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圆梦
阿力的母亲找到了冬梅。
“媳妇儿啊,听说你有个换亲的媒茬?”阿力的母亲憋了许久才开始言语。
“是,现在是两家儿,人家谈不妥,想来个三换亲。”冬梅顿了顿:“我跟阿力说了,要是你们家同意,八成能办成。”
“都是什么人家?”
“一个是家里弟兄多,穷,人还不错,身体很棒,能干活,就是大了些,三十好几了;另一个是家庭条件一般,就是似乎缺心眼,不精细,年轻一些。”
“那两家姑娘怎么样?”
“跟男的情况差不多!”
阿力的母亲犹豫了:选择穷人还是选择傻瓜?多好的女儿啊,就这么毁了吗?唉!做人真难啊!
“我回去跟爱菊说说,再商量商量。”阿力的母亲木然地站起来。
“我等你信儿呢!”
阿力的母亲像醉汉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家,忽然想起来离开冬梅家的时候没有和冬梅打招呼。
“这两家你选一个吧,一个人穷,一个人傻。”阿力的母亲心像猫抓着,又疼又累。
“唉!”爱菊叹了口气,这个小姑娘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自己的母亲:“和傻瓜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那就选家里穷的那个吧,再穷,只要好好干,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母亲已经泪水涟涟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阿力的母亲四处找人准备儿女的婚事,尽管是换亲,结婚的程序还是必须有的。
按照风俗,做铺盖的人需要双数,并且全配、儿女双全且属相相搁。阿力的母亲询问了好几天,才凑齐人数。铺盖做好后,又专门请“风水仙”看了“八字”,阿力与阿菊的婚期就定在腊月二十六。
一切准备就绪。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五。
下午,阿力新媳妇儿的嫁妆拉来了,摆在他自力更生盖的房子里,喜悦的气氛氤氲了一屋子。
“阿力,看你高兴的幸福劲儿!”
“阿力,准备生几个孩子,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阿力,你老婆长什么样,和巧真差不多吧?”
……
看热闹的人们争先恐后地问着阿力。
“是呀是呀!”阿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上,阿力的大哥专门儿为阿力铺好了床铺,并且砍来一根又直又光滑的枣木杆儿,挂起了新门帘。弟弟在新床上陪阿力度过了结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记住给他尿上一泡!”看热闹的人们临走时开玩笑地向阿力的弟弟交待着。
天刚蒙蒙亮,阿力的哥哥、嫂子和侄子就套起马车,和其他两个请来帮忙的人准备去娶新媳妇儿了。
出发前,阿力的母亲不耐其烦地交待着自己的大儿子:“见了石头别忘了贴红纸,鞭炮要省着些放……”
“知道了!”
“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过之后,马车载着阿力的幸福从村子的东门出发了。
阿力一夜没有睡好,枕头下面的核桃总是硌得他头疼,麦秸秆装就的床垫子在翻身的时候总是“嘎吱,嘎吱”的响个不停。
母亲让阿力准备了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摆了一尊柳编的斗,装满了紫红色的高粱,上面插着一杆木称和一支织布用的铁杼。
“插这干啥?”阿力不解地问着母亲。
“这叫称心如意,铁定住下来!”
新媳妇儿还没有娶回来,人们已经拥满了阿力的院子。腊月时节,人们都闲得很,看娶新媳妇儿是一大乐事。
“噼里啪啦”,又是一阵鞭炮声。
“来了来了!”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涌向大门口。
“长得还不赖!”好事的人掀起马车的门帘,边看边高呼着。
从马车上下到凳子上,踩着麻袋铺就的“地毯”,阿力的新媳妇终于走到了拜天地的八仙桌前。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和深蓝色的高腰棉裤,显得有些臃肿。
司仪高声喊叫着:“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当阿力和媳妇儿跪地对拜的时候,人们摁着他俩的头狠狠地碰了一下,然后就拽着新媳妇儿的双腿给了个“狗啃泥”。
“妈的,谁拽我的腿!”阿力媳妇挣扎着爬起来,回头骂了一句。
“还骂人!”人们七嘴八舌地重新又压了上来,把新媳妇垫在了最下面。无数双手抓着谷子秆切成的碎段,掺着麸皮在新媳妇的头上揉来揉去,顿时铸成了一个小干草堆。
“让……让我……起来!”新媳妇几乎喘不过起来,不敢再叫骂了。
“兔龟孙子,快起来吧!”阿力的母亲一边叫骂一边拉扯着那些年轻人。
“婶儿,不行,她骂人,不治治她说不定明天还骂你呢!”
“奶奶,不行,她怎么骂人?新媳妇儿,三天不论辈儿!这么不实轻!”
听着阿力母亲的叫骂,年轻的小辈儿们并不恼火,还是一个劲儿地闹着。
阿力的母亲气喘嘘嘘地救出了自己的儿媳妇。
阿力媳妇急忙跑到新房门前,想躲进屋子里。可是,门是从里面拴住的。
人们又拥了上来……
“吃喜糖啰!”
人们欢笑着去抢撒得满院的喜糖了,躲在屋子里的小男孩儿们终于憋不住气,开门跟着哄抢起来。
进得屋来,新媳妇需要换上新衣服、新鞋子。当然,还得喝一碗半生不熟的面汤。
在嫂子的指导下,阿力媳妇掏出箱子的钥匙,在面汤里搅了搅。也许是“长途奔波”实在是又饥又渴,她竟然端起那碗生面汤,“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生不生?”阿力的嫂子一边嘀咕着,一边问着兄弟媳妇。“这媳妇真是缺心眼!谁喝这生面汤?她妈就没有交待她?”
“生,生!”阿力媳妇大声答应着。
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阿力的媳妇脸腾地红了起来,不再言语了。
闹洞房的人们直到后半夜才逐渐散去,阿力终于入了洞房。
阿力的母亲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女儿爱菊会过得幸福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力就被那些好事的年轻人给吵醒了。
“力哥,起床了,别累着了!”
“咚咚咚!”擂门声震得房子只往下掉土。
“阿芳,快起来!”阿力催促着媳妇。
“你妈死了吗?”阿力的媳妇嘟囔着,不愿意起床。
外面的人们终于等不及了,撬开了房门,把这个还没有起床的新媳妇压在了床上……
“这大冷的天儿,给兄弟们暖暖手!”一双双冰凉的手伸进了热乎乎的被窝里。
“阿力,一夜没尿是吧?”年轻的人们开着玩笑。
阿力将眼光挪向那只新瓦盆:一点水气儿都没有,倒是地面上湿漉漉的。
“你们这帮坏蛋,谁把尿盆儿弄坏了?”阿力又气又急,却也奈何不得。
他端起新瓦盆,盆底上一方玉米粒大小的洞像一只嘲笑的眼睛直瞪着阿力。
阿力突然有几分懊悔:这样常用的小伎俩,自己怎么就没有想起来?
大年初二,阿力领着媳妇回门去了。阿力的母亲迎来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菊,过得还好吧?!”女儿一进门,母亲就心疼地拉起女儿的手。
“唉!”爱菊叹了口气:“就一间土坯房子,除了一张床,什么家具也没有,被子都没有地方放。”
母亲的眼睛立马红了大半圈。
“好好过吧,只要好好干,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母亲安慰着女儿。
“有什么法子?不好好干不是更穷!”爱菊哀怨的泪水还是掉了下来。
“妈,给您拜年了!”阿力的母亲扭过头去,爱菊的丈夫已经跪倒在地,磕头拜年了。
“起来吧!磕啥头,都是啥年代了?”阿力的母亲仔细端量着这个新女婿:魁梧的身材,黑脸膛上挂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有三十好几了。
一年以后,阿力有了自己的儿子。这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是招人喜爱。
“富不富,看媳妇;发不发,看娃娃。”阿力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逢人便讲:“谁家的孩子比我儿子强?恐怕没有吧!”
“是咧,是咧!”人们附和着阿力的幸福:“这孩子真惹人喜欢!”
再过一年,按照村子里“三年一小调,五年一大调”的规矩,阿力的媳妇和儿子都分上了一份责任田。两口子开始勤勤恳恳地种地,麦秋两季,打下来的粮食装满了阿力的屋子。
阿力娶妻生子的梦想,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