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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严正卿久旱盼甘霖

jinse669 《天京钱灾》 武侠小说 2011-05-15 07:1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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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严正卿久旱盼甘霖

花子和叶子离开钟山寺以后,一面往南京前进一面又在沿途寻访了两处南世阿安排的其他地方,并将所有情况通过一条专门跟随花子和叶子服务的秘密通道送往京城。南世阿得到花子和叶子汇报,根据变化随时调整着部署,并向皇帝屡有密奏。就这样,从钟山寺到南京的这短短一段距离,花子和叶子竟走了十几日,比他们往返一趟京城还要费时。

战乱频仍,再加上最近帑银局银子引出的祸事,整个南京城乱得就像飘满猪毛的一口开水锅,到处都显得嚣张而又沸腾。所有的人都浮躁着,没有丝毫冷静下来的意思。南京城防营的所有官兵正处在这口沸水锅的中心位置,南京城里所有可以管得上和可以管得着他们的官员都声嘶力竭地要求他们严查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至于查什么和为什么查,他们却一无所知,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想过要告诉他们,他们就理解为太平军马上就要进城了,所以,整天把南京城四门闹得鸡犬不宁,不论任何人,只要对他们的搜查稍有不满,就会立即遭到暴打,然后用绳子栓在城门两边的一排排木桩上面示众三日,经不住这般折磨的就会死去,死了也白死,他们甚至连那些尸体都不取下来掩埋,吸引得一群群乌鸦不停地在天空盘旋着。活脱脱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花子和叶子二人来到南京城南门,离城还有里把地呢,路面上就拥挤满了人群,不论是进城的还是出城的没有一个不是垂头丧气。二人只得勒住缰绳跳下马来慢慢随人流往前移动,一直磨蹭到快关城门时才得以进入。花子和叶子进城之后直接寻到一家靠近帑银局的客栈落下脚,但等夜深后行动。

是夜风轻月蒙,,月亮不时地在一小朵一小朵碎云的掩护下与大地捉着迷藏,星星也没有出来几颗。二更天过后,鸭归巢人进窝,喧嚣了一天的城市头枕一江秋水艰难地进入了梦乡。花子和叶子二人换上夜行服,轻轻启开客栈的窗户,一纵身便飘入了迷离的夜色之中,未用多少时间就来到了看上去铜墙铁壁似的帑银局院墙下面,外面的一道院墙因无人把守,二人轻松而入,来到里面以后,专门找到一处最接近卫兵的地方,花子和叶子商量了一下,两个人遂分开一段距离,分别从怀里取出一只作诱饵用的鹞子,在同一时间掷向夜空,就借着鹞子起飞能够转移帑银局护兵视线的一刹那时间,二人突袭而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位于帑银局内严正卿的官宅。因为帑银局迷失铸银的消息已经由南世阿发布给他们,要求他们与严正卿进行一次接触,并借机观察观察动静。

此刻的严正卿不知道会有人深夜造访,正蓬头垢面地坐在自己书房中,整个人目光呆滞,憔悴情形已经到生命的极限程度。

花子和叶子二人毕竟是第一次潜进帑银局,虽然事先已经再三研究过布局图,但还是小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严正卿的家,二人飞檐走壁查看过严正卿院子里的每一处房子,最后来到亮着灯的书房外面,飞身形跃上房顶,花子使一个‘卷帘式’,把身体倒挂在屋檐处向室内望去,正看见严正卿在发呆。花子刚要示意叶子进屋,忽见从书房外面走进来一位妇人(就是严正卿的夫人罗氏),那妇人走到严正卿跟前,陪着小心说:

“老爷,诗郎大人要求见一见您,已经在前屋里候着了。”

这诗郎是帑银局的一名司库,三十几岁的年纪,长相里多少透着几分英俊,新到帑银局公干还不到三个念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晚生后进,因为职务相差的原因,平日私下里与严正卿并没有多少来往。诗郎是帑银迷失案发生以来严正卿被圈居之后第一个过来走动的同僚。严正卿听见有同僚官员敢于在如此情形下看望自己,心里禁不住一热,但左思右想一回,觉得此时见人怕会落下话柄,再则觉得自己对这诗郎终归是不了解,担心与人于己都是不利,所以,强忍着心中冲动对夫人说:

“我已经被圈,这时候见人,不是给人家凭空里添麻烦吗,再说这样做难免会授人以柄,对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夫人过去代我回了吧,别忘了谢谢人家的美意。”

严正卿说完,抬眼看见夫人站在原地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便闭目沉思了一阵子,说:

“好吧,你就让他过来吧。”

夫人罗氏这才抬起步子走出去,没过多大一会儿,司库诗郎便在她的带领下来到了书房。严正卿起身让座,说:

“正卿已是戴罪之身,怎么还可以在这如此深夜劳动大人,罪过罪过呀。”

与严正卿比起来,诗郎的神情无疑显得炯然焕发,不仅身上穿着一副全新的官袍,连脚上的靴子都是新置的。诗郎走到严正卿面前,边行礼边说道:

“大人怎么说出如此生分的话来,虽然现在大人是在接受规制,虽然下官初到帑银局与大人还没有什么私谊,但咱们这干人还不都是同一条绳子上面的蚂蚱吗,到时候真的治下罪来,恐怕不会有几个能够逃得脱的,自大人以下我们这些官员的罪名说不定还要更直接更沉重呢。”

严夫人张罗停当茶水,对诗郎说:

“大人请坐,有什么吩咐只管讲,老身就在外面,你们叙谈吧。”

说罢,便走出书房。

诗郎在放着茶水的几案旁坐下来,一面观察严正卿一面说:

“大人,须知俗话说得好‘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把一切都看开了,一切也就随着变得轻了,还望您不要过度悲观才是。”

严正卿有点儿不知所措似的点着头。这时,与书房相对的一间屋子亮起了灯光,那是心妍小姐的卧房。自从严正卿出事以后,罗氏和心妍母女二人就一直昼夜轮流守护着,生怕严正卿出现个什么意外。不一会儿,心妍穿戴完毕走出屋子,来到书房外面小声对罗氏说道:

“母亲,女儿醒了,您赶紧回屋里歇息歇息吧。”

罗氏对女儿说:

“妍儿,刚才诗郎大人过来看望你父亲,还在里面呢,别忘了一会儿进去续茶水,天太晚了,露重,过一会儿你去站到那边的屋檐下,啊。”

“知道了。”

心妍将母亲扶进屋子,走进书房给诗郎和父亲续茶水,心妍发现父亲严正卿的茶碗里茶水几近告罄,心里明白是诗郎开解的话起了作用,便感激地看了诗郎一眼,诗郎暧昧的笑笑,一面和严正卿聊着一面趁心妍给他面前茶碗里续水的机会贪婪的盯着心妍看了好几眼。严正卿并不能直接看清诗郎的眼神,但他心灵里仍然感觉出了某种不妥,马上对心妍说:

“我与诗郎大人聊得正欢,没有别的事情,你就退下吧。”

心妍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当然能够感受到诗郎目光里面的一些含义。所以,听见父亲如此一说,马上放下手里茶壶退出了书房。

严正卿为了提示诗郎注意,便问道:

“大人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是不是局里又有什么动向,接手的官员到了没有?”

诗郎的目光被心妍关上的书房门给阻击回来,耳朵里听见严正卿问话,遂答道:

“下官其实早就想过来看望大人您,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今晚在大人院子外面当值的差人正好与下官相熟,所以就借机过来了。至于局里事情还没有出现新的变化,也没有见到有什么等待交接的人。据下官想可能还是上头要眷顾大人您的意思,试想如今天下又有谁不知道您的清正廉明呢,若不然,情况已经不是这个样子了,大人您也应当明白事情极可能还存在着转圆的机会,千万不能过于颓废了自己。”

诗郎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好像还是向着严正卿,但严正卿听着的时侯却已经感觉不似刚才那般悦耳成分。于是说道:

“多谢大人在这里为严某宽心,但大清朝自建立的那一天起,哪时哪刻在哪里出现过这种事情,大清律里面写的明白,纵是能够找回银两,惩了元凶,严某的罪责也是在不可赦之列呀,就更别说如今事发多日连个线索都没有找到了,朝廷治罪的理由有千万条,那一条也躲不过去,做官做到这份上,呜呼哀哉!悲哉!我严正卿死也就死了,可怜还要连累夫人和女儿,,他们跟着严某,福贵没有享到也就罢了,却还要遭受这样的祸难。唉——”

严正卿说着悲从心起,禁不住又潸然泪下。诗郎受到感染,激动地说:

“大人放心,我等同僚这几日正思谋着看看怎样具个联名折子,要求上宪明察了再决断此事,别说将来大人不一定有事,就是万一出个什么状况,其他人不敢说,首先我诗郎是要表一下决心的,下官一定会尽自己绵薄之力善待夫人与心妍小姐,再则说来,这帑银局里哪个没有受过大人提携,任谁都会伸一伸援手的。”

严正卿听着诗郎的话,感觉刚才说话时多少有些失态,便极力控制住情绪,对诗郎说:

“那就要多多的仰仗诗郎贤弟和众同僚了,严某这里先行谢过。”

诗郎到帑银局公干不久,由于大清朝惯例,在帑银这个特殊系统内所有上司对下属是只管人不管档,所以,南京帑银局的大小官吏并不了解诗郎的背景和世系,都不知道诗郎其人与多哈泰有着一定渊源,诗郎访问严正卿其实是有着一层不愿告人知道的意思,他之所以说出那么多的关怀,无非是为了诱使严正卿能够讲出自己的秘密,了解到严正卿在朝中真正仰仗的是哪棵大树,若不是在心妍小姐身上目光失仪,此行几乎已经得逞,所以诗郎自己也极后悔一时把持不严,本以为得手无望,忽听严正卿说出这句话来,以为事情又现转机,立即说道:

“大人被圈在这里,虽然受不着什么为难,但多少还是会有一些不便,如果大人您有什么需要交办的事情,尽管讲出来,诗郎定尽力而为,不负所托。”

严正卿扬扬脸颊,看样子是想说话,但思谋再三,终是只叹出一口气来:

“罢了,我人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能会有什么。”

诗郎见状,知道不能从严正卿嘴里挖出什么,便站起身说:

“时间不早了,大人您休息吧,下官得机会时再过来问安。”

说着,就站起来朝书房外走去,脚到门口时又不甘心的补充一句:

“要是大人有什么需要差遣的,设法子传信过来,诗郎赴汤蹈火,不辱使命。”

严正卿也连忙站起来,送诗郎走出书房,刚一出门,心妍小姐就过来说:

“父亲,母亲劳累一天刚刚歇息,女儿来送诗郎大人吧。”

这时的夜空中没有一朵云彩,月亮正随意地挥洒着皎洁的光芒,星星们好像也都睡醒了,纷纷在天际眨巴着美丽的眼睛,这是一个少有的星月交辉的夜晚,整个大地都被宇宙里这些精灵照耀得亮堂堂的。

心妍小姐走在前面,手里挑着一盏几乎没有光线释放的灯笼,诗郎在旁边跟着。严正卿居住的这处房子院落不大,心妍小姐很快就把诗郎带到了院子的大门处,来到门后面,心妍一手挑灯笼一手去拔门闩开门,诗郎这时也勤快地伸出了双手,大概是因为动作慢了半拍的缘故,诗郎伸出的手正好按在心妍小姐那只已经抓住门闩就要拔门打开的手背上面,突遇如此变故,心妍小姐惊鹿似的缩回手猛然退开两步,手里的灯笼差一点儿就被惊翻,晃了几晃才算稳住,好在有皎洁的月光多少掩饰住了心妍小姐满脸惊恐的绯红。诗郎用一副做错事情的语气道歉着说道:

“下官本意是要代替小姐开门的,对不起,得罪了。”

说完,伸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心妍插好门闩,折回书房,看见严正卿仍然站在门口处,便说:

“父亲,您也歇息吧。”

严正卿关切地问女儿:

“妍儿,没有什么吧?”

心妍心里一酸,连忙强忍住两股子就要夺眶而出眼泪,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

“父亲放心,女儿无事。”

心妍把手里的灯笼熄灭,顺手挂到屋墙的一根楔子上,然后把严正卿搀进书房安置在一张卧榻上休息,再把刚才用过的茶具收拾齐整了,才轻轻地掩好门走回自己房间。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被潜伏在房顶上面的花子和叶子看得真真切切,二人用低低的声音商量了一回,决定这一次暂不与严正卿谋面接触,只把南世阿的信留下就可以了,因为诗郎的到来使他们觉得很可能是一个意料之中的意外,说不定牵扯着朝中某个派别,有必要禀明南世阿后再听指示行动。所以,二人一直等到严正卿沉沉睡去之后才潜入书房,把一个信封压进了枕头之下。

第二天,严夫人早早起床,准备停当早饭之后,来到书房请严正卿用餐。严正卿虽然已经醒来,但仍然躺在床上未起,身上的被褥有一半都掉在地面上,罗氏看见了,也不责怪,走近前俯下身体开始整理,刚一弯下腰就发现了花子和叶子昨天夜里放在枕头下面的那封信。罗氏以为是严正卿自己写遗嘱要寻短见的意思,一把将信紧捏在手里,惊愕的说:

“老爷,你这是想怎么……”

严正卿听见夫人语气异样,马上睁开眼睛,看见夫人手里握住一个信封焦急得直掉泪,不解地问道:

“夫人,你一大清早的拿个信封干什么,你可不要吓唬严某人哪。”

罗氏一听知道信不是出自严正卿,遂破涕为笑,说:

“你个老东西可吓死我了,这么说信不是你写的?”

严正卿好像一时间忘记了满腹忧愁,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说:

“夫人尽捡笑话讲,我写信可以投给谁呢,噢,这么说这信也不是夫人手笔?”

夫妻二人猛然之间意思到了什么,严正卿忽地坐了起来,喊道:

“快打开,快打开。”

罗氏激动得手虽然有些哆嗦,但还是麻利的把信笺从信封里面抽了出来。严正卿读得如饥似渴,整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开放活泛起来。罗氏见状,当然也跟着高兴,问道:

“怎么回事?”

严正卿把信宝贝似的握在手里,说:

“当然是好事,夫人,由于这两年来江南战火连天,民不聊生,朝廷虽然投入了大半国力的军队,局势却一直不能扭转,特别是近期以来,洪秀全那一帮贼子窥视南京,虎视眈眈,皇上担心金陵不保,前几日已下诏谕,命将南京帑银局撤局北迁,而且,已经派好钦差,钦差正是我的恩师大人,不久就要南下了,真是苍天可怜,使我严某总算没有走进绝地,嗨!”

严正卿急忙起床,破例把信交给罗氏也看上一遍之后才取过灯烛销掉,紧接着洗漱用餐,严正卿一家人度过了近期以来难得的愉快一天。吃过晚饭,严正卿兴致勃勃的组织了一个家庭会议,第一个议题就是这信是从哪里来的?谁是送信人?

夫人罗氏说是诗郎无疑,因为家里一直没有进来过其他人,要不然,怎么偏偏是诗郎昨天晚上过来,今天清早就发现了这封信呢。严正卿不置可否的摇晃摇晃脑袋,问女儿心妍:

“妍儿你说呢?”

心妍小姐说女儿猜不准,但感觉着不应该是诗郎所为。

严正卿倾向于认可女儿心妍的观点,以为暗中另有高人,说不定就是为恩师打前站的人已经到了南京。果然如此是最好。罗氏巴不得也是这样,当然不会与严正卿辩驳。

第二个议题是保密。这一点不需多说,现在整个院子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那名老家人已经被勒令出局),想说也没处说去。再则说来,也不可能往外说,因为那样做的话只能是自绝于人,只能使想帮你的人改变初衷,甚至转而落井下石。这是常识,是一条铁样规矩,严正卿自然懂得。

第三个议题是如何应对这封信。罗氏主张严正卿要为自己叫一下冤屈,因为,南世阿在信里要求严正卿详细提供南京帑银局的一些信息,所以,正好可以借机会为自己说上几句。送信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信人肯定还会到来,否则,无法得到回信交差。严正卿觉得夫人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就开始构思腹稿。

心妍小姐见父亲要动手写东西,便马上开始准备笔墨纸砚。严正卿是两榜出身,做得了八股的饱学之士,所以,不屑一刻工夫便有锦绣呈然于胸臆,转到书案后面握笔疾书起来,开篇就是:

“呜呼恩师门生不才有辱圣贤师训国帑不幸遭惊劫弟子无运陷叵途……”

等等等等,酣畅淋漓,一挥而就,一口气写了洋洋洒洒六七页的篇幅,严正卿向来自负文采,停住笔后,一面自我欣赏一面吹干笺面的墨迹,然后,由抽屉内取出一只与来信相仿的信封装了,加过密印,放在书案中间显眼的位置。

从这一天开始,严正卿一家重新燃起生活的欲望,虽然之后不久多哈泰就奉旨主持了帑银局,而严正卿仍然没有失去这份幻想。

但是,严正卿由于激动始终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南世阿来信从头至尾全部讲的都是如何迁移帑银局的事情,并没有在帑银迷失案子上面着一点儿笔墨,就更别指望会涉及到案子的任何一个细节了。所以,严正卿的这一场欢喜最终注定只能是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