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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1-05-01 09:4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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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上气氛凝重。师生们把整个屋子挤得满满的。但男女同学之间却仍然界限分明,男生们黑压压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女生们被紧紧地挤到了一个角落里,使得她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屋子里悬挂着的两只玻璃吊灯,像两只令人讨厌的眼睛,直盯着每个人的面孔。李志民站在屋子中间,先伸手抹了抹自己那像乌鸦翅膀似的头发,然后很威严地向屋子里扫视了一遍,嘴里“嗯”了一声,接着对男生们发出了一道指令:“你们往两边让一让,让女同学往外边坐一坐,看把她们挤成啥了!”

有两个老师也随声附和着:“男同学再往一块儿挤一挤,给女同学让出一些地方来!”屋子里一阵骚动过后,又静了下来。女同学的地盘扩大了一些,她们可以透过气来了。

“现在开会!”李志民冷冷地宣布。他那张长马脸上像是挂了一层霜,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我知道,干了一天活儿,大家都比较累,但现在是大跃进年代,既然是大跃进,就不能怕苦怕累,你们说是不是?”李志民拿眼睛望着师生们,希望大家能响应他说的话,给他一个响亮的回答。可是,会场上的气氛却让他大失所望,多数同学只是呆呆地望着他,连嘴唇都没有动一动,只有几个学生干部回答了一声“是”,而且那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李志民十分恼怒,他眼露凶光,朝同学们面前跨了一步,再一次厉声问道:“你们说是不是?”“是!”同学们被逼出的回答,终于使他得到了一些满足。他皱了皱眉头,说:“是的,我们搞大跃进,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今天晚上,大家要坚持一下,不!要坚持到底!”说着,他扭动着身子朝屋子里看了一圈儿,突然提高了嗓门儿,“今天晚上我们要开一个辩论会!那么,什么是辩论会呢?就是斗争会,就像过去斗地主一样,对坏人坏事进行斗争!现在我宣布斗争对象的名单……”他刚说到这里,会场上突然响起一阵嗡嗡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都说些什么,但可以猜得出,大家是在议论谁是斗争的对象。李志民挥动手掌做着往下压的动作,同时喊道:“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大家静一静!”但是,大家说话的声音并没有被他压下去,他只好高声宣布:“谢毛、王文友、赵新,你们三个站出来!”这一宣布,好像往开水锅里倒了一盆凉水,沸沸扬扬的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睛在人堆里搜寻着被点名的三个同学。三个同学站起来了。他们迟疑了一下,便默默地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到了屋子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他们都见过斗争人的场面,所以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地方。谢毛和王文友把脑袋垂在胸前,而赵新却坦然地面对着同学们,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

李志民拿眼睛逼视着会场上的同学们,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叫他们三个人站出来吗?”同学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有些同学在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李志民只好把脸转回来,对谢毛和王文友说:“你们自己说说吧,今天为什么叫你们站出来?”谢毛和王文友都不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谢毛,你先说!”李志民命令道。 

谢毛抬了一下头,朝会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看了一眼,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哭啥哩哭!”李志民训斥道。

但谢毛好像啥也没听到,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李校长生气了,走上前去,抓起谢毛的肩膀推搡起来,同时吼道:“哭啥哩哭!一哭就有理啦?”

谢毛不但不理会他这些,反而咧开嘴哭得更凶了。李志民无可奈何,只好对身旁的一个老师说:“李老师,你把他带出去,让他站到外边自我反省去。”

那个长着一副黑锅饼脸的李老师答应一声,像抓小鸡一样,抓住谢毛的衣领把他提溜出去了。

“王文友,现在你向大家交代一下你的问题吧!”李志民把目光盯了向王文友。

半晌,王文友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一句话:“我早晨起床晚了。”

“就这些?”李志民问。

又半晌,王文友说:“我睡着了。”

李志民:“睡着了?别人为什么没有睡着?”

王文友:“我没有按时醒。”

“别人为什么按时醒了?”

“我没听见吹哨声。”

“别人为什么听见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吧,”李志民把目光转向了那几个学生干部,“你们谁知道他这是为什么?站起来说一说。” 

有一个学生干部举起了手:“李校长,我说!”

“好,刘小根,你站起来说!”李志民冲刘小根招了招手。

刘小根站起来走到玻璃吊灯底下,两眼望着墙壁,像背书一样开始了发言:“现在是大跃进年代,一天等于二十年,大家都在积极大炼钢铁,工人叔叔们日以继夜地奋战在炼铁炉旁,从来都不怕苦不怕累,可是谢毛和王文友却睡懒觉,今天早晨,同学们都站好队了,他们两个还……还没有起床,这是……这是……对了,刚才李校长在预备会上说,他们这是对大跃进不满,是对抗大炼钢铁运动,是想拖我们大家的后腿,是……”

“好了!下边谁还发言?”没等刘小根说完,李志民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把目光盯向了另几名学生干部,并告诫道:“自己咋想的就咋说,不要东拉西扯地牵扯别人!”

“我发言!”有一个学生干部把手举了一下,又急忙缩了回去。

“好,孙驴套,你说!”李志民冲着那个剃了光头的学生干部招了招手。

孙驴套对自己轻率地举手要求发言似乎有些后悔,他嘴里不自觉地“咳”了一声,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正要往会场中间走,不留神脚下被另一个同学的脚绊了一下,他趔趔趄趄地往前跨了两步,终于没有站住脚,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会场上立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李志民气恼地朝孙驴套瞪了一眼,然后对大家吼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这一声吼,笑声马上被止住了。

孙驴套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这一跤把他想好的话全摔丢了,他爬起来走到会场中间,站了半天,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同学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得他浑身直冒汗,他的脑袋垂得比王文友的还低,好像他一下子变成了被斗争的对象。

“孙驴套,快发言!”李志民催促道。

“我……我……我不说了。”孙驴套一转身跑了回去,一头扎进同学堆里,再也不敢抬头了。

李志民气得直出粗气。他只好对另一个女学生干部发出指令:“王淑梅,你发言!”

一个瘦小的女学生站起来走到会场中间,她精神一紧张,竟然忘掉了李志民的告诫,又重复起刘小根发言时说过的话:“李校长在预备会上说,他们这是对大跃进不满,是对抗大炼钢铁运动,是想拖我们大家的后腿……”

“王淑梅,你自己咋想的就咋说,不要东拉西扯的!”李志民生气地截住了王淑梅的话头。

王淑梅正在说的话被噎了回去,往下不知该怎么说好了,她吭哧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谢毛和王文友不该睡懒觉,还有……还有……先起床的同学应该叫一叫没睡醒的同学……再就是,以后大都不要睡过了,嗯……李校长一吹哨,大家就起床……我自己就想了这些。”说到这里,她拿眼睛望了望李志民,没等李志民作出反应,就把头一低,跑回去坐下了。

李志民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转身对那个长着一副黑锅饼脸的李老师说道:“李老师,你把王文友也带出去吧,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李老师答应一声,就把王文友也提溜出去了。

会场中间站着的,只剩下了赵新一个人。

李志民扫视了一下会场,说道:“现在我们继续开辩论会,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后头!”

这时,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赵新的身上。

“赵新,你交代一下自己的问题吧!”李志民把目光逼向赵新。

赵新瞅了李志民一眼,没有作声。

“赵新,听见没有?你先交代一下自己的问题!”李志民吼道。

“我不知道我有啥问题。”赵新说。

“那好,谁来揭发他的问题?”李志民把脑袋转向了身后的几名老师和学生干部。

“我来揭发!”那个黑锅饼脸的李老师举着手站了起来。他名叫李鹤鹏,学生们背后都叫他李黑饼,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名字的发音接近“黑饼”,而且他的脸长得也很像一块黑锅饼。因为他大哥是公社的副社长,所以他在学校便被人高看一眼。他觉得自己很风光,因此,也总喜欢处处在人面前显示自己。

李黑饼走到会场中间,先“嗯、嗯”两声清了清嗓子,接着又挺了挺胸脯,然后学着领导干部作报告的样子开始了揭发:“同志们,同学们!嗯……大家都知道,赵新的父亲是个国民党的大特务,特务就是反革命分子,反革命分子是专门跟人民作对的,比如我们搞大跃进,大炼钢铁,他就要反对,而赵新是反革命分子的儿子,他骨子里跟他父亲一样,也是反对我们搞大跃进和大炼钢铁的。今天大家都看到了,他抬矿石时,故意把扁担压断,其目的是什么呢?就是破坏我们大炼钢铁嘛!还有,抬矿石时,他还说破坏话,比如有的同学为了多抬矿石,跑得比较快,他竟说这些同学是急着去抢孝帽子哩!你们看,他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反对大炼钢铁吗?嗯……嗯……还有……”

赵新的两眼直直地盯着李黑饼那张蛤蟆嘴,但见那两片又大又厚的嘴唇一翻一翻的,像是肥厚的牛屁股眼儿正在往外拉屎。听着他的“揭发”,赵新并没有感到羞愧,但白天发生过的事儿却又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学生们的任务是运矿石,即把矿石从采矿场运到炼铁厂。因为抬矿石用的筐子和扁担不够,一部分同学只好用肩膀扛矿石。赵新扛着矿石刚运了一趟,就被李黑饼叫住了,他找来了一根扁担和一只柳条筐,命令赵新和六年级的大个子男生牛东山一起抬矿石。赵新只好服从。抬第一趟时,是赵新和牛东山两个人自己装的筐,合作还算顺利。抬第二趟时,刚装满筐抬起来要走,却被李黑饼叫住了,他龇牙咧嘴地亲自搬过来一大块矿石硬压到了筐子上,还说:“大跃进嘛,不要点劲儿还行!”由于筐子严重超载,赵新和牛东山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抬起来,但刚刚走了两步,就听咔嚓一声响,本来就不结实的扁担便断成了两截儿……

至于说跑得快的同学是“急着去抢孝帽子”的话,纯粹是李黑饼无中生有,故意栽赃陷害。在赵新的记忆里,恰恰是李黑饼最爱说这句话,比如平常放学时,一些饥肠辘辘的同学抢着往校门外跑,李黑饼总爱指着这些同学训斥:“跑这么快干啥?急着去抢孝帽子哩?”……

想到这里,赵新的心里充满了对李黑饼的蔑视和憎恶,他心里说:“哼!你还算个老师吗?”

“赵新,你快坦白,为什么要压坏扁担?为什么要说破坏话?”李黑饼威逼道。

赵新朝李黑饼瞥了一眼,说道:“压断扁担的事儿,你自己知道为什么,还用我说吗?说破坏话的事儿,我不知道,我没有说过什么破坏话。”

“那,关于抢孝帽子的话是谁说的?”李黑饼穷追不舍。

“你自己最爱说这句话!”赵新大声说。 

“你……你……你胡说八道!”李黑饼气得像一条疯狗,嗷嗷乱叫。

“不信,问问同学们,看你说过没有?”赵新毫不示弱。

“赵新!你想干什么?你放老实点儿!”李志民腾的一下子跳到屋子中间,大声吼道。

“你们才不老实!”赵新厉声反击。

这一下,彻底惹恼了李黑饼和李志民,于是,两条疯狗一齐对着赵新狂吠起来……

至于这两条疯狗都叫唤了些什么,赵新似乎一句也没有听清。他好像一棵树,独自站在旷野上,任凭风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