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噩梦
阿力姓贾,名自力,大约来自“自力更生”这个在当时相当流行的词汇。
阿力兄妹八人,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只是阿力的身体不太好,长相也不怎么出众,很是削瘦。因此,当他开始一天天长大的时候,“猴子”的绰号就如影随形了。
八岁那年,阿力开始上了小学,不想,噩梦也就随之开始了。
上学第一天,阿力就哭着回家了。别看阿力比同班同学都要大一、两岁,但是阿力的力气还是无法捍卫他的尊严。
“看他这个尖酸猴样,我才不和你同桌呢!”阿力的新同桌当着他的面儿向老师抱怨着:“我不和贾自力同桌,老师,为什么非要我和他同桌呢?”
老师没有办法,试着征求大家的意见,没有一位同学愿意和阿力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阿力只好孤苦伶仃地开始了第一节语文课。
下课后,也没有同学愿意和他一起做游戏。就连同村的同学都看不起他:“贾自力!他才不是我们村的呢,是你们村的吧!”
阿力实在有些愤怒,他挑选了本村的阿强作为对手,开始捍卫自己的尊严了。他觉得阿强应该打不过自己,尽管在村子里彼此没有交过手,他觉得就阿强还可以欺负的。
“阿强,你再说我不是咱村的,我就打你了!”
“哎呀,看你那张老婆嘴,敢跟我这样讲话!”阿强很是不屑:“想打架就来试试!”
同学们开始起哄了:“阿力,打他,谁叫他笑话你呢!”
阿力像有病的山羊一样,冲向阿强。谁知阿强只是抓住阿力的胳膊用劲儿一甩,阿力就趴在地上来了个“狗啃泥”,嘴里“咕嘟咕嘟”地冒出血来了。
同学们一哄而散。
阿力只好哭哭啼啼地回家了。
母亲看到阿力被人打的鼻口流血,禁不住骂将起来:“阿力,哪个兔王八孙子打你了,我可不依他!”
“是咱村的阿强!”阿力呜咽着,一边吐出嘴里的血水。
“他你都打不过?”阿力的母亲似乎有些不相信:“等他们放学了,咱去他家里理论去!”
阿力的母亲不由得微微叹息了一声:让阿力大两岁上学,就是怕别人欺负他,看来,阿力真的是没有力气。
吃中午饭的时候,阿力在母亲的带领下,到阿强家里兴师问罪了:“阿强他妈,你看你家阿强把阿力打成什么样子了?你得好好管管你家阿强啊!”
“婶子,来吃饭吧,刚做好!”阿强的母亲一边谦让着,一边责问起阿强:“阿强,是你打的吗?”
“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想打我,不小心摔倒了。”阿强头都没有抬,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拉着捞面条。
“你看婶子,我们家小强比你家阿力小两岁,矮半头,你说他打得过阿力吗?”
“就是你家阿强打的,他还不承认,什么兔王八孙!”阿力的母亲忍不住又骂起来。
“婶子,你再骂我可就不愿意了!”当着儿子的面儿,阿强的母亲显然面子上也挂不住:“我家小强又干又瘦,总是被人欺负,说不定就是你家阿力也想欺负我家小强呢!”
没辙,阿力的母亲悻悻地领着阿力回家了。
“连阿强你都打不过,你这学可怎么上呢?”阿力的母亲懊恼万分。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阿力明显多了几分自信,他的书包里装着昨天母亲给的一样“法宝”:“花鸡蛋”。
阿力的父亲是一位货郎,除了卖些针头线脑外,还卖些小孩子们喜欢的零食。“花鸡蛋”就是零食的一种,是用爆小米花加糖稀做成的像乒乓球一样的东西,吃起来又甜又脆,下孩子都非常喜欢。
“谁和我玩,我就给谁吃‘花鸡蛋’!”上学路上,阿力向本村的孩子们炫耀着,大有一些“富二代”的派头。
“来让我看看你有几个!”阿强咽着口水走过来:“你昨天到我家里告状,如果你给我两个‘花鸡蛋’,我就和你玩。一个是你向我赔礼的,一个是你和我玩的!”
“一个行不行?”阿力有些舍不得。
“不行!就两个,要不我永远不理你。”
阿力转了一个圈子,只有阿强向他说着好话,其他人都走远了。
“两个就两个。你可不要对别人说是两个呀!”
“我绝对保证!”
阿力和阿强欢欢喜喜的上学去了。
下课,还是没有人和阿力一起玩。阿力找到小强:“咱们俩玩摔纸牌吧?”
“我才不和你玩呢,丢人!”阿强嘴角挂着几分嘲讽。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我不是已经陪你上学了吗?”阿强辩解着:“要想和我玩,还得一个‘花鸡蛋’!”
阿力没有办法,怯怯地掏出最后一个‘花鸡蛋’偷偷地塞给阿强:“好好好,再给你一个!”
十分钟的课间活动很快结束了。
下课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和阿力玩。阿力又找到阿强:“阿强,我们一起玩纸牌吧?”
“还有‘花鸡蛋’没有?有就玩,没有就不玩!”
“没有了!回家后我再给你拿,你看行不行?”
“不行!”
“我给你两个,好不好?”
阿强迟疑了一下:“两个还差不多!”
就这样,当上午放学的时候,阿力已经欠阿强四个“花鸡蛋”了。
刚吃过中午饭,阿强就来找阿力上学了。阿力的母亲高兴极了:“还是小强懂事,以后你和阿力一起上学,奶奶很高兴啊!”
阿力却烦躁不安起来,他欠着阿强四个“花鸡蛋”呢!
但是阿力的父亲到外乡转悠着卖货去了,阿力知道自己兑现不了诺言了。
刚一出门,阿强就向阿力讨要起那四个“花鸡蛋”来:“阿力,你给我拿的‘花鸡蛋’呢?”
“俺爹到外面卖东西去了,中午没有回来。这样好不好,等俺爹回来了,明天再给你?”
“说话不算数!”阿强觉得自己受了欺骗:“看你那猴样就知道你精着呢!我不想和你玩了,说话不算数的家伙!”
阿强几乎要掉出泪来:“我要向咱村的同学说你说话不算数,看还有谁和你玩!”阿强叫喊着跑远了。
阿力又回复到孤苦伶仃的地步了。
过了几天,阿力的母亲问起阿力:“小强怎么不来找你上学了?”
阿力哭丧着脸说道:“妈呀,都是你出的好点子,我还欠阿强四个‘花鸡蛋’呢,他会和我玩吗?”
“这个兔王八孙子,你怎么欠他四个‘花鸡蛋’呢?”
阿力一五一十地向母亲说明了原委。
“那你说咋办?”阿力的母亲有禁不住叹息了:“不行的话,你和你三姐一起上学吧!”
“我才不和我三姐一起上学呢!没有意思!她又不会和我玩摔纸牌。”
从此以后,阿力偶尔和姐姐一起上学,其他时候,总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来往于家和学校的路上。
就这样,阿力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也该初中毕业了。母亲告诉阿力:“别再上学了阿力!我看你也考不上高中,不如在家干活吧。队里还能给些工分,也不用和你那些腌臜同学一块儿混了。”
说实在话,阿力早就不想上学了。他觉得自己在学校的这几年经历就跟炼狱一般难受,同学们的疏远和鄙视使得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青年。
在玉米苗长出来的时候,阿力扛起锄头,成了生产队的一员。
队长贾兴却不高兴接收这个新成员:“阿力,看你这身板,能干些啥活儿?”贾兴略带嘲讽地拍了拍阿力的肩膀。
“兴哥,你让干啥俺干啥!”阿力不知道哪来的信心。
“叫干啥干啥?”贾兴不怀好意地笑道:“和咱嫂子睡一觉行不行?”
“这事儿我不当家,你问俺哥去!”阿力似乎有了勇气和智慧。
“跟你说阿力,你就顶半个劳力,拿半个劳力的工分!”贾兴嘲讽的口吻变得坚强了许多:“觉得不行你就不干!”
阿力没有回答。他不当生产队员还能干什么?阿力心里没有了底气。
母亲听说只给阿力半个工分,愤愤不平起来:“那个兔王八贾兴,我得找他去,凭什么我家阿力半个工分,他儿子顶一个工分!”
晚饭后,阿力的母亲气冲冲地找队长贾兴去了。
“婶子,什么事儿?”贾兴抽着烟,正在颇有兴致地对着收音机欣赏《朝阳沟》,银环甜美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看不完说不尽胜利的消息,农村是青年人广阔天地……”。
“什么事儿?大侄子啊,为什么只给阿力半个工分?”
“哎呀,婶子,我怕别的社员不愿意啊!”贾兴一边笑着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你家阿力也就长个个子,看他瘦的,没有多少力气,怎么能顶一个工分呢?”
“那你家小子就顶一个工分?”阿力的母亲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你家小子和阿力一般大,怎么就拿一个工分?”
“我家小子怎么不拿一个工分?”贾队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家小子别看就十五岁,那身板混实着呢,比我还能干!”
“那不行,人都一般大,就得拿一样的工分!”阿力的母亲虽然觉得有点儿理亏,软磨硬泡的功夫还是会的:“要不然,你家小子也拿半个工分!”
“那不行!”贾队长犹豫了一下:“要不然这样,婶子,给阿力加两成,拿七成工分怎么样?等阿力到了十八岁,不管能不能干,都拿一个工分。”
“再加一成,八成!”阿力的母亲讨价还价着:“八成,好听一些!”
“八成就八成,就这么定了!”
阿力的母亲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当了生产队员后,阿力明显比以前开朗多了,他买了一支竹笛,没事儿的时候就吹呀吹的,有时候一直响到深夜。那笛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乡村夜晚传的非常遥远,阿力的好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