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爱盛心中,情满杯中
江南的春雨还在沥沥地下着,滴滴答答地打在阳台的雨蓬上,时儿如琵琶嘈嘈切切地弹奏着,如大珠小珠错错杂杂地落在玉盘中,时儿又细雨润无声,烟雾弥漫,如梦如幻,如烟如幔,让人捉摸不定……窗外烟雨氲氤,在听风听雨中我便翻阅着一段段泛黄的家史,沉浸于家史的回忆,当我的目光落于“林夫人”这三个字眼上时,仿佛高祖母林夫人那个鲜活个性的画面就飘浮在了我有眼前。
高祖母姓林,娘家在什么地方,人长得什么模样,何时嫁入杨门,有关她的生平我已无从知晓,只能从刘大杰的自传体小说《三儿苦学记》中得知一些片断,仿如晨曦中的云彩,一抹一抹地飘逸于我的脑海……她是一个精神健旺的人。圆圆的脸,一双眼睛,放出强烈的、敏锐的光,在这种光里,知道她对於什么事都很认真,都很有判断,同时又表现她的温良,表现她的对於人类丰富的同情。由于高祖父杨观圭中年去世,她只能在那个艰苦的环境里,靠着祖上的积蓄和晚清朝政府一点微薄的遗孀补助,支撑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带大了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并让他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用自已的行为诠释了一个对乡亲有爱,对家庭有情的普通农家妇人的形象。
高祖母很勤苦,很朴质。早晨六点多钟就起来了,厨房里菜地里,她都亲自去照料。时常身穿一件土布衣,待人接物,总是笑嘻嘻地一团和气。全家大大小小的三十多号人,请的几十个男女工人,左右邻居,对她很是畏惧,同时更是亲切。
高祖母有两样嗜好,第一是欢喜养鸡,她对於鸡,是有着特别的兴趣。好像是受她指挥的士兵。在那个大院子里,一养便是几百只,大大小小,雌的雄的,各种颜色的都有,如同现代的一个养殖场,真是洋洋大观。由于没有分家,再加之人来人往,每餐都少不了三十个人吃饭,因此养的鸡,下的蛋也就成了最有营养最方便的生活物资了。特别是每天早上,她亲自将几百只鸡从鸡舍放飞出来主场面,有的飞,有的追,有的叫,有的跳,如同一部歌剧在上演,院子内好不热闹!白天它们就在院外的山间地头觅食、嬉戏,傍晚时分鸡头又将它们带回家,高祖母望着调皮的公鸡抖擞着五彩缤纷的羽毛,护卫着小鸡,温驯的母鸡们总是唠唠叨叨地议论着她们的所见所闻,一只只一簇簇有序地向鸡舍归来,此时高祖母就如一位将军检阅着一只只饱食而归的士兵,她的内心就荡漾着一种无比的幸福,爱的情愫盛满在她的心中,生活就是如此的灿烂美好。
高祖母第二嗜好是欢喜喝酒。可是酒量并不大。她早晨是不吃饭的,到了正午的时候,她自己在房间里预备一点菜,两三杯酒,自斟自酌地可以消磨两个钟头。这大概是她生活最有风趣最愉快的时候。两杯酒喝了下去,衰老的脸上,显出红润来,谈起话来很有精神,好像年轻的妇人一样,她时常谈到洪秀全出兵,经过杨家村的时候,最前面的是一面大红旗,接着就是一对喇叭。她有的时候,甚至又唱起孟姜女哭夫的戏来。这时孩子们都笑嘻嘻地围着她,她也就在这种环境里,领受了孩子们的爱,又将心中的爱倾注在孩子们身上。酒喝完了,吃半碗饭,就躺到床上去睡午觉去了。
她晚饭也是不吃的,到晚上十一二点钟的时候,又坐在炉子旁面喝起她的酒来,这时候,她是比较孤单的,除了几个成人外,孩子们都已经睡觉了。在这位老人的心里,好像感着寂寞似的,她的话题同她白天谈的完全两样了,她同她的儿女媳妇们,谈一些治家的大道理,讲述她少年时候治家的艰苦,讲她丈夫死时的情形,有时因为往事的回忆又使她悲伤起来,竟端着酒杯子抽泣起来,这样子总要弄到一两点钟,才到床上去睡。此时此境,她的情,她的爱,她的盼,她的酒香便随着乡间的晚风飘向了长眠于山下的丈夫,飘向了就学于京师大学堂的儿子,飘向了远方……
高祖母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也只能认识极其普通的字,但谈起话来很文雅,旧书里面的成句,常常很妥贴地从那那两片厚嘴唇里流露出来,使人听了觉得很自然,很有风趣。她的记忆力特别好,她幼年时代以及她结婚以后旁人所听到的种种故事,都一点不遗漏地保存在她的脑袋里,都变作她自己的材料了。武松杀嫂,李逵打虎,白帝城托孤,黛玉葬花,红娘传书……这样的故事,她都能添枝添叶地讲得有头有尾。因此,家族中的孩子们无不欢喜上了这位慈祥的老太太。
高祖母有三个女儿,四个儿子。大儿子在家里掌管家务,中间的两个在北京京师大学堂读书,最小的一个,同着侄子们在家塾里读四书五经。她在这种环境里,衣食不愁,儿孙满地,精神是很快活的。但是抗日战争爆发后家族的兴衰就与国家的命运紧紧地粘合在了一起了,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国破家又能安否?因此,高祖母也就在抗日的战火之中同他的夫君约会在了天堂。族人将她与其夫君杨观圭合葬于家乡杨文贵东侧的泥家冲,让他们在生从不分左右,魂归西天依旧不分离。
我每读高祖母,她乐观的心态,慈善的为人,积极的人生,无时不打动着我,影响着我,改变着我……因此,只有我们心中盛满了爱,情哪里又会空杯呢?
怀念高祖母林夫人
二〇一一年五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