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虽然师生们和众多民工们一样，并没有炼出一块合格的钢铁，而且还弄出一场火灾，但是大炼钢铁指挥部仍然决定，给大杨庄小学参加炼铁的师生们记集体一等功一次，同时欢送他们全部返回学校，恢复上课。
虽然记了一等功，可是师生们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在返回去的路上，他们一个个低头无语，像是都变成了哑巴。有几个同学边走边悄悄地流泪，引得其他一些人也禁不住眼泪汪汪。大家不像来时那样排着队伍，兴致勃勃地向前进；现在是三五人一伙，稀稀拉拉地在路上挪动。
天上覆盖着厚厚的云。没有风。山坡上和路边的树像傻了一样，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像残兵败将一样的师生们。赵新背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卷儿，跟在几个同学后边走自己的路。虽然没有人再追着让他写检查了，但他的心情也一样非常沉重。他的脸又黑又瘦，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早已脏得不成样子，因为没有衣服换洗，一个多月来就一直这样穿着。他特别想家。在山里炼铁期间，别的同学都轮流着请假回了一趟家，只有他一个人从来没有请过假，他知道，即使他请假，也不会得到批准的。现在好了，他总算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妈妈和弟弟妹妹们了，也可以见到他心爱的小黑狗了。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她一定还在为食堂磨面，一定还是没日没夜地在磨房里忙碌，一身面，一身汗，劳苦不堪。磨完面，她还要操持家务，照料弟弟妹妹们，夜里还常常坐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妈妈太苦了呀！想到这些，赵新的心里很难过，止不住鼻子有些发酸。
谢毛踢踢踏踏地从后面走过来，他小声问赵新：“你饿不饿？”
赵新扭脸看了他一眼：“饿又有啥办法？”
是的，啥办法都没有。他们只好饿着肚子走路。早晨，他们早早地起来，匆匆忙忙吃了几口蒸红薯就上路了。归心似箭，谁都顾不上把肚子填饱了。赵新想，等回到家后，让妈妈做一顿面条吃，好好解解馋，可又一想，不可能了，现在吃大食堂了，家里的锅碗瓢勺都交公了，吃的东西都在大食堂里，妈妈没办法再在家里做面条了。他叹了口气，只好低着头继续走路。
整整走了两个白天，终于走到了家。
天黑透了。远远近近的村子里不时传出几声狗叫。赵新走进村子，发现村子里静悄悄的，可能人们吃过晚饭都睡下了吧。他走到自己家的门口，伸手掀开挂在门口上的麻袋片，本想一眼看到妈妈和弟弟妹妹们，可是他没有看到，屋子里没点灯，也没有人声。跑上来迎接他的是他心爱的小黑狗。现在小黑狗长大了一些，它热烈地向他身上扑着，并用柔软的舌头直舔他的手掌。他蹲下身子，抱着小黑狗把自己的脸蛋儿贴在它的脸上亲了亲，然后钻进漆黑的屋子里，连喊了几声“妈妈”，没有听到妈妈的应声，床头上却传来了弟弟妹妹们的哭声。随着哭声，赵妮儿、赵瑞、赵盘一齐从床上跳下来扑向赵新。
赵新把弟弟妹妹们揽在怀里，急急地问：“怎么了？妈妈呢？”
赵妮儿哭着说：“妈妈被范长虫派的人拉到大队部去了。”
“为什么？”赵新问。
“因为……因为……”赵妮儿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上午大队部派人到各家搜缴铁器，说是为了支援大炼钢铁，除了农具以外，让各家把所有的铁东西都交出来，比如墙上的钉子，门上的铁门鼻儿，箱子上的铁合叶等等，都必须毫无保留的缴出，凡发现有隐藏不缴的，都要拉到大队部开他的斗争会。大炼钢铁开始后的头几个月，各家的铁锅、菜刀、锅铲、铁勺等等都已经上缴过了，反正吃公共食堂了，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也用不着了，让缴就缴吧。大家知道，他们缴出去的铁家伙很快就都化作了铁水，又铸成铁块，成为大炼钢铁的辉煌成绩，并被写上大红“喜报”报到上级领导那里去了。现在，大一点的铁家伙没有了，但炼铁前线又急需后方支援，情急之下，干部们便打起了小铁家伙们的主意。上午，干部们搜到了赵新家，先是让赵新妈自己主动交出铁器来，赵新妈当着干部们的面在屋子里反反复复找了几遍，竟没有找到一点铁东西。干部们正要出门，其中一个人突然发现赵新妈右手的一根指头上戴着一只铁顶针儿，他两眼一亮，大喊道：
“你们看，你们看！她手指头上那是什么？”
大家回过头来，一下子都看到了那个铁顶针儿。
领头的一个干部立即怒吼道：“老赵婆！你有铁顶针儿为啥隐瞒不缴？”
赵新妈说：“这是我纳鞋底时用的，这么一点儿东西你们也要？”
领头的那个干部说：“当然要！是铁都要！”
另一个一脸凶相的干部说：“你有铁东西隐瞒不缴，是故意对抗大炼钢铁运动，你这是反动行为！”
赵新妈说：“我光明正大地戴着，并没有藏着掖着，怎么能说是隐瞒？”
领头的那个干部不听赵新妈的辩解，蛮横地喝令手下的几个人：“把她带走，今天晚上开她的斗争会！”……
赵妮儿说：“妈妈就这样被他们带走了。今儿晚上全村的人都被叫到大队部开会去了。这会儿妈妈肯定正在挨斗呢！”
听到这些情况，赵新的头都晕了。他闭上眼睛强自镇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身上的行李卷儿，对弟弟妹妹们说：“你们在家里等着，我去大队部看看。”说完，走出屋门，消失在浓浓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