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师生们依然是白天抬矿石，晚上做坩埚。干活的劳苦，生活的乏味，使每个人的情绪都非常低落。他们每日所见，就是荒山、矿石、泥巴、坩埚，再就是早饭红薯，午饭红薯，晚饭红薯。几乎人人都在闹胃酸，个个嘴里都在流酸水。都说大跃进年代，炼铁、炼钢、也炼人，而师生们在日夜的高强度劳动中，却个个都被“炼”得又黑又瘦，几乎都成了干柴棒。

有一天，忽然传来消息说，县上的电影放映队要来工地上慰问炼铁工人，晚上放映电影《南征北战》。师生们听说后高兴异常。他们盼文化生活就像旱天里的禾苗盼雨露，在这寂寞难耐的山沟里能看上一场电影，那心情真是不亚于小孩子们过大年时放鞭炮。

下午收工后，大家急急忙忙吃了晚饭，就往炼铁炉那边的工地上跑。炉群旁边有一块大空场子，场子的一端，电影放映队的人已经用两根长木杆子把银幕扯了起来。赵新跟在大家后边，也来到了空场子上，并搬了一块石头，坐在了银幕前边。夜幕渐渐降临，人越聚越多。早来的人都依次坐到了前边，场子坐满后，晚来的人只好站在后边，很快，场子周围便站成了一圈人墙。就在电影刚要开映时，场子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叫喊声，那声音是李黑饼发出的，他在喊赵新。赵新迟疑了一下，只好站起来挤出了人群。

李黑饼把赵新叫到自己跟前，阴阳怪气地说：“赵新，知道叫你干什么吗？”

“不知道。”赵新答。

“不知道？那好，我来告诉你，你没有资格看电影。李校长说了，要你回去写检查。”

“我有什么错？”

“你的错误多了，你的态度要放老实一点，今儿晚上一定得把检查写出来，否则明天晚上放电影还不许你看！”

赵新没有言语，他看了李黑饼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电影放映场地。

山沟里的夜是宁静的，但坐在宿舍里的赵新的心却静不下来。炼铁工地那边，传来电影里的阵阵音乐声、人喊马叫声和轰轰烈烈的枪炮声，搅得赵新心烦意乱。他最爱看电影，可是现在电影就在附近放映，他却不能看，这实在让他难以忍受。然而，他却忍住了。他知道，这是李志民和李黑饼在故意整治他。哼！让我写检查，你们等着吧！想着，赵新倒头睡下了。很快，他便睡着了。

三天过去了，赵新仍然没有写出检查来。当然，连着三天晚上的电影他一场也没有看。但他不后悔，他保持了自己的尊严，而且还睡了三个晚上的好觉。

李志民的脸上却挂不住了。他连一个学生都制不服，这校长还怎么当？以后还怎么去制服别人？他要挽回面子来，他要出了这口气。第四天晚上，他召集全体老师和学生干部开会，专门研究如何制服赵新。会议地点就在男教师宿舍。

干了一天活，大家本来都很劳累，可是一听说整人治人，马上都来了精神。尤其是李黑饼，他对整治学生特别有瘾，他嘴里叼着烟卷，一会儿对这个人挤挤眼，一会儿对那个人努努嘴，一会儿又把嘴巴凑到李志民的耳朵上嘀咕几句，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这些小学教师和小学生们不是在研究一个学生的问题，而是在商讨特别重要的军国大事。

“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他！”李志民说。

“我看，他根本没有把你这个校长放在眼里，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就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李黑饼火上浇油。

众人七嘴八舌，抢着发言：

“对，必须狠狠地斗争他！”

“我们要组织一次大型斗争会，不斗垮他决不收兵！”

“要事先组织好发言！”

“学生干部先发言，老师后发言。”

“发言要有力，要击中要害！”

“必须让他把检查写出来，写得不深刻不能过关！”

“他如果再顽抗，就不让他吃饭！”

“对，饿他几天，看他还敢不敢顽抗！”

“光不让他吃饭还不行，我看最好是开除他的学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