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有一天中午，赵新拄着木棍，腿一瘸一拐地去食堂领红薯，回来的路上，看见同学张文山正背靠着墙根儿坐在地上吃红薯，他面前的碗里放着几颗咸蒜瓣，赵新站下来，眼巴巴地对着那几颗咸蒜瓣看了又看，正要无奈地离开时，却听到张文山说：“你拿两颗去吃吧，我知道你肯定也闹胃酸了。这几天我的胃里酸得受不住了，才回家拿了几毛钱，买了一点咸蒜瓣。吃点咸东西，胃里就会好受一些。”

赵新摇摇头，说：“不，我不要，不过，你如果有钱，就先借给我一毛，等回去了就还你。”

张文山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给了赵新，并说：“还什么，我正好还剩一毛钱，你拿去卖点咸菜吃吧。”

赵新把钱拿在手里，心里对张文山充满了感激，但嘴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面对着张文山傻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自从他在大会上被“辩论”以后，老师和同学们都疏远了他，有几个要好的同学见了他也不敢多说话了，似乎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都板起了面孔，一切都显得那么冷漠和无情。他生活在人群中，却像是生活在一片沙漠里。他心中感到无限的悲凉和屈辱。夜里，他常因想念妈妈和弟弟妹妹而久久不能入睡，无声的泪水常常沾湿了枕头。可是今天，善良、敦厚的张文山却地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这怎能不让他感动？虽然只是一毛钱，但它给他带来的却是一缕温暖的阳光啊！

——这件事，后来赵新一直都念念不忘，张文山的名字永远刻在了他的心头。

十几天后，赵新的伤刚刚好了一些，就被通知去工地上干活了。由于他腿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不能走路，就被指派帮助抬矿石的同学装筐。本来，都是谁抬矿石谁装筐，自己能抬多少就装多少，不需要别人帮忙，但是李志民和李黑饼不愿意看着让赵新躺在屋子里养伤，就故意找了一个活儿让他干，所以，整个工地上，帮助别人装筐的只有赵新一个人。装筐的活并不轻松。有些同学看到有人装筐了，自己就不再动手，专等赵新来替他们装，他们好趁机站着歇口气。赵新瘸着腿，弓着腰，吃力地搬起一块块沉重的矿石装到柳条筐里，刚装满一筐，第二个空筐子就又摆到了他面前。装完一筐又一筐，累得他汗流浃背，腰酸腿痛，手上被锋利的石棱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指头和手掌上被磨出了一个个血泡。他咬紧牙关坚持着，有时免不了直起腰来喘口气，或抬起胳膊抹一下流到眼睛上的汗水，就这，一旦被李志民看见，就会传来一阵吼声：“快装！快装！一会儿停下了，一会儿停下了，还像个大跃进的样子吗？”

好容易熬到了太阳落山。晚饭后，累得浑身疼痛的师生们刚想休息，不料又下来了一项新的任务：加夜班，制做坩埚。坩埚是用黏土和石墨等耐火材料制成、用来化铁炼钢的一种器皿。大家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迎着夜幕走向另一个工地。

工地上，几盏吊在木杆子上的汽灯亮得刺眼。地上堆着几堆黏土和一些石墨粉，那便是制做坩埚用的原料。两个技术人员先是向来到工地上的师生们讲解了一番制做坩埚的方法，然后便亲自操作，进行示范，从配料、和泥、挖泥、揉泥，直到使用模具制做出坩埚，使师生们看到了坩埚生产的全过程。“培训”以后，大家便拉开场子，热热闹闹地亲手干起来。

制做坩埚并不难，不大一会儿，场地上便摆出了一排排做成的坩埚。这东西其实就是一个圆筒筒，高一尺多，直径约半尺左右。开始制做时，大家还有一种新鲜感，干过一阵子以后，也就腻烦了。简单重复劳动，单调乏味，而且劳动强度还比较大，已经累了一天的师生们，渐渐地都有些支持不住了。李志民只干了一会儿，便住了手。他装出对坩埚质量不放心的样子，在工地上到处转悠，一会儿站在这个人身后看一阵子，一会儿又站到另一个人身后看一阵子，而且还边看边唠叨，说这里做得不好了，那里做得差劲了，他的指手画脚，徒然给师生们心里增加了许多压力。当他站到赵新身后时，看到赵新干活比较吃力，来回走动时，腿一瘸一瘸的，便斥责道：“你看你那干活儿的样子，像话吗？”说完正要离去时，却忽然又转回身来，说道：“不要认为你受了伤就可以不写检查了，检查还得写，不写过不了关！今儿晚上回去不要忙着睡觉，要把检查写出来！”

赵新一言不发，只管干活，心里却说：“哼！让我写检查，你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