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家的态度都很明确，很积极，很坚决，可以说，人人都是敢于冲锋陷阵的战斗英雄。

最后，李志民总结大家的意见，作出了两条决定：

一、组织一次大型斗争会，坚决制服赵新这个顽固分子。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

二、如果赵新继续顽抗，比如不写出深刻检查，就开除他的学籍。

开完会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但老师和学生干部们似乎并不感到困倦。他们好像刚刚攻克了敌人的一个碉堡，个个都显得十分兴奋。特别是李黑饼，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丝毫没有睡觉的意思。大家只好围着他，继续享受着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快感。最后，学生干部们熬不住了，他们一个跟一个悄悄地退出了会场，回各自的宿舍睡觉去了。李志民和老师们也只好余兴未尽地散了会，各自去睡梦中继续享受整治学生的快乐。

地上，丢了一片烟头，有些还在袅袅地冒烟，它们似乎也余兴未尽。

夜，深沉而宁静。一切都睡着了。风在流动，那是大山在睡梦中的呼吸……

忽然，漆黑的山沟里闪出一簇光亮，那光亮迅速扩大，顷刻之间便腾起数丈高，像大山从张开的嘴巴里吐出了一条飞舞的红舌头，那舌头通体发光，把周围的山坡、树林都映红了。红舌头向邻近的草房子舔去，被舔的草房子立刻也变成了一条红舌头，紧接着像变魔术一样，两条红舌头眨眼之间变成了四条红舌头，并很快连成一片，成为一座冲天而起的火焰山，把天空都映红了……

赵新被一股浓烟呛醒了。他迷迷糊糊地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却听到有人惊呼：“啊呀！着火了！着火了！”

紧接着，宿舍里炸了窝，喊声、哭声、尖厉的叫声响成了一片。

赵新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他跳起来，抱起自己的铺盖卷儿，只一个箭步便冲到了门外。没想到李志民使歪心眼儿把他的铺位安排在门口，反而为他今夜逃生创造了条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屋里的人发疯一般拼命挤着往门外跑，很快，宿舍外面的空地上便站满了人。不少学生浑身赤条条的一丝未挂，有两个女教师只穿着裤头，上身则完全裸露着。疯狂的大火蹿着、跳着、摇曳着、翻卷着，很快便把师生们住的四栋宿舍房全部吞噬了。

师生们惊恐万状。其中一些人对着大火声嘶力竭地喊着某些人的名字，因为有些人一时还没有找到。

附近工地上的民工们发现火情，手里掂着各种家伙跑来了。跑在前面的几个小伙子试图冲进火里救人，但火势太猛，他们刚已接近大火，头发、眉毛顷刻便被烧焦了。他们只好嚎叫着退了回去。“这火没法救了。”有人说。大家只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烧下去。草木结构的房子很容易燃烧，不大工夫，房子便塌了架，火势也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从几百米以外的山沟里挑来一担水，几个人急忙抢过去往火上泼。水一泼下去，余火里便嗞地冒出一股白烟，真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起作用。没等火完全熄灭，人们便冒着呛人的烟气开始从灰烬里往外扒人。许多人不顾烧灼的疼痛，一边哭喊一边拿着铁锹、镐头和木棍等工具奋力搜救。最后，从四座被烧掉的宿舍遗址里扒出了十五具尸体，其中男教师的三具，男学生的八具，女教师和女学生的各两具。这些尸体几乎都被烧成了黑色的焦炭，其状惨不忍睹。烧伤的师生有二十几个，当即都被送往山外的公社卫生院进行救治。

大炼钢铁指挥部的头头们指挥着大家做各种善后工作。活着的师生们被清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现，惟独校长李志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便一遍又一遍地在灰烬里搜寻，但终究连一根骨头也没有找到。直到天亮以后，人们才在离男教师宿舍十几米远的一个土坑里发现了他。他被烧成了重伤，人已昏迷不醒，左眼处一片焦黑，而且肿起老高，显然这只眼已被烧瞎，但他还在张着嘴巴呼吸。人们分析，可能是着火后他没有找到门，就拼命把燃烧着的木杆子墙扒开一个口子钻了出来，然后爬到这个土坑里便昏厥过去了。人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一副担架，迅速送往卫生院。

在活人堆里没有找到李黑饼，显然那被烧成焦炭的三具男教师尸体里面，有一个就是他。

着火的原因不清楚，有人分析，可能是当天夜里开会时，男教师们随手乱扔的烟头引起的，其中李黑饼吸烟最多，扔的烟头也最多。这就是说，男教师宿舍先着火，然后相继引着了紧挨着的另外三座宿舍。

值得庆幸的是，方文玉老师因为有病，没有进山参加这次的大炼钢铁，因此躲过了这场劫难，否则，命运如何，还说不定呢。这也是好人有好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