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寻梦
“阿力,起床吃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天刚蒙蒙亮,阿力的母亲就兴高采烈地喊阿力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拿一个工分了,再也不用看那个兔王八贾兴的脸色了!”
阿力揉揉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地起了床。
母亲早已经盛好了玉米粥,并且加了两枚红皮的鸡蛋。
“吃了鸡蛋,这一岁就不会有灾了!”母亲亲切地盯着阿力,目光中似乎有几点泪花:“唉,你这孩子身体一直不好,都怨妈妈了,没有给你一个好身体。快吃吧!”
阿力默不作声地就着腌萝卜咸菜喝着玉米粥,对那两个鸡蛋看都没看一眼。他不再相信母亲那些老旧而迷信的说法了,生日吃红鸡蛋一直没有化解掉他时不时地生病。
看到这些,母亲慌忙拿起一枚鸡蛋,在桌子边沿上“咔”地磕破皮,剥好了丢到阿力的饭碗里:“快吃吧,补补身子总比不补要强得多!”
“当当……当当……”贾兴队长骄傲的催社员们干活的铃声又清脆地响了起来,回荡在这个阿力十八岁的秋天的微风里。
“这个秋天的收成看上去还不错!”阿力走到一块谷子地旁停了下来,凝视着弯腰的谷子:“什么时候我也能够开花结籽呢?”
近段时间,阿力一直负责队里的谷子地,用铜锣驱散那些觅食的麻雀。尽管阿力又是扎草人,又是敲铜锣,那些饥饿难耐的麻雀总是从这块谷子地飞到那块谷子地,呼啦啦成群结队,像一阵阵黑色的旋风一样找不到最终的归宿。
当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是阿力最快乐的时光。他总是吹起竹笛,悠扬的《朝阳沟》旋律立刻就会弥漫了快要成熟的田野:“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你叫我看董存瑞,你记得我叫你看刘胡兰……”。阿力羡慕死栓宝了,他常常幻想,要是自己是栓宝该有多幸福啊!
在这个秋天结束的时候,阿力终于迎来了幸福的曙光。
按照传统,队里给阿力划了一块宅基地,就在村子东头。但是,那是一个大土坑。当贾兴队长还没有念完分宅基的名单,阿力的母亲就破口大骂起来了:“好你个兔王八贾兴,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为什么要把那个大土坑分给我们,你还嫌我们阿力病得轻不是?”
贾兴却是不温不火:“婶子呀,这可是按照老传统走的啊:那个土坑解放前就是你家的地方,你不要谁要?”
“现在都什么光景了,你还说解放前,现在解放多少年了?”阿力的母亲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你个兔王八孙,你黑心肠欺负人不得好死!”
“有事儿咱说事儿,当着这么多社员的面,你是上辈,我不和你计较。”贾兴队长依旧不温不火:“你说说你想要那块儿地方?”
“村北头的那块儿高地,那里又不用垫土!”
“他祥子嫂,你愿不愿意让给她?”贾兴高声大气地问着祥子嫂。
“那块地本来就是俺家的,俺凭什么让给她?”祥子嫂显然有些恼火了:“婶子,说事儿归说事儿,俺又没有得罪你,你牵扯俺干啥?”
“祥子媳妇,我可不是牵扯你!”阿力的母亲突然有些气馁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莫要在意!”
“这就对了,咱村的空地多着呢,为啥非要牵扯俺?你找队长说去!”祥子媳妇气哼哼的回家去了。
阿力的母亲唉声叹气地也回到了家里,她隐约地觉得,那个贾兴就是捡软柿子捏她。
当阿力的货郎父亲卖货回来的时候,阿力的母亲仍在不停地哭骂着。
“咋了,咋了?看你伤心成这个样子!”
“咋了?都是你个窝囊废!”阿力的母亲狠狠地盯了丈夫一眼:“家里的事儿你一点儿也不关心,都是不管不问。今天分宅基地,我们分了个大土坑。你说咋办?”
“唉,算了算了!”阿力的父亲忙不迭地安慰着妻子:“谁叫咱家从前就穷呢?老祖宗也没有给咱留下个好产业!”
“你净是胡说八道!”阿力的母亲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穷孙子,就会卖个破烂儿,还能干些啥?这次说啥都不行,你得去找贾兴说说,给咱换块儿地方!”
“我不去!”阿力的父亲怯懦中带着坚决:“要去你去,我才不会去呢!”
“不去是吧?”阿力的母亲突然脱掉一只烂鞋,劈头盖脸地向丈夫打了过来:“你要是不去,就别想在这个家吃饭!”
“不吃就不吃。”阿力的父亲退到了院子中央:“我找他说啥?还不是被人家瞧不起?”
阿力的母亲看说不动丈夫,兀自又嚎啕起来……
阿力回家后,倒是劝导起母亲来:“妈,不就是个大坑吗,有什么难的,我还能垫不起来!”
“儿呀,不是妈嫌那是个大坑,我是恨你爹!”阿力的母亲显然哭不出眼泪了:“你爹啥事儿都不管,你这身体,就是垫起那个土坑,还不得累场大病!”
“没事儿!”阿力突然骄傲起来:“我阿力又不是小孩子了,干活算什么。”
第二天清晨,阿力来到他的新宅基。那里杂草丛生,几棵胳膊般粗细的洋槐树在微风里索索地落下几片黄叶。土坑里的水早已经干涸了,清晰的痕迹还留在那些杂草和树干上。阿力清楚地记得,他小时候的夏天常常到这里捉青蛙和蝌蚪,只是似乎又模糊不堪了。
一场伟大的战斗即将打响。
从这天下午开始,阿力就拉起家里的平板车,到离村子更远一点儿的土坑里拉土了。
从这以后,每天的清晨和傍晚,阿力只是不停地拉土,半个月以后,那些杂草已经看不到任何踪迹了。
“阿力,拉土呢!”
阿力没有抬头,他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嗯!”
“歇会儿吧,抽支烟!干活儿要悠着点儿,别太心急,离结婚还早着呢!”
阿力放下车子,接过贾兴递过来的香烟。
“兄弟,不是哥对不住你,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知道俺婶子恨我,可是划宅基这老传统我可不敢破呀,不然,骂我的人不是更多!”贾兴帮阿力点上烟,一脸的无奈。
“恨啥恨,谁也不敢恨我们的队长呀!”阿力似乎并不领情。
“你看这话说的。”贾兴有些讪讪了:“兄弟,你看这样行不,哥今天做个主:这个土坑都是你的了,东边那三分地反正又不够一块宅基了,是块残废地,只要你有力气,都是你的了。比别人的几乎大一倍了!”
阿力没有立马回答,停顿了一下:“兴哥,这个情我可不敢领,我不能让其他社员骂你,你跟我妈说吧。”
“还恨哥呢?”贾兴突然笑了起来:“要不你跟我家二小换一下,他的那块宅基不用垫这么多土?”
“换啥呀换!”阿力似乎不愿意再理会他这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的队长哥了:“这可是俺老祖宗的地儿,我得守住基业才对。兴哥,我还得干活呢!”
阿力拉起车子,把冷屁股留给了贾兴。
刚吃过晚饭,贾兴就串门儿来了:“婶子,叔,阿力,都在家吗?”
阿力的母亲听见声音,拉开门儿,迎了出来:“贾队长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哎呀,婶子,我是谢罪来了!”昏暗的油灯光遮住了贾兴涨红的黑脸膛:“阿力跟你讲了吗,为了对得起婶子全家,我今天跟阿力说了,你家那块宅基地东边到路边的地都是阿力的了!”
“是吗?”阿力的母亲一阵惊喜,慌忙将贾队长让到屋里:“阿力,给你兴哥拿烟!”
“这算个啥,不就是几分废地吗!”贾兴的热情也高涨起来:“我跟阿力也说了,要是不愿意,跟俺家二小的换换。我觉得那块宅基不错,再加上几分地,在咱村算是最大的宅基了。我还乐意要呢,不就是多拉几车土吗,咱干活的人有的就是力气,攒也攒不住,算个啥!”
“换啥呀换,不换!”阿力的母亲一边应答着,一边差事着阿力:“给你哥拿烟啊!”
“我自己有。”贾兴伸手掏着裤兜。
“抽俺的吧!”阿力递上烟,“嚓”的一声划着了火柴,贾兴黑里透红的脸膛也随着火柴的光亮了起来。
“我跟你说,婶儿,还有阿力,这个事儿俺不做难,不用谢俺,只要不恨俺就阿弥陀佛了!”
“谁恨你了?”阿力的母亲柔和的声音传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谢还来不及呢,俺怎么会恨你?侄儿呀,你可办了件大好事!”
“这事儿你谁也别说,只管垫土就是了。谁要是问你,让他找我!”贾兴队长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有事儿,我得先走了,回头再来串门儿。等阿力结婚的时候,我可要好好喝几杯。”
“好好好!”阿力的母亲急忙站起来,将贾队长送出门外。
“阿力,这样值得。”阿力的母亲沾沾自喜起来:“看来贾兴的良心还没有坏透。”
阿力不吱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当再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阿力那块足有一亩多的宅基地,已经平平整整地展示在社员们面前了。
“阿力真能干!”每一个走过宅基的人都这么说。
“阿力,该娶老婆了吧?”每一个见到阿力的人都这么问。
阿力总是一句话也不说。
阿力的竹笛已经练得很娴熟了,会吹的曲调也越来越多了。在这个秋天,他的笛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地在乡村的天地间尽情挥洒着。那块漂亮的宅基地,成了阿力骄傲的资本,他终于证实自己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他,成为了村子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阿力在新宅基地上种满了榆树和泡桐。他检阅着一行行的小树,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沸腾了他的血液:自己动手盖房子。
等天气暖和起来,阿力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阿力已经详细考察了村子里可以打坯烧砖的土质,他又开始了一天天往宅基地上拉土。
“阿力,又拉那么多土干啥?”贾兴很是迷惑。
“打坯!”
“哎呀,兄弟,谁还用土坯盖房子,你看,都是砖瓦房了。”
“谁说我盖土坯房了?”
“那你打坯干啥?”
“干啥?自己烧砖啵!”
“别开玩笑了。”贾兴的嘲讽似乎又回来了:“你懂烧砖的技术?”
“不懂还不会琢磨?谁天生下来就啥都会?”阿力不再说话,继续拉土去了。
阿力的土坯一排又一排地,站满了他的新宅基。只是他的宏伟计划,没有人相信能够实现。
只有阿力信心十足。他知道,凭父母的那点儿收入,也只能填饱肚子,给他盖三间瓦房不啻于痴人说梦。
麦子收割完以后,阿力请来了自己的一位亲戚——烧砖的师傅,他的一座小砖窑,就要诞生了。
在亲戚的指导下,当雨季到来之前,阿力没日没夜地劳作,建起了一座小砖窑。小砖窑就像是一座圆圆的城堡,赫然矗立在村子东头,阿力的笛声,更加欢快和幸福了。
半个月以后,阿力开始出砖了。那一块块蔚蓝色的砖头,似乎也在向主人微笑。人们的赞叹声传遍了小小的村落。“阿力还真是一个能人!”
“这下子娶媳妇有希望了!”
“阿力,帮忙也给俺烧一窑砖吧!”……
“好好好!”阿力笑的几乎合不拢嘴:“只要你还看得起俺,烧几窑砖都行。”
麦子种上去以后,阿力请来了各路亲戚,他的三间瓦房就在短短的半个多月后,成了村子里的样板房。
阿力幸福极了:靠着自己的辛勤努力,他也成为了村子里年轻人学习的榜样。
阿力逢人便讲:“我可是没有花父母一分钱,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有些人算啥,靠父母,那不叫有本事。”
但幸福的时光没过多久,阿力还是病了。整个冬天,他都没有出门。只有他悠扬而骄傲的笛声,继续宣布着阿力的幸福:“清凉凉的水来蓝个莹莹的天,想起我洗衣衫来到了河边。二黑哥县里去开那英雄会,他说是他说是今天要回家转,我前晌也等后晌也盼……”
阿力娶媳妇的梦想,成为了村子里最热闹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