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石门楣，精神永存

春雨润无声，如牛毛，似花针，重重叠叠地织在翠绿的碧波里，密密麻麻地绣在鹅黄的柳叶上，一阵阵细风斜雨，一枝枝弱柳扶风，轻轻地拨动着平静如镜的水面，抽醒了池塘内冬睡的鱼虾，也轻吻着我家后院的那副青石门框。

江南的春雨过后，碧空如洗，清新湿润，我静静地伫立在那幅厚重的青石门框前，历经了数百年沧桑还依旧清晰的花纹，诠释了沉静了的淳美，在明媚的阳光下如一片片记忆的羽毛袅袅娜娜地飘腾而来，一羽一羽地随着和风细雨又飘入了我的眼帘，诉说着一段段家史的传奇……

一百五十年前，太祖父杨荻祖在修建荻勖堂馆时将青石门框与其他建材一起从数百里外的深山密林中将它们运回了家乡。我猜想用这种厚重的青石，可能是要与太祖父翰林学士，朝议大夫的身份相符吧。青石门框上面点缀地刻有细细的竹枝，与后花园里的竹林前后呼应。由此我想到太祖父对“四君子”中的竹子是情有独钟的，他不仅在大门的门框门楣上刻上竹枝，而且还在花园里栽种了大片的竹子，那一片片，一丛丛的茂林修竹，忠贞不渝地守卫着家乡的后山，拥抱着家乡的这个小村庄。此时，仿佛扬州八怪郑板桥那穿越了近五百年咏竹的低吟浅唱，又传入了我的耳管：“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他托物言志，咏叹了竹子不畏逆境、蒸蒸日上的秉性。“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竿来扶持，明年更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更是歌颂了竹子敬老爱幼、世代相传的美德。外表的旬表总是内心的映像，太祖父如些深爱竹子，竹子的精神品德不就是他心灵的写照么。

四十多年前，幼稚时的我常从这幅青石的大门口爬进爬出，常在大门口的石凳上玩耍，夏日常睡在上面纳凉，因此记忆犹新，但对高大宽敞的石大门就没有了很深的印象。纵观历史，人类的文明总是被野蛮所吞噬，精神的财富总是很难逃脱物质贫乏的欺凌。汉时阿房宫被项羽付之一炬，清时圆明园被八国联军强盗毁了，而远在民间的荻勖堂馆，这个凝固了的儒家文化，在十年文化大革命浩劫之中也被政治的风浪席卷而去了。当时将荻勖堂馆拆下的部份材料建成了生产队的养猪场。荻勖堂馆的青石门框也就成了养猪场的大门框，他终年与猪屎为伴，以猪尿为泉。纵然如此，他依旧默默地坚守着忠贞！过去他在荻勖堂馆作大门时，进出有鸿儒来往无白丁，他丝毫没有半点的张扬。荻勖堂的书香已将他浸染得如此地大度与睿知。别人将他放在猪场，他依然如故，朝同猪友，夕护猪栏，没有委屈，没有叹息，没有抱怨，只有静静地奉献，静待那双慧眼的到来……

三十多年前，猪场解散了，猪场又拆了。这时他才被一双慧眼所发现！在距家乡约10公里外的一个老人家，深知青石门框的底蕴，当时，不知是处于对青石门框的怜爱还是处于对他的敬慕，他用了半斤白酒和壹包纸烟的代价就将青石门框用牛车运去了他家乡。这可是“地富反坏右”家的物品，并带有浓厚的资产阶级血脉的东西！当时地主阶层还未摘帽，能用半斤酒壹包烟换取这幅青石门框门楣的人也真是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啊！他用这幅门框砌了一所房子，据说在树立大门框前，他还悄悄地来到了荻勖堂馆的旧址上偷偷地祭拜过，以祈盼平安、幸福。几年后这家人又重建新房，将这幅青石门框和青石楣拆了下来，弃于路旁数年，路人无不被其上所刻的竹子所打动，透过淳美的文化，蕴藏着传奇的历史却无人知道他的来源，就像喻伯牙没有遇上钟子期前，无论《高山流水》的旋律是多么的优美，好象都是对牛谈琴！

十多年前，青石门框的子期出现了，他将这幅弃之路边，与山同静，与野同寂，与草同眠，与光同友的青石门框青石楣又以两包廉价香烟的代价运到了距我家约50多公里远的地方，准备建房之用，本来是用来作大门之用的，但因其子女不同意，于是就将他们当成了屋基。他们来自深山，现在又重归于黄土！

六年前，我们决定在旧基上重建新居，于是怀旧的情绪在我的心中缠绕，我们只找到了原荻勖堂的极少小件旧物，那幅青石门框和青石门楣就成了我心中的寄托，他历经三个不同的时代，辗转三个不同的地方，落户三户不同的人家，我们才终于找到了不全的青石门框。因青石门楣已牢牢地与主人家的房子结合了一起，不便取出，于是我们只能用数千元的代价从主人家的地坪下挖出并赎回了青石门框……青石的门框要有青石的门楣及配套的部件才能重现他的辉煌，但配件已无法找回，门框就失去了他的使用价值。

历史总被雨打风吹去，青石门框青石楣，你承载着历史的沧桑，见证了荻勖堂家族的兴衰。战火烧过，血雨洗过，腥风吹过，碾过沧桑，越过兴衰，你永远是我们精神的门楣，历经曲折，几度风流，你依旧睿智地睁眼看着人路，闭目品味着人生。

怀念青石大门门楣

二〇一一年春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