查,那些官兵依然是横眉立目,怒气冲天,稍有不顺,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更不管客房里的房客是男是女,闯进去就翻箱倒柜,扯衣挑被地折腾起来,直闹的有几个住着女客的房间发出一声声骇人的惊叫,仍然不肯罢休。店老板无奈,只得腆着脸把一个带队的军官让进自己屋里,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摸出一袋银子递过去。那军官毫不客气的接了,就势在掌中抛两抛,可能是要称称重量的意思,大概觉着还满意,就不藏不掖的托着那袋银子走出店老板住室,喝令道:
“弟兄们,搜遍了,撤!”
兵丁们听见,呼啦啦地退出客栈,往别处发财去了。
清兵退去之后,叶子心不在焉的一面收拾屋子里那些被扔乱的东西一面想心事,花子走进来,顺手捡起一把倒在地上的凳子,坐下,说:
“叶子,你的情绪差的很,是不是因为那位老人的原因。”
叶子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坐在床沿那里哭了起来。花子尽力劝慰着开导着。叶子渐渐止住哭声,伸手抹掉脸颊和眼角的泪水,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着急的救人吗?”
花子摇摇头,叶子又说:
“你知道老者是谁么?”
花子仍然摇着头,叶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他就是我不幸的父亲。”
“啊?”
花子禁不住满脸的愕然,一时愣在了那里。
这天晚上,花子和叶子原本是按照计划要到严正卿府上取回信的,不想在经过帑银局大堂时,看见多哈泰在审讯,两人一商量认为有必要进行监听,所以,便立即伏在暗处监视起来。多哈泰把要审讯的犯人一带上堂,叶子的心就不由自主的紧了一下子,她马上意识到其中那个矮矮个子的可能就是自己的父亲,所以急忙选择一个更近的地方观察,确信无疑之后,正要对花子说明情况,想不到心怀鬼胎不依不饶的多哈泰还要对已经昏死过去的两个老人动大刑。叶子一时情绪失控,不顾一切的冲下去实施营救。花子与叶子两人之间有着约定,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只要他们当中有谁出击,另一个必须行动。因此,叶子刚一跃起身,花子就跟着行动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来到黄阿塞躺着的地方,叶子伸手去抓地上的人,花子麻利的撂倒围在就近的那几个在黑暗里已经吓呆的差役。然后,花子在前开路,叶子扛着黄阿塞跟后,杀出帑银局大堂,刚来到院子里迎头遇上几个急跑过来增援的卫兵,花子不敢恋战,施出绝技,立即给于结果了,之后,二人跳上高墙离去,这才算为黄阿塞抢回来一条老命。花子虽然内心已经意识到叶子与黄阿塞之间有着某种不寻常的关系,但还是没有想到他们竟是父女这一层上面,所以,一听之下还是大感在意料之外。
叶子把心里的话讲出来以后,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对花子说:
“对不起,只是经过这么一折腾,今后再想进帑银局恐怕就难了,万一我们完不成任务,南大人那一头怎样才能交代得过去呢。”
花子说:
“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帑银局的守卫再严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关键是我们进出的道没有被发现就好,下面要紧的事情就是静下心来休息,养精蓄锐,天亮以后我们就去看看你父亲,睡吧。”
花子说完,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了。叶子独自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才和衣躺下休息。第二天一早,花子和叶子用过早餐,便收拾些食物和要用的东西掺杂在川流不息的人流里徐徐转到那座废宅处,找一个行人稀少的小巷子折进去,看看前后无人,马上飞身而入。
这座宅子就是以前的江南布政使曹寅那座被抄的旧居,因为荒废的年头实在是太多了,里面蒿草没人,鬼鸟乱飞。花子和叶子寻到藏着黄阿塞的屋子,走进去。看见黄阿塞仍旧躺在那里没有醒来,叶子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立即扑了过去叫起来,花子也连忙伏下身为黄阿塞再把过一回脉,才放心的对叶子说:
“老伯无事,你去把吃喝的东西准备一下,我这里用针以后,人很快就会醒过来,因为没有内伤,应该会吃些食物的。”
叶子曾经亲身领教过花子的针灸功夫,知道效果十分了得,所以就松开黄阿塞走到一边收拾着带来的那些东西。花子在草铺边缘坐下来,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锦匣,打开盖,里面露出一枚枚麦芒似的银针,然后熟练的从其中取出一根,伸手在黄阿塞的头上摸出穴位扎了下去,没过多长时间,黄阿塞好似寐醒一般‘嘘’出一口长长的气,紧接着便慢慢睁开了眼睛。就在黄阿塞紧张而惊恐万分的打量着眼前一切的时候,叶子抓起黄阿塞的手喊道:
“爹——”
黄阿塞听见喊声,神志渐趋清醒,惊愕的张开嘴巴问道:
“你是?这里是?”
叶子看见黄阿塞能够说话了,高兴得泪流满面,说:
“爹,我是叶儿呀,不信您看……”
叶子说着,也不管花子在场,急急的揭开衣衫让黄阿塞看自己肩膀下面的砂痣。黄阿塞看验过,顿时激动得老泪横流,禁不住无限愧疚地说:
“苦命的孩子,真的是你呀。”
一句话说完,竟如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
立在一旁的花子看见叶子父女已然相认,心里感觉着好像自己也多了个亲人似的,说:
“叶子,老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遇见今天这样值得高兴的事情,咱们大笑还来不及呢,那里还有时间顾得上抹眼泪呢。”
之后,又专门对叶子说:
“叶子也要坚强些,虽说你是女孩子,但也不能一见着父亲就把别的什么事情都给忘了吧,你至少应该让老伯吃些东西吧。”
叶子得到提醒,忙着拿过来吃的食物。花子把黄阿塞从草铺里扶起来,伸手取过一只青竹筒,拔掉封口的木塞,说:
“老伯,这是米粥,还温乎着呢,您喝上一些,马上就舒服了。”
黄阿塞一面颤颤抖抖的喝着米粥一面自主不自主的拿眼睛瞟花子。叶子注意到以后,说:
“爹,他叫花子,是女儿的搭档。”
花子也说道:
“老伯,我们是搭档,本来是奉命到这里公干的,不想竟遇到了您老人家,其他的话咱们稍候再叙,您先吃些东西要紧。”
叶子又扯下一只鸡腿递过去,黄阿塞顺从地接在手里。花子说:
“叶子,老伯身体毕竟遭了一次摧残,这是第一次用饭,适当最好。”
叶子说明白,就问黄阿塞是否吃好了,黄阿塞点点头,问道:
“你们是怎么把我从那里面弄出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花子抢在叶子前面开口说:
“老伯呀,昨天晚上你受刑时我们正好到帑银局办事,真是父女连心,叶子一眼就认出了你,是她亲自把您背出来的。至于这里吗,是一个被抄了家的大官的宅子,传说地气凶,多少年都没有人来过了,正好可以让老伯您在这里养伤,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不会知道,您大可放心。”
黄阿塞又问:
“你们也住在这里吗?”
叶子说:
“爹,我们住在离这里不太远的一家客栈里。”
黄阿塞听后只是‘噢’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询问什么。但花子从黄阿塞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他还有着很多问题,于是主动说道:
“老伯,我和叶子如今都是朝廷大员派过来的密探,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老伯您最近几天要小心呆在这里,千万不可出去,等到条件允许时,我与叶子自然会为你做出安排。”
黄阿塞听后,才算是较为安心。叶子问黄阿塞怎么进了帑银局,黄阿塞就将叶子被卖以后家里发生的情况细细讲了一遍给女儿听。原来,叶子为了给娘治病被父亲买掉以后不久,叶子娘就去世了,黄阿塞倾其所有安葬了自己的女人以后,已经是头无片瓦的赤贫,只得独自一个人到处漂泊,后来遇到朝廷扩充绿营,黄阿塞身无牵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当然就从了军,因为他身世的缘故,一来二去被派进帑银局干些杂活。黄阿塞本来就不是笨人,所以在帑银局很快就学会了浇金银锭子的技术,从此便做了银匠,多年来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半步。至于多哈泰为什么把丁三和他抓起来审讯,黄阿塞至今一无所知,只说多哈泰说他和丁三偷了银子,他们没偷,所以不承认,多哈泰便把他们往死里整,的确冤枉。
叶子把自己被卖以后的种种经历也讲于黄阿塞听,黄阿塞唏嘘着鼻子说:
“是爹不对,爹让你受尽了人间委屈。爹不是人。”
黄阿塞一难过,叶子就跟着哭。别看平时一副肝胆英烈的豪侠女儿,在父母面前竟也成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子。
花子到底是清醒些,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父女劝住。然后就把话题尽量往帑银局那头引,无奈黄阿塞仅是一名小小银匠,除了日常所见所闻,再就是讲起怎样浇银锭子来头头是道,不可能接触到花子和叶子二人想了解的那个层次的问题,只有遗憾作罢。
花子和叶子二人一直在废宅子里陪黄阿塞到午后才告辞。临走时,花子和叶子再三叮咛黄阿塞一定要小心,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千万不可外出,更不能动烟火,吃饭只能先委屈着吃那些他们带过来的熟食,他们一得着机会就会过来看望,让黄阿塞务必放心。黄阿塞很听话,一一都应承下来。
趁着午后人稀兵懒,花子和叶子转出废宅,展转往客栈里回,一路上就看见各个路口开始张贴出拿人的文告,上面的画像一看就知道是黄阿塞无疑。叶子心里十分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