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凝固的爱，残缺的美

我沏杯香茗，手执一书，静坐窗前，绿帆片舞，思如泉涌，意如飘风，阳光缕缕，一丝一束，斑斑点点地写在窗台上，渲染着我的意境。翻开远亲刘大杰的自传体小说《三儿苦学记》，我不禁与大杰笔下70多年前栩栩如生的事事物物一起共鸣，荻勖堂过去的美在大杰优美的文笔中发酵成了今天的画影，那种凝固的爱，那种残缺的美，仿如一幅写意的油画又飘然于我的眼前……

荻勖堂正堂厅前面有一棵参天的香樟，樟树的左边是一块菜地，一年四季，有肥嫩绿油油的瓜菜。右边是一口大池塘，水是流动的，通到屋子外面的和尚港。塘里水面很深阔，时常可以抓到十斤八斤重的大鲤鱼。正堂厅后山上还有一对大桂花树，花香十数里，几十株大松树，几千竿碧绿的竹子，时时漾着清凉的风，桃树李树，一到春天，都开着红的、白的、鲜艳的花。院子内还有各种颜色的鸡群在频频点头，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做着它们毫无忧愁的游戏，牛栏里有两头健壮的水牛，还有一匹雪白的雄马……

正堂厅处正整个荻勖堂馆的正中央，还有前后两个副厅。前堂厅较小，左右两边各有三间小房子，主要是用于存放行里，接待客人之用。从前堂厅穿过第一个天井两边的走道就进入了正厅堂，左右两边各是两间大的正房，为主人的卧室。正堂厅是主持家政的场所，屋内摆有20多把明式学士椅，上方悬挂着光绪帝钦赐的“柏节恒春”金匾，两边的墙上安有八方玻璃的油灯。荻勖堂虽然是封建社会的产物，但是重大家政都是在这里民主决议的。如1903年岳阳大灾开仓赈灾，送附近乡亲每户一担稻谷；1909年送荻勖堂第三代杨仲谦、杨叔熙就学于北京法政学堂（民国称京师大学堂，现北京大学法学院）；参加同盟会；1912年兴办新学；1927年资助外甥刘大杰赴日本留学，就读于早稻田大学，后任复旦大学教授，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著有《中国文学发展史》等十数部著作；抗日战争期间荻勖堂第四代杨克伍、杨克桓（杨一楚）投笔从戎，1940年日寇飞机轰炸重庆，杨一楚驾驶E－15型7104号飞机在击落日寇三架飞机后，弹尽油绝，追寇至宜昌伺机撞击敌机，谱写了一页又一页敢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的壮丽史诗……这些可歌可泣的历史事实绝大部份是在正堂厅里决策诞生的。

穿过正堂厅第二个天井两边的走道就进入了后堂厅，后堂厅与前堂厅是对称的，左右两边也各有三间小房，主要是厨房，餐厅以及家仆居住的房间。整个房子布局以正堂屋为主轴左右两边再分布开来，一般长子居正屋东边，其他弟妹们居左右的旁屋。正屋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堂厅、房间近百十间。小时候捉迷藏，我几乎跑遍了整过房间，爬上过每一个楼房，因此在我的脑海里，整个荻勖堂房子的结构还是比较清晰。可是，这栋凝聚了传统文化经典的唯美建筑在1974就被强行拆除了，仅仅留下了2间断垣残壁在凛冽的寒风霜冻中独寂地傲立着……

由此我想到了维纳斯女神像，据说XX0年，希腊一位农夫在挖地时掘获了维纳斯女神像。出土时神像两臂俱全。当时法国舰艇“拉歇弗莱特”号正由地中海驶往黑海。舰长听到有女神像的传闻后，即赴现场观看。农夫本想将雕像卖给法国人，但几经周折雕像已被希腊商人购去，并已装上了希腊商船。英国方面得知后也派来舰只争夺这只宝物。混战中雕像的双臂被砍断。现在该雕像收藏在法国卢佛尔宫。100多年来，很少有人知道维纳斯雕像断臂之前的形象。只有一个传闻说：维纳斯右臂下垂，手抚衣衿，左臂上伸过头，握着一只平果，双耳还悬有耳环。然而至今无人能将此雕像复原。与维纳斯女神像出土同年代的XX0年，荻勖堂也在岳阳的一个小村里破土动工了。维纳斯女神像手中的平果没给她带来平安，保全她的完美，但给世人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观念：地狱与天堂都没有完美，人世间又哪有完美？残缺也是一种美！

同样100多年后，荻勖堂也被曾经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村民拆毁了，当时有的乡亲出于对它的敬意，在拆屋之前想用三牲祭祀以求心灵平安，但有一青年泥工迫切拆屋，在屋上不小心撞跌了一块数十斤的火砖，那种近经过了高温烧制的火砖从十几米高的楼上砸下，不幸伤及了一位做工的孕妇。拆屋2个月之后，孕妇与腹中之子同归西天，2年之后泥工师付葬身洞庭湖，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后来每提及此事乡亲们无不加上迷信的色彩，其实这只是一个巧合，但也是偶然中的必然。孔子说：“君子有三畏”。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敬畏，无所畏惧，那么他的内心就缺乏了一种宁静，缺少了一种和谐，浮躁就已侵入他的骨髓，就如扁鹊所言：“君之病在骨髓，是司命之事，医生是没有办法的”，人性的恶果一旦在心灵深处结成，再好的药物也无法拯救一个扭曲的灵魂。

有位哲人说过“世界上最美的事物就是你所失去的”，维纳斯女神像失去了双臂，海伦失去了双目，霍金失去了双腿，荻勖堂失去了根基……上帝在为他关上那扇大门之时，又为他打开了这扇窗子！这才成就了世界另一种惊世骇俗的美丽！

怀念荻勖堂正堂屋

二〇一一年五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