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腥风夜血洒钟山寺
第八章腥风夜血洒钟山寺
花子和叶子二人走下梅花亭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按说这个时辰还是应该有渡船往来的摆渡的,但不知怎么的,渡口的江面上除了杂乱无章的靠着几只小舟外,已经没有一艘可以既乘货又载人的大渡船了。花子抬头看看暗蓝的天空,对叶子说:
“天意留人,我们就在这里停上一宿吧。”
叶子同意。二人牵着马寻了位于渡口左侧一家较大的客栈——安澜客栈住了下来。晚饭后,又一起到他们小时候常呆的几个地方看了看,也都是老样子,同样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二人一直转悠到夜风临面,月朗朗而星欲稀时,才回到客栈各自的房间里准备消息。
再说南世阿暗中遣出花子和叶子以后,就开始按照圣旨的意思做起了南京帑银局搬迁的先期准备工作。因事关重大,方方面面需要协调的事情太多,所以,着实把南世阿辛苦了一回。熬德也奉了圣旨的事情没过两天就已经传遍朝野,人所共知,南世阿知道的当然更早,只洋装着不说破而已。熬德出于多方考虑,也不再似从前那样处处与南世阿作对,特别是在朝堂议事时他们二人的观点有些竟然开始趋向一致起来,虽然仔细琢磨起来未免有点不自然,但真正看地透的人却不多。不过史云这样的却是例外,早已经明白其中的端倪了。
眼看着朝廷中央枢要关于南京帑银局搬迁一事的准备工作即将完成,熬德明里一副无谓的样子,内心却少不了有几分着急。因为,搬迁南京帑银局的直接领导工作面子上毕竟是交代给了南世阿,人家南世阿不说,他熬德也不太好意思过于深入,所以,南世阿在一些比较关键的环节上如何打算,熬德并不能全清楚,有机会的时候熬德也拐着弯问问,但南世阿是何等得道高深的老狐狸,任凭你怎样说,他都能闭着自己那副铁石铸就的唇口,风声雨息一点儿也不给透露。熬德指使别人去问,南世阿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移局必然要用军,虽然老夫我与熬中堂同在军机,但军队里的事情一向都是仰仗和听从熬帅指示的。这一点儿我们也议过几次。”
如此以来,熬德只得使出迂回战术,通过收买南世阿府中的下人做内线,终于打听到了南世阿在接到圣旨之后的当天就曾经向南方派出了一对杀手去给什么人送信。熬德得知后立即来了精神,以为只要能够弄明白南世阿派出这对儿信使的真实意图,就算是抓住了南老头的软肋,所以,急忙飞鸽传书启动了一套只忠于他熬德本人的间谍系统,一面命令沿途的人尾随跟踪,伺机下手,一面又特别派出熬府四大高手追了上去。虽然,熬德得到花子和叶子下江南的消息是在他们二人已经出发两天之后,但是,禁不止熬德手下人多势众,后追前堵,花子和叶子刚一入安徽境内就被嗅到了行踪。探子们摸不清花子和叶子武功深浅,不敢贸然行事,急忙把情况报给熬德,请求进一步的指示。熬德又招来花言达和呼兰商议。呼兰的想法简单而直接,说:
“人杀掉,信件夺过来不就齐了。”
花言达说:
“最好不要惊动南世阿的人,咱们只暗中遣人一路跟上去,能够调出他们身上的信件更好,调不出,也能把他们的行踪摸个清楚,这样以来,南世阿的心思咱也就掌握到八八九九的程度了。”
呼兰不同意花言达的看法,嚷道:
“拿到信件就是抓住了南老头的辫子,看他以后还敢于在咱们面前翘尾巴。”
花言达反驳说:
“抓辫子只是一个方面,其他的该考虑时还要考虑……”
熬德感觉呼兰和花言达讲的均有道理,遂决定道:
“信件要取,行踪也要了解,让行动的人把握好分寸,灭口的环节尽量往后面放。”
熬德的一干密探得到主子新指示以后,一路尾随着花子和叶子行动,这一日,他们与花子和叶子二人前后脚来到了梅花渡,探子们哪里会知道花子和叶子二人于梅花渡还有着一段童年渊源,所以,他们一到梅花渡就乘船去了南岸,下船后躲到一处茶棚子里喝茶,可左等右等怎么也不见花子和叶子过江来,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怕出以外跟丢了,几个人嘀嘀咕咕一回,又回到了江北,一登岸便看见花子和叶子站在梅花亭里,只得远远地监视着。这时,熬德从京城派出来的四大高手也沿途赶到,就与先期到达的那几个探子汇于一起,一面装作站在渡口码头上等船的样子,一面商量对策,最后一致决定骗走渡船,创造机会。只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花子和叶子从梅花亭下来以后,发现江面没有大船,竟立即决定不再过江,留宿北岸了。搞得几个探子和四大杀手十分泄气。
夜深了,江风吹来阵阵凉意,古老的梅花渡口枕着一江秋水,隐在淡淡的月色里安然睡去。这时候,位于梅花亭左侧的一处土丘顶上突然出现了四条人影,只见那几个人影箭一般的翻下土丘,聚集至梅花亭下面的草地上。夜色里,就听他们商量着说:
“时辰可以了,行动吧?”
“但是熬公说不到最后关头不允许伤人。”
“这好办,咱们就用这个。”
一个黑影说着话,抬手就从背囊里取出了一截约有五六寸长的竹管来。
“也只好这样了。”
“大家记着,以不惊动他们为上策,能找到东西便找,找不到便罢,出发。”
最后说话的看来是黑影们的头目,他的话音一落,几个黑影便掠过梅花亭向渡口的安澜客栈袭来。
花子回到客房以后,感觉并无睡意,遂脱掉鞋子打坐在床上练起内功,一直到三更天才收起招式准备休息,刚躺倒下来,忽觉内急,便走出客房下楼到院子里的茅房小解去了。而叶子毕竟是女孩身子,抵不住多日来的奔波,回到客栈的房间后马上插起门闩上床休息了。睡梦中的叶子忽然之间听见头顶的屋瓦‘咔咔’的微响了几下,便马上醒来。虽然,紧接着传来两声猫儿的尖叫,但叶子已经断定房上面肯定有人,一伸手就抓住了放在枕头下面的紫铜九节鞭,整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也没有动,看上去依然一副熟睡的样子。
果然不出叶子所料,那几个从梅花亭方向飞来的黑影此刻正聚集到客栈的屋顶上面,他们两个一组分别朝花子和叶子的房间摸过来,来到屋檐处,各施一个‘卷帘式’,缓缓的将迷香从窗棂格子里吹进了屋内。已有警觉的叶子见状仍不做声,赶紧运动内力屏住呼吸。迷香散开后,房间窗户很快就被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尖刀撬起来,紧接着就有两个人影燕一样迅疾的飘入到室内,只见他们找到叶子放在桌子上面的行囊,手法娴熟的搜查了一遍,然后就朝叶子的床前摸过来。叶子知道来者不善,正暗暗思谋着怎样出击时,忽听见门外的楼梯想起了‘踏踏’的脚步声。正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两个黑影听见了,马上又飞身形从窗户穿出了屋子。
上楼的人正是小解之后回房来的花子,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刚走进去就发现了问题,连忙一个箭步跳出屋来到叶子门前,急急的敲着门喊道:
“叶子叶子。”
叶子从床上坐起来,举手往门闩上就是一鞭,虽然是在黑暗之中,鞭稍还是准确无误的击中了目标。门开了,花子走进来,马上燃亮房间的灯烛,看见叶子没什么事后才长长嘘出一口气来。
“你房间里也进人了吗?”
叶子一面下床一面问花子。
花子说:
“哎。”
叶子走到桌前,收拾着被翻乱的行李说:
“我这里也进来了两个。”
“他们会是什么人呢?”
花子在叶子对面做下来,问道。
“估计是想知道咱们这次行动目的的人。”
叶子很有把握的说着。花子看了看叶子的脸,提醒道:
“看来这次行动已经被人盯上了,往后我们还要多加小心。”
“是的,你没有看见他们吗?”
叶子又问。花子答:
“没有,我刚才到茅房小解去了,回来时发现房间里不对劲儿,于是就过来了。”
叶子把重新收拾好的行囊放到床头处,说:
“从他们的手段和进房以后的举止看,这些人训练有素,身上的功夫也了得,决不是什么行走江湖的毛贼,恐怕暗地里跟踪咱们已经很久了。”
花子点点头,说:
“我想有必要将今晚的事情报告给南大人,以免以后生出枝节时不好应付。”
叶子也深以为然。之后,二人又商量了一阵子,才各自安息。
是夜此后无话,至天亮,花子和叶子起床后洗漱停当,就在店里要过早点,吃罢结账,马厩里牵出坐骑便奔渡口而来。打头班的渡船正靠在码头上人,装货。他们见状也拉着马匹登了上去,不多时,渡船装载已满,半赤着膀子的船老大一声号子,渡船便扬起蓬帆向扬子江南岸驶去。早晨的江面云蒸霞蔚,欧鸟和鸣着在船头的天空来往穿梭,远处,天水一色,看上去是一幅很爽很爽的风景。徐徐的清风鼓满看上去有些发污的白色船帆,轻盈的托住渡船犁开那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江面,景色一时间显得更加迷人。早霞冒失地升起来后,一江气象变得更加壮观。花子往四下看看,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叶子,然后就朝一面抽烟袋一面把舵的船老大走过去。
“今天的渡船好像早了一些呀?”
花子已经十年没有在梅花渡待过了,他哪里知道渡船开的时间早晚,这只不过是一句为了和船老大对上话而随口说出的闲语。但是想不到的是船老大的回答竟然印证了花子的话,就听船老大说:
“是,今个儿早船的确早了一些。”
刚说一句,连忙把烟袋重新别进嘴里,用力的搬了搬舵,算是调整调整船的方向,然后又把烟袋捏回手里,接着说道:
“看客官这身装束恐怕不是本地人士,北方来的?”
船老大的话里明显地带着几分试问的意思。花子听后随意回道:
“是的。”
显然,船老大是一个健谈的人,只见他把还燃着的烟火在舵木上‘邦邦’地磕进水里,就手将烟袋往船帮处一挂,悠哉游哉的又说:
“呵呵,那就恕我老汉直言了,别看客官浑身上下的衣着打扮上是北边人,您其实却是饮过几年扬子江水的,是吧?”
花子觉得这船老大有点意思,故意问:
“何以见得呢?”
船老大十分有满足感似的抹了把自己稀疏的黄胡须,友好的说:
“哈哈,这个自然是从客官言语中间听出来的。”
船老大说这话时拿眼睛看看花子,那意思是担心花子不相信,后面紧跟着解释:
“我在这江面上行船往少里说也有四五十年了,光屁股孩儿时期起就跟着爷爷学手艺,后来爷爷没了,我接班一直到现在,你想这渡船是何等样营生,一年四季睁开眼就是渡人。所以,任你南来北往的腔调再怎样变换,东下西上的嗓子再怎样无端,咱只要一听见,给你辨出个子午卯酉来那是没有一点儿难的。”
“老人家好阅历。”
花子恰到好处的称赞使船老大非常享用。
“实际其中的道理也简单,就是不怕一个人如何变,你初小的乡音永远都会藏在骨子里。”
这是船老大的自夸。花子用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听完,问:
“昨下午怎么收早了?”
这是花子真正关心的事情,也是他有意思与船老大攀谈的目的所在。因为花子想从侧面印证一下昨天渡口收船和他们夜里在客栈遇袭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内在联系。
船老大见问,忽然收起愉悦的面色,气儿气儿的说道:
“哼,别提了,按照规矩,昨下晌儿收船后应当泊江南,可北岸的末班还未发呢,就匆匆跳上来好几个行商,说是南岸有批药材急着过江,现银价钱出到平常三倍,还猴急得要咬人似的,我们小百姓不是能够经常遇见这等好处的,大家乐得过去。但是,等了一宿也没有见到有什么人过来上货,心里惦记着得罪了这边的客人,害怕遭太多的骂。因此,一大早就空着船折到北岸接人来了。”
“那是怎样的人呢?他们怎么可以放‘行脚’这一行的‘鸽子’。”
花子对船老大的遭遇也表示了气愤。船老大又说:
“‘鸽子’倒是没有放,我们已经预收过渡银,不过他们做派不地道罢了,这便宜捡得让人心里真不舒服。”
船老大一点儿也没有忘记得了便宜卖乖,不过这话于花子已无任何意义。花子需要了解和想要知道的都已达目的。这时,船头已现江岸。
“老大忙着,我该准备下船了。”
花子说完,不等回答就走回叶子跟前,船老大乐呵呵的看了他们两眼便开始忙碌起来。船行又不多时,靠上南岸,花子和叶子下船后跃上马背扬鞭奋蹄疾驰而去。
近中午时分,花子和叶子二人来到了钟山下的佛陀镇。此镇方圆十里有余,说是镇,其实不比一座城市差到哪里去。街道上人流如织,一个个商铺店面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买卖声也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靠近镇中心道路交叉口的地方还有两三摊子耍把式卖艺的,不论是杂技高跷还是刀枪拳脚的表演者均十分卖力,看客自然也不少,还不时的爆出些叫好之声。二人骑马一路缓缓行来,当经过最后一个杂技摊的时候,里面正有一个八、九岁年纪大小的姑娘在表演一出‘凌空跑缸’的杂技,那用来表演的缸体之大几乎是小女孩身体的两倍,只见小女孩吃力的耍着,脸面上全是汗水,忽然,小女孩将双腿下曲,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将缸向空中蹬去,就见那缸‘呼呼’着冲天而起,及至离小女孩有六七尺高度时便旋转着滚扎下来,围观的人无不惊愕,说时迟那时快,小女孩原地蓦地一个大翻后把缸稳稳接住,观众无不喝彩,并有人开始往摊子里丢铜钱。叶子看得感动,也摸出两三块散碎银子,抬手便朝一只摆在杂技摊中央的柳条筐里掷去,虽然隔着有六七丈的距离,那些从叶子手中奋飞而出的银块子还是不偏不斜的落到了筐子里,杂技摊上负责点收的伙计看见了,马上把柳条筐子举过头顶绕场跑了一周,一面跑一面嘴离没有忘记不住的喊:
“有贵人赏下了,福庆班谢贵人了,谢贵人了!”
叶子听得舒心,花子含义不明的看了叶子一眼。
此刻,佛陀镇外叶子和花子刚刚经过的那条道路上面,有七八个骑手正驱起滚滚土尘,策马扬鞭追赶而来。
钟山寺就坐落在钟山的处乳峰上面。处乳峰是钟山的第二峰,紧紧挨着位于东北面的第一峰朗俊顶。这里终年茂树修竹,肥泉瘦溪,风光十分绮丽。钟山寺因山得名,虽起寺不足百年,但规模宏伟,气势雄大。之所以能够风光至极,是因为沾了皇太极的光。据传,皇太极还在盛京时,曾经于一年冬天的某个深夜偶做怪梦,梦里皇太极被一只雪雕追赶,走投无路,正在情急之下,忽见面前横出一江春水,皇太极别无选择,只得打马跃入江水之中,那江水温如沐汤,还透着几丝香香的气息,眼看着皇太极和战马就要沉入江底,匝见一道闪电凌空抽出,江水顿时裂开一道缝隙,宽度刚巧可以让皇太极骑着战马通过,那追赶的雪雕虽不甘心,但怎么也飞不下去,后来,雪雕失去踪迹,皇太极勒马休息,发现自己停在一处极像女人乳房的山岗之上,旁边斜倚一峰直插青天,身周围满是碧草绿树,香花朗竹。醒来后,皇太极唤过术士解梦,术士一听经过,马上跪地啸呼:
“此梦是上上的吉祥示,预指大清将士必将饮马江南,功德圆满。”
然后,术士将梦中的每一个情节做了详解,说雪雕其实不代表敌人的追赶,它只是一种力量一种象征,表示从现在起要有一种紧迫感,温香的江水呼唤着新的天下共主,虽然在初开始时候会有一定风险,但关键时刻可得神助,那便是闪电的意思,而乳房则是营养丰硕反哺茁壮的象征,它不仅可以使大清新生,更可以使大清茁壮成长,看来我大清定得天下无疑。如此一番话听得皇太极心花怒放,免不了高兴了许多日子。后来,大清果然进关,主事神州。在寻求神助,以示正统的例子时就想到了这档子事儿。多尔衮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便对号入座,在率部打到江南行军路过钟山时,偶然找到了这个与皇太极梦境像似的地方,立即颁令造了一座‘吞均亭’,以示仰念。再后来一些时候,那些厮守江南的八旗子弟一方面为了承些祖宗的余威,一方面也为了能够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多贪上几两银子,所以,便不辞辛劳的鼓捣起这么一座钟山寺来。由于这寺院沾了皇气,因此,从它建成的那一天开始,各色各样的香客就络绎不绝的前来瞻拜,寺中各种佛事一时之间更是达到天下第一盛的地步,大清国凡是下过江南的皇帝,只要是赶得上的都亲自来过。虽说如今形势是大不如前,但也明显强过其他普通寺庙。除了凑热闹的黎民百姓,更有本地官绅,过往的朝臣不定时的前来拜谒。寺内方丈已传十届有一,大多都是些于朝廷有着了不得渊源的人物,如今方丈司徒坤真六十有五的年纪,也是一位有过社稷战功的方外高人,与南世阿悉熟。不仅如此,南世阿与司徒坤真还曾经是俗世的结义兄弟,二人在几十年前一起处理过许多国家机密要事。只是后来因为某种机缘关系,司徒坤真才来到钟山寺做了庙中方丈。此人鹤发童颜,蚕眉虎目,更肩一身卓绝武功,是天下名副其实的一等一的高手。
就在花子和叶子经过佛陀镇盘桓而上钟山的时候,钟山寺方丈司徒坤真这位老先生正在钟山寺后一处幽寂僻静的偏院内演习着一套拳法,这套拳法,为他新近所闯,基本的招式和套路早已成型,已经到了招式雕琢与贯串调整的最后阶段,所以,司徒坤真演练的极其认真,以期使拳法能够达到尽善尽美的无尚境界。
司徒坤真方丈认真地演练过两三遍以后徐徐收起招式,坐到院中的一处石案旁一面品茶一面琢磨功夫。这时,寺中餐堂敲响了‘当当’的午斋钟声。时间过去不多大一会儿,偏院的大门被两名小和尚推开来,两个小沙弥一人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走到司徒坤真面前,前头的那个辑手说道:
“师傅,午斋到了。”
司徒坤真抬起眼帘看了两个小沙弥一下,吩咐说:
“为师还要再修一节功课。”
两个小沙弥本来已经准备摆布吃食,听见他们的方丈如是一说,便收起食盒退到偏院中的一间房子里面去了。
虽然说时间已至中午,但是,通往钟山寺的山路上面依然是香客不断,穿梭往来如赶小集一般,山道旁边一处处稍微显得有些平整的地方都被小贩们用来支起帐篷叫卖香烛,兜售食物等。花子和叶子行到山腰处,忽闻钟声由寺里响起,知是午时已到,也就不再忙着赶路,寻了一处看上去干净的食摊停下来。趁人吃饭的机会,二人把马也放在路边吃草休整了一番,然后才向山顶前进,又行了约半个时辰,赫然已可见钟山寺的山门遮遮掩掩的出现在一片苍松翠柏之间。二人来到寺门前,将坐骑往山门旁的歪脖子槐树身上一栓,就走了进去,直接找到寺内执事僧人说明要求晋见方丈的意思。被问的僧人上上下下仔细的将花子和叶子二人打量了一回,然后说: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稍候,待小僧唤过来当值师叔再计议吧。”
那僧人说罢,径直往内殿去了。花子和叶子在执事房里坐了片刻,觉着实在无趣,便走到院子中间,一面欣赏宝刹景致一面闲聊等待,就见钟山寺内古木参天,虬枝摇曳,不论是何种样的树株,一棵棵都冠如华盖,硕叶芬披,虽然时节至秋,仍大有遮天蔽日之势,实在是把一座寺庙渲染得绿意盎然,完全没有一点儿在北国已经随时可以看到的戕悲。寺内凡是需要行进的方位都精心的铺着青砖的小径,每一条小径的两边缘还都嵌上了云石板做就的角牙,显得十分雅致,有条有理的蜿蜒联通于廊道、门户之间,任所有行进的脚步皆可以随心所欲。空闲的土地上每一处都植着密扎扎的翠草,好似随心所欲地生出来的各色小花如星星一般恰到好处的散落其间,不仅十分赏心而且更十分悦目。美景乱智,徜徉期间,使人仿佛如融进了一派春夏初交的风光之中,只是空气里少了春夏间的那份浮躁,变得有些清凉和空明而已。非常怡人。再看院中建筑均是由清一色的水洇青砖砌墙,丹色的琉璃档瓦做顶,各式各样的佛龛应有尽有,全由造型各异的一尊尊香炉陪设在那里,无处不在,几乎显尽了佛家能有的气派。虽说此处是寺内执事僧人日常处理寺务的地方,却仍然有探奇的香客偶入进来,或赏玩或在随处可见的哪个佛龛里点燃一束香火祈福,都是不会被拒的。花子环顾四周,看见执事房廊檐下的擎柱上面书着一副联,虽然时间显得久远,但隐隐透着朱气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辩,联语是:
祖佛如来,如来佛祖,世事妄如空,空中自有金刚佛;
家出弟子,弟子出家,善缘勿居色,色里拈来真修行。
花子和叶子正在玩味这幅联语,忽听见耳旁有人口打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慧慈敢问二位施主到来可是欲见我方丈师兄?”
“正是。”
花子连忙还过礼,又说:
“还请大师费心,我等确有要事须见方丈。”
这位自称法号叫做慧慈的和尚把花子和叶子二人礼貌地让进执事房,一面吩咐刚才那个接待过花子和叶子的僧人上茶水,一面分宾主落座以后,才说:
“方丈师兄在近一段时间以来一直闭关修研课业,不可打扰。二位施主若是有话,可以等侯方丈师兄出关以后再讲,当然也可向贫僧言明,凡事倒也能够做主。”
花子起身,作揖,说:
“实不相瞒于大师,我二人昼夜兼程本是由京畿而来,受了托付要向方丈传信,还望大师尽心周全一二。”
僧人听罢,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问花子道:
“何以见得,施主可有什么凭据吗?”
“凭据自然是有的。”
花子说着,从怀里取出南世阿事前预备的一个扇面递于那僧人,僧人伸手将扇面接过,细心的端详起来。花子继续解释道:
“此乃委托人与贵宝刹方丈之间的信物,请大师转呈,至于信件,因有嘱咐,我们是必须要做到亲自敬呈递交的。”
慧慈和尚可能意思到了事情的严肃性,但仍然有些迟疑似的对执事房里间喊道:
“静明,你引客人到偏舍中暂作歇息,静云,你持此信物先去知会方丈,我随后便到。”
紧跟着慧慈和尚的吩咐,执事房里面的一个房间之内‘蹬蹬蹬’跑出两名小和尚,各领差事办去了。
花子和叶子二人跟着那个叫做静明的小和尚去休息的情形暂且不提,单说这静云手里持了花子从怀里拿出的那个扇面,一路轻跑来到司徒坤真方丈修炼武艺的那座偏院门前,举手‘啪啪啪’三扣门环,院内马上有人听见,问道:
“何人?”
静云于门外面听见了,恭立着答道:
“执事房听差僧静云奉慧慈师叔命求见方丈。”
“你门外等待一下,我就去请问方丈。”
门内的人应过静云的话,便朝里面走进去,静云听得真切,急忙整理一下身上的僧袍,等待接见。果然,未过多时,一名比静云年纪还要小的沙弥将院门打开,满脸透着孩童们特有的那种顽皮,笑眯眯地对静云说:
“九师兄,方丈让你进来。”
静云便跨进院子里来,跟在小沙弥后面朝一间屋子走过去。此时的司徒坤真正躺在一把有些破旧的摇椅上面假寐午休,摇椅后面立着一位手捧蒲扇应付差使的年纪更小的沙弥,只见那沙弥一扇一哈欠,样子看上去显尽了一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滑稽。静云刚刚来到门槛外面,就听见屋里司徒坤真说:
“进来吧。”
静云进屋向方丈施过礼,急忙把手里的东西呈上,司徒坤真接了,问:
“你慧慈师叔为何没有过来呀?”
静云恭恭敬敬的回答:
“方丈,慧慈师叔说他随后就到。”
这时,院子里又想起了脚步声,一眨眼,慧慈已经进到屋里。司徒坤真看着慧慈和尚说:
“何人能够让师弟破了规矩?”
慧慈答道:
“方丈师兄谅解,刚才寺里到了一男一女两位施主,他们自说是由京城来,看样子似乎未打诳语,我是怕万一误事才开戒的。”
司徒坤真听着慧慈的话,就把手里的扇面打开来,只见扇面上面写着:
东南坤真地,
司徒镇长山。
天养一空镜,
地育黄金盘。
有兄把长风,
邀弟着金兰。
江海一颜色,
黑水挽狂澜。
原来是一首用狂草书法书写的五律诗。虽前无题跋,后无署名,但司徒坤真一看之下,马上就认出是南世阿手迹来,因为那笔迹对他而言简直是太熟悉不过了。司徒坤真与南世阿二人虽然交情莫逆,但若无事,平时却并不书信联络,所以,司徒坤真立即意思到南世阿此番来信必定会有重事嘱托,眼角的肌肉禁不住在不经意间轻抽了两下,略做思忖,再问慧慈道:
“师弟,来人在哪里?”
“回禀方丈师兄,由静明伺候着到寺里客舍休息去了,如果方丈师兄现在接见,我马上去请。”
慧慈已经从司徒坤真的表情里读到了来者重要性的准确信息,所以,话语间提到花子和叶子时立即全部改用敬辞。
司徒坤真说:
“师弟安排得极是,你就随我左右,别再到他处行走,只让静云在半柱香后把来人带到藏经阁旁的系红殿内就行了。”
“是的是的。”
慧慈小心的回答着司徒坤真的话,马上差静云前去邀请花子和叶子二人。司徒坤真这里又把那首五律看上两遍,才起身收拾着准备更衣。
小和尚静云按照慧慈吩咐,来到钟山寺客舍会着花子和叶子二人,将接见的消息讲了一遍。花子和叶子也不作询问,就跟了静云徐徐朝系红殿而来。钟山寺的系红殿外观看上去是一座佛家香堂,内里却按俗世官宦人家的最高规制布置成了会客厅,世间浮华多可见于其中,象牙雕就的古玩架上面陈列着历朝历代的珍器,照门的迎阁全由镶银鎏就,室内需要养眼的地方都摆着纯金做框的画屏,连烛台都是上等羊脂玉的,这里既是司徒坤真会见各种重要客人的地方,同时也是他的寝殿,方位在钟山寺整个建筑规模的东南侧,地势相对较高。花子和叶子二人由小和尚静云领着一路行来,所经之处多是些狭窄的甬道,直到接近藏经阁时路面才忽地宽阔起来,几乎达到了能够四马并跑的程度。静云领着花子和叶子来到藏经阁的台阶之下,说:
“二位施主请稍候片刻,待小僧上前通报了再进去。”
说罢,便登上藏经阁门前那一溜长长的台阶。台阶尽头立有三名执事僧,听静云讲过几句话以后,便说道:
“方才师傅有过吩咐,你只管唤他们上来就是。”
静云跑回花子和叶子面前,口打佛号道:
“阿弥陀佛,小僧指引二位施主就到这里,下面的路有劳施主随藏经阁里执事的师兄们前去。请吧。”
说完,退到一边,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
花子和叶子谢过静云,走上藏经阁的台阶,三个执事僧接了后,由其中一名引着绕过藏经阁奔系红殿而来,未至殿外,慧慈已闻得动静,便合手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了,方丈师兄正在等候。”
司徒坤真身着方丈袈裟正坐在一把檀木做的罗汉椅里默咏经文,听见花子和叶子被引进了屋,便停止咏颂,睁开眼睛,把目光在花子和叶子脸上扫了一回,吩咐似的说道:
“二位贵使一路颠簸,辛苦了,请坐下说话。”
花子和叶子走到司徒坤真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慧慈充当了一回执事僧,手捧茶盘为花子和叶子奉上茶水。花子和叶子二人赶忙起身形谢过,花子开口说:
“方丈大师,我们奉命而来,不敢不遵规制,祈望谅解。”
“呵呵,二贵使做事情规规矩矩,有板有眼,是难得的人才,老夫我欣慰还来不及呢,又哪里可能会见怪。”
说着的时候便挽起佛袍袖子,由腕子上面摘下半块狮玉递给花子,花子恭敬接过,与自己藏的进行校对,果然合璧。于是,连忙和叶子一起跪地给司徒坤真请安。司徒笑笑,和蔼地说:
“不必拘礼,快请起,请起。”
司徒坤真吩咐慧慈准备齐笔墨纸砚,花子和叶子双双来到书案前,各自提笔默写出一篇码文交予司徒坤真手上,司徒坤真把两篇密码合于一起,凝眉阅读了一刻功夫,对南世阿的谋划已经了然于胸,遂对花子和叶子说:
“你们两位就在本寺住宿歇息,在没有得到老衲吩咐之前,暂且不要到他处去打点,我这里也有事情需要周转。”
花子和叶子点头应允。司徒坤真对一直没有开口的慧慈说:
“师弟,劳烦你过藏经阁唤慧衍师弟过来。”
慧慈连忙走向屋外,不大会儿时间,就把一个矮矮的胖和尚叫了过来,司徒坤真看着胖和尚说:
“慧衍师弟,老衲我这里还有两卷经课需要咏修,你暂且把抄经的课业放下一会儿,先带这两位施主到寺里客舍中休息。”
慧衍领命,对花子和叶子说:
“阿弥陀佛,那就请两位施主随贫僧去吧。”
花子说:
“我们正有意浏览宝刹风光,如此正好劳大师了。”
慧衍听见花子的话,好像有几分难为情似的看了司徒坤真一眼,司徒坤真说:
“师弟你就多用上些时间,带领二位施主到寺内可到之处参观参观。”
慧衍领着花子和叶子退出系红殿。司徒坤真眼看他们离去之后才招过慧慈说:
“这二人是京城南府里豢养的死士,南世阿在来信中言明当今皇上对江南局势信心动摇,有意撤出南京城内的帑银局,整个差事由南世阿牵头调度,他担心如此大事一旦出现变故必会累及社稷万民,所以,有意邀我们助一臂之力。”
“如何才能助他一臂之力,况且我们已经是出家的方外之人,似乎不合适再加入到尘世的那些纷纷扰扰当中去了。”
慧慈的一番话说得司徒坤真‘哈哈’大笑起来,说:
“我的好兄弟,你当真把自己看做是慧慈和尚了。”
慧慈被司徒坤真笑得六神无主,懵懵懂懂的说道:
“既然如此,还是听将军您的,您说如何咱们就如何吧。”
“哎,这就对了,这才像个军人的样子吗。想当年我们大意失黑水时,若不是这南世阿在皇上面前伸出援手,你我弟兄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哪还有可能躲在这钟山寺享受到几十年的清福。所以,今日之事,我们应当履约出手,帮南老头化解此次危机。这样做,上对得起朝廷,中对得起南世阿,下对得起那些跟着我们战死的正白旗子弟和天下黎民。俗话说‘铁肩担道义’,你我这副铁肩闲了二十几年了,也是时候挑个担子温习温习了。”
原来这慧慈和尚竟是早年跟随司徒坤真东挡西杀,南征北战的心腹,怪不得司徒坤真平时把寺内一应大小事务都放心地交予慧慈打理,自己只一心修研武学呢。慧慈听见司徒坤真如是一说,知道主帅心意一定,便试探着问道:
“将军,我们怎样做才能够帮得到呢?”
一直坐在椅子里没有起身的司徒坤真此刻示意慧慈也坐下来,说:
“南世阿已经在密信之中讲的非常清楚,我们的任务首先是准备大批秘密的银窖,以备万一出现帑银不能过江转进京畿时,用来作为暂存之地。”
慧慈听罢,立即回答司徒坤真道:
“这一点十分好办,我们钟山寺的每一座建筑下面都开挖有隔潮气用的荡室,只需稍加整理就可以堆放银子。”
司徒坤真微笑着摆摆手,说:
“是个不错的注意,只是恐怕规模远远不够呀。想我大清朝天下财富三分之二出江南,仅凭我们钟山寺的区区几座地下荡室怎能够装得下呢?”
“若如此,该怎么办呢?就是现在号召全体僧众挖掘,恐怕也来不及呀,更何况这样以来,哪里还有可能保住密。”
慧慈不愿意动脑筋,有理有据的将难题交给了司徒坤真。司徒坤真想了一会儿,说:
“朝廷下令搬迁帑银局,一定是情非得已之举,正如师弟所说,讲究的自然是‘快’和‘密’两个字。大动干戈的挖银窖肯定不现实,这个念头你想都别想,从明天开始,你挑选五六名精干弟子带领了,以寺为中心在方圆十里之内仔细探寻搜寻,看有没有什么险壑幽穴,深水恶湖,如有发现,一定细细标注明白,说不定到时候倒可资一用。”
慧慈刚把司徒坤真的话听完,忽然就想起了一个地方,忙说道:
“将军这样一说,我倒想起个去处,就是朗俊顶下面的无欲渊,出寺北门最多也就是五里地的样子,那渊水终年淼淼,沈浪粼粼,深不知底……”
司徒坤真截住慧慈的话头说:
“还是把所有的都测过一遍之后再做定夺吧。”
慧慈遵照吩咐,退出系红殿准备去了。
山里的夜色来得势陡,太阳刚一压下山脊,天地马上就暗了下来。寺院有火烛僧开始挑燃火种点亮一座座佛殿内的灯笼。各院的僧人在灯光下聚结于一处,开始了晚课。这天的晚课由司徒坤真方丈亲自主持,还特加了半卷养心经,一直弄到二更天才结束。
花子和叶子呆在客舍内无事,就分别在自己的房间里练气。二更的梆子声响过以后不久,慧慈由一个小沙弥手提灯笼引着来到客舍花子的房间门前,叩开房门走进屋,对花子说:
“阿弥陀佛,施主对寺内的素茶斋饭吃的贯否?”
花子一面让座一面谦虚有礼地说:
“多谢大师关怀,很好。”
慧慈环顾着客舍房间内的布置又说:
“唉,佛门清净贫寒,委屈二位了。”
花子知道慧慈和尚夜间到来必定有事,遂主动问道:
“大师此来,定是有事吧?”
慧慈笑一笑,道:
“贫僧是替方丈师兄邀请二位到参佛阁讲话的,不知那边女施主是否也一样方便?”
“我等江湖儿女,没有不方便处,请大师前面引路吧。”
花子话音还没落地,叶子因听到这屋的人声,已经走了过来。于是,仍旧由那个法号叫做静云的小沙弥在前头挑着灯笼引路。几个人相继跟着往参佛阁走去。
参佛阁是一座全木质的三层塔楼状建筑,因内里供奉着一颗佛祖小趾舍利得名,位于钟山寺三进大雄宝殿的后面,属于寺中禁地,平时也就方丈一人可以自由出入,其他任何人未经允许均不得入,寺规森严,违者严惩不殆。此时的参佛阁正被浸淫于漫漫夜色里,塔顶悬着一盏随风摇曳的琉璃灯,塔的每一层都往外面努力的透出灯光,看上去多少有些暖的感觉。小沙弥在参佛阁的塔门前停下脚步,慧慈带着花子和叶子二人进到塔内,沿着一圈盘旋的塔梯转上二层。见司徒坤真方丈正在这里打坐参禅,慧慈告辞说:
“二位施主过去吧,方丈师兄正在等候。”
花子和叶子谢过慧慈,来到司徒坤真面前问候。司徒坤真起身迎过,指给花子和叶子二人座位,然后就拣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叙谈起来。花子和叶子二人在这场谈话中间始终处于被动局面,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司徒坤真发问,花子和叶子二人作答,谈话内容猛一听似乎包罗万象,其实却一直没有离开京畿紫禁城里那个尓谀讹诈的官场,甚至包括一些重要官员的轶闻欣事都不曾被漏掉。花子和叶子二人实事求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一一据实回答了,最后话题绕回佛理研究方面,这样以来就更没有花子和叶子说话的机会啦,司徒坤真不愧是在佛缘里修行了几十年,各种佛理精通到了烂熟于胸的地步,俨然早成佛之大家,一番‘从空空中来,往空空中去’的佛理更是讲出了十二分的精辟。谈吐之间不仅离不开佛来佛去,更恰到好处的把浮世红尘关注于佛典之中,使花子和叶子二人听了禁不止心生景仰。比如,在讲佛理的过程中,司徒坤真可以驾轻就熟的把他自己所关心的问题巧妙地穿插其间提问了再提问,以求取得同一问题多次答案的一致性,从当今世间大事一直谈到南世阿的饮食起居。花子和叶子在不觉间受到感染,当话题扯上南世阿以后,还就几个细节与司徒坤真争论了一回,谈话形势顿时热烈起来,不觉窗外已是星月西移——天进四更了。司徒坤真听着报更声,十分不情愿地收起谈兴,对花子和叶子说道:
“南世阿真是能够提炼人,你们二位别看年纪轻轻,涉世的阅历却是已经深深,很能够洞察些尘缘呵,再假以时日历练历练,必然可以成就一番大业,我与南世阿交情一生,相知非浅,所以今天见了你们止不住有些忘形,还望二位不要见笑老衲呀。”
“大师能够不吝赐教,是我们晚辈人家的福气,只担心不能经常聆听教诲呢,哪里敢如大师所说会有什么见笑。”
叶子回答的虚心,司徒坤真听着很受用,说道:
“时间不早了,今晚到此打住,请回。”
花子和叶子告别退出参佛阁,塔门口早有值夜僧人等候(都是些年富力强的青壮年僧人,像静云等样的小沙弥此刻已经没有了影踪,估计是天晚,早已进入梦乡去了),看见二人出来,其中一位忙取过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照路。
钟山寺如其他许多佛家寺庙一样,各种建筑屋宇皆是依山势地形而起,整个建筑群看起来错落有致。寺里专供留宿客人居住的客舍是一处四合的院子,位于整个寺院的西南方向,气势上面多少与主建筑群有些脱离,只是中间被一片树林子连接着。花子、叶子与值夜的僧人刚刚行进树林,就听见树梢发出几声有些沉闷气息的‘唰唰’声,既似夜风掠过又像栖鸟登枝。‘树上有人’——花子和叶子几乎同时作出了反应。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花子和叶子二人如同鹰隼似的闪动身形,并在一瞬间将腰围里盘着的紫铜九节鞭握在了手中,手提灯笼走在前面的僧人几乎也在同时发觉异样,不由分说,‘噗’地吐出一口真气灭去罩在灯笼里的火烛,然后,运动丹田之气,立掌当胸,马上和花子、叶子一起站出个‘金三角’的阵势来。几乎没有等三人立定脚跟,就见朦朦胧胧的夜光里有五六条飞影从林子的树梢上面迅疾地飘袭下来,落地后将花子等三人围在当中,双方习惯性的对峙了一霎那,之后就各出绝招厮杀起来。刚才还是平平静静的树林里,顿时刀光鞭影绞作一团,钢刀与鞭子相交处,不时地发出‘嚓嚓’的脆响。一方面因为人少,一方面又是遭到突袭,再加上值夜僧人手里还没有兵器,所以,一时之间,三个人打斗得十分吃力,好在是打斗的声音没用多长时间就惊动了寺中众僧,大家一个个手持棍棒吆喝着朝树林这边水一般涌了过来。杀手们见势不妙,抽身就走。叶子瞧准空当,把紫铜钢鞭‘嗖’的一声从手中飞出,正好不偏不斜的击在一名落荒而去的杀手后脑勺上面,只听见‘噗’的一声轻响,便隐约看见那名杀手猛地朝前抢了两步后便一头栽倒下去,其他杀手见状,也顾不得抢尸,纷纷消失在夜色当中。那个和花子、叶子一起过来的值夜僧人因为手里没有兵器的缘故,在打斗中间吃了亏,左臂上被刺中两刀,好在没有伤及筋骨,被众僧接着后就转回寺内僧舍上药包扎去了。
众人在那个死亡杀手身上搜查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得作罢。花子和叶子二人谢过援手众僧刚回到客舍,就见慧慈领着六名手持棍棒的武僧赶了过来,一看见花子和叶子就说: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受惊了,罪过罪过。”
花子好叶子连忙表示无碍。慧慈又说:
“这里是我寺罗汉堂的六名护座武僧,可保二位施主无忧,放心休息吧。”
说罢,留下六名僧人自去。花子和叶子推迟不却,只得再三谢过,才各自回到房间就寝。
翌日上午,司徒坤真在召见花子和叶子时亲自过问了昨夜间遇袭事件,花子平静的说:
“方丈放心,实属正常,要是不发生这种事那才显得怪哉了呢。”
司徒口说了‘也是’二字,就再也不提。
又盘桓一日,接受过司徒坤真托付的周转事务,花子和叶子二人便辞别钟山寺僧众,依照南世阿事前交待,目标直奔南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