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追梦
春天暖和起来的时候,阿力走出了他的新房子,只是大家都觉得他更削瘦了,脸色也黄得跟蜂蜡似的。
“阿力,累得不轻呀?”邻居们见了他都这么问。
“没啥没啥,我的身体好着呢!”阿力自信地笑着:“这不还是好好的吗!”
春天的乡村总是闲适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阳光里打牌、下棋或是聊天,阿力也经常参与进来。
“阿力,该娶老婆了!”
“慌啥慌,我才二十岁,不急不急!”
“你看,你盖那漂亮的房子干啥?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吗?叫你妈跟咱村的冬梅说说,别看她年轻,手里媒茬可多得很呢!”
“我有房子,还愁娶不到老婆!”
“是呀,房子才是大头,有了房子,啥事儿都好办了。”
“阿力,你想找个啥样的老婆?”
“银环那样儿的俺不敢想,栓宝他妹那样的总该行吧?”
“你说巧真呀,像他那样的肯定行。”
人们哄笑起来,阿力却分辨不出是夸奖还是贬低。但是,他的心里一直是甜蜜的:娶老婆算个什么难事儿?我就不信俺娶不上!
但是,一直等到小麦收割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为阿力提亲。
当麦子入了打麦场,又聚在一起忙碌的人们看到阿力,又问起他来:“阿力,订住了吗?”
“还没有!”阿力一边用桑叉挑着麦子,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我才二十岁,急啥急!”
“急啥?你再不订住,那些好姑娘还不都让别人给挑跑了。你吃剩菜不是?”
“好的多着呢!”阿力忽然激动起来:“随便他们挑,还能没有我阿力的!”
“是呀是呀!阿力又聪明又能干,娶个老婆算啥事!”
人们都各自忙手头的伙计了,没有人再去理会阿力。
晚上吃晚饭地时候,母亲小心地对阿力谈起婚事来:“阿力,今天你大妗给你说了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哪的?”阿力心头一阵狂喜。
“你大妗村的。”
“啥样儿?”
“听你大妗说长得还不错,就是……”阿力的母亲迟疑了。
“就是啥?快说啊!”阿力的心头忽然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就是……就是有点儿哑巴!”阿力的母亲狠了狠心。
“什么?哑巴!我才不要呢。”阿力气愤起来:“俺大妗也太瞧不起人了吧!给我找一个哑巴,这不是要我没脸见人吗?”
“阿力,你别急……”
阿力不再等母亲说完,站起身来就离开了家门,到他的新房子去了。
阿力躺在床上,一缕淡淡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阿力觉得自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巧真美丽的脸庞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开口好像唱着什么,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阿力,你听我说!”母亲从老院子里追了过来,还没进屋就唤起阿力来:“阿力,你听我说,那姑娘除了不会说话,其他地方都不错,你得好好想想呀!”
“想什么想。反正我不会娶一个哑巴!”阿力委屈的泪水几乎流出来:“你让我娶个哑巴,我跟谁说话去?我吹笛子还有什么用?”
“你得好好想想呀,儿啊,你看,和你年龄差不多的都订婚了,给你说媒的就是没有!”母亲叹息着:“就这还是我托了你大妗,你可不能恨你大妗呀!”
“我恨啥恨,我只能恨自己命不好。”阿力还是憋不住泪水:“我长得丑,还有病,谁会嫁给我?谁敢嫁给我!”
“你别难过,要是你不愿意,咱再等等,凑凑,说不定还能找个好的呢!”阿力的母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逗着阿力:“全当妈什么也没说。你要埋怨,都埋怨妈吧!”
“妈,我想歇一会儿,你回去吧!”阿力有气无力地劝着母亲。
第二天晚上,阿力的母亲就找冬梅去了。
“冬梅媳妇儿,你得给你阿力兄弟操操心啊!”阿力的母亲乞求的目光迅速扫过冬梅的眼睛:“这是几个鸡蛋,你留着给孩子补补身体!”
“看你客气的,婶子!我一直给俺兄弟操着心呢!”冬梅接过鸡蛋,爽朗的笑声一直传到大街上:“哈哈哈,我也可作难,还不是俺兄弟长得丑,我一说起来,近面村的姑娘都认识阿力,人家都说害怕见他!”
阿力的母亲好像被人扇了耳光,脸烧得跟紫红薯一样:“是呀是呀,阿力确实有点儿丑!媳妇儿你还得多操心啊!”
“我手里倒有媒茬,不知道阿力愿不愿意?”
“你快说说!”阿力的母亲有些迫不及待。
“咱东村有个姑娘不错,就是得过小儿麻痹症,右腿瘸,你看阿力愿不愿意!”冬梅依旧笑得很响亮:“这是‘弯刀切葫芦’,对着茬呢!”
“我回去跟阿力商量商量再给你回信儿。”阿力的母亲站起身子,不自然地笑着:“我这就找阿力商量,明天给你回信儿。”
母亲到新房里找到阿力,跟阿力讲起这桩婚事。
“力呀,你看怎么样?”母亲小心翼翼地征求着阿力的意见。
“不行!他们都把我阿力看成什么人了!”阿力喘不过起来,他觉得天气是如此的燥热,汗水几乎要流下来了:“妈,你歇着吧,我不想娶媳妇了!”
“看你说的,你不娶媳妇,妈还能照顾你一辈子!”母亲安慰阿力的语气带着乞求。
“等等再说吧!”
月光依旧从窗口照过来,淡淡的,映出阿力和母亲的身影。
这一晚,阿力的笛子声一直响到后半夜。可是谁也没有听出他吹的是什么调子,夹杂在布谷鸟“咕咕……咕咕咕咕……”散乱的歌唱里,显出几分的凄婉。
阿力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是介绍这些乱七八糟地对象给他,他阿力哪一点儿不如别人了?丑,那是父母给的,自己有什么错?难道自己就只配娶个不完整的老婆吗?
“阿力不愿意。”阿力的母亲找到冬梅:“你还得操操心,再凑凑,看还有合适的没有。”
“婶子,那就等等吧!”冬梅似乎有些生气了:“你想想,长得丑就算了,就阿力那身体,病怏怏的,谁敢嫁给他?”
“媳妇儿你说得对,都怨你婶子了,没给阿力个好身体,也没给他个好模样!”阿力的母亲像斗败的鸡一样垂头丧气:“说这有啥用?唉!”
“别叹气婶子,咱等等看吧!”冬梅怜悯起这个无奈的婶子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淌了过去。阿力院子里的树荫已经遮满了院子,那些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再落,只是阿力的身体却依旧是病颤颤的,没有好转的迹象,而他的婚事,似乎没有人再愿意提起了。和阿力年龄差不多的男人们大多都结婚了,有的孩子已经会满街地跑着喊“爸爸”了。只是除了阿力和几个穷得连房子都没有的大男人。
“婶子婶子!”冬梅的声音从大门口直接就传了过来:“有好消息了!”
阿力的母亲飞一样从屋子里跑出来:“媳妇儿,快来屋里坐,快来屋里坐!”
深秋的凉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沙啦啦”地响着。
“啥事?”还没有坐定,阿力的母亲就急迫地问起来。
“啥事儿?好事啵!”冬梅笑着,她的呼吸几乎把油灯都给吹灭了:“我跟你说婶子,邻村有个老家是四川的,从四川领过来好几个大姑娘。都说四川穷得很,吃的都没有,愿意嫁到咱这儿来,你说是不是好事儿?”
“是咧是咧,就是好事儿!”阿力的母亲兴奋得心都快蹦到嗓子眼儿了。
“今天是十月十四,等后天吧,十六,好日子,我叫咱村没结婚的那几个人都去,一块儿相亲去。”冬梅似乎立了大功:“阿力也去,你跟他说说。”
“好好好!”阿力的母亲一连声地答应着:“我可就跟阿力说去。”
送走了冬梅,母亲找到了正在睡觉的阿力。
“阿力,别睡了!”母亲喜笑颜开,跟过年似的:“阿力,刚才冬梅说了,从四川过来几个姑娘,都还不错。他说了后天让咱村没有结婚的男人都去相亲。”
“是吗?”阿力在床上坐了起来,几年的光景过去,阿力对娶老婆的事情似乎已经淡化了:“好吧,我也去看看。”
“妈给你二十块钱。十块钱明天到县城买套新衣服,打扮打扮。另十块钱留着给人家姑娘当见面礼!”阿力的母亲从腰里的布袋儿里掏出些一元、两元纸币和破旧的一卷毛票:“明天到县城换成一张十块钱的票子,给人家时漂亮一些。”
在二十五岁的这个深秋,阿力见到了第一位对象。但是,他那张换来的崭新的十元票子并没有送出去:人家不愿意嫁给他。倒是有两个同村的男人把媳妇领回了家。
阿力的心彻底憔悴了。听着大街上传来的那两个男人结婚的鞭炮声,阿力的梦一点一点地破裂了,就像院子里落光了叶子的泡桐树,光秃秃的。
三年后,村子里实行了包产到户,阿力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责任田。但是阿力没有心思再去种好自己的地了。
“阿力,你的精气神儿都跑哪里去了?”见了阿力的人都这样问。
“哈哈!”阿力总是自我安慰般地应付着:“干那么好有啥用?够我自己吃就行了。我跟你们说,要是我阿力有老婆,他们还是比不过我!”
“是呀是呀!”所有的人都会提起阿力的从前:“自己拉土垫宅基,自己盖房子,到现在你还是唯一一个。只要你愿意干,谁也比不过你!”
“我说的也是,一个人挺自在,跟皇帝应该差不多吧!哈哈……,咱村还有谁比我自在?”阿力似乎又幸福起来了。
阿力的笛子声又开始在夜晚次第响起来,时而欢快,时而低沉,只是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嘹亮了。
“妈啊!”突然有一天,阿力找到了母亲,大声地哭诉起来:“妈啊,你得想想法子,我可不能再等了,我都三十岁了,你就看着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儿吗?”
阿力的母亲泪水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都怨妈没有给你个好身体,没有给你个好长相……呜呜呜……”
“你看,人家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学了,我呢,还是老样子。我有房子,又不傻,为啥没有人愿意嫁给我呢?”阿力继续哭诉着:“我都没法儿见人了,我苦得很啊,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
“那你说咋办?”母亲继续陪着阿力掉眼泪:“那些哑巴、瘸子你又不愿意,其他姑娘又相不中你。现在大了,更不好凑媒茬了!”
“咋办?如果真找不到合适的,就拿俺妹妹换一个!”
“你说啥?拿你妹妹换一个媳妇?”母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像遭了雷劈一样颤抖起来:“你这孩子中邪了不是?谁给你出的这主意?”
“俺冬梅嫂子说的。她说有个好茬,和咱家情况差不多!”阿力呜咽着:“人家正在找这样的茬子呢?”
“阿力,你这不是把你妹妹往火坑里推吗?这种丢人的事儿你都敢想,你叫你妈、你爹怎么在村里混?我们丢不起那人啊!”阿力的母亲止住哭声,恨不得扇这个没良心的儿子几耳光。
“不换也行,你给我买一个吧!”阿力站起来,几乎要大吼了:“人家傻二蛋他爹就给他买了个媳妇,你也给我买一个吧!”
“他哪是买的,就是给人家的彩礼多一些!”阿力的母亲辩驳着儿子。
“跟买有啥分别?那个傻二蛋比我还强吗?连一句囫囵话都不会说!”阿力透出几分鄙夷:“要不是他爹有钱,他能娶上老婆?”
“咱不是没钱吗?就你爹卖破烂儿那几个钱,能把你们养大已经不容易了!”阿力的母亲又想起她那个窝囊的男人来:“谁叫你爹没本事,不会挣钱呢?”
“我不管!要不拿我妹妹换,要不拿钱买!”阿力嚷嚷着:“今天你不答应给我娶媳妇,我就不活了!”
阿力“咕嗵”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抱住双腿说什么也不放开。
“妈呀,你就看着你儿子这么活受罪吗?我这活得啥意思?”阿力突然放开母亲的双腿,向门外奔去。
“拦住他,拦住他!”阿力的母亲在身后歇斯底里得叫喊起来:“快拦住阿力,他要寻死去呢!”
街上人多,拦住了阿力。母亲气喘嘘嘘地追上来,死托硬拽着阿力回家了。
阿力的母亲四处求人借钱,但是没有人愿意借给她,包括那些穷亲戚。她突然想起老队长贾兴来,暗自思忖:贾兴是村里最有钱的“万元户”,这人还不赖,试试运气吧。
“什么事儿?婶子!”贾兴将阿力的母亲让到他的新楼房里。
“侄子呀,婶子求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
“阿力娶媳妇的事儿!”
“我能帮上什么忙?”
“是这样,看能不能借给婶儿点儿钱?”
“婶儿,可别以为你侄子多有钱!”听到借钱,贾兴自嘲起来:“我哪里有钱呢?你看这几年的事儿:二小结婚,盖房子,给二小儿子作九……,我哪还有什么钱?”
阿力的母亲心头一凉:“两千块钱你看行不?”
“钱是硬头货。婶儿呀,我确实拿不出什么钱!”贾兴一脸的无奈像。
阿力的母亲似乎掉到了冰窖里:难道非要拿女儿换个儿媳妇儿吗?一想到这里,阿力的母亲就禁不住颤抖起来。
这个强悍的女人几夜都没有睡好,她失眠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怎么能够为了儿子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呢?可是,他怎么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儿子饱受折磨呢?
最终,她还是拗不过阿力的哀求,先找到了四女儿——阿力的大妹妹。
“爱梅啊,你可得帮妈妈救救你二哥呀!”母亲哀求着。
“怎么了?”爱梅迷惑地问。
“可怜可怜你二哥吧,他跟妈说如果娶不到老婆,就不活了!”
“那以前那个哑巴,还有那个瘸子他为啥不娶一个?”爱梅对这个二哥一直没有好感:“现在年龄大了,上哪找老婆去?”
“妈给你说个事儿你看行不?”母亲迟疑着。
“什么事儿?”
“换亲给你哥换个媳妇!”
“什么?”爱梅几乎要跳上了桌子:“没门儿!我才没那么傻呢,换亲能嫁个什么人家?不是人不行就是家不行,让我跳火坑,我才不干呢!谁出的主意,我要骂他个狗血喷头,臭不要脸的!”
母亲急忙劝住女儿:“你不愿意就算了,管谁出的主意干啥!”
阿力的母亲并没有灰心,她又找到了阿力的小妹妹爱菊。
“爱菊,你可要救救你哥哥呀!”母亲泪雨潸潸地跪倒在女儿面前:“你跟你哥哥换亲换个老婆吧,不然,我们都不活了!”
阿力的母亲知道这个女儿心软,善良。
“妈,谁给你出的主意?”爱菊吓坏了。
“菊,别问谁出的主意,你愿意不愿意吧?”
“我不愿意!换亲能有什么好人家?”爱菊迟疑着,她可怜母亲,可是她也有自己的想往啊。
“你要不愿意,妈就不活了!”阿力的母亲腾地站起来,向院子外面跑去。
“妈,你干啥?”爱菊追了出来。
“妈没法子活了,你们都在逼我!”阿力的母亲一边跑一边哭诉着:“井里一跳,我啥难也不作了!”
“妈,你先打听一下是什么人家,要是差不多,等我再想想!”
“菊,你答应了?”阿力的母亲定住脚步:“我这就去找冬梅说去,问问她都是什么人家!”
阿力的婚事,终于要有佳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