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进山时，全校师生人人背着行李卷儿，走了整整两天才到达目的地。深山里没有房子，大炼钢铁指挥部事先派民工在山坡上临时搭建了四座窝棚式简易房子。男生多，被分配到两座比较大的房子里住，女教师和女同学共住一座房子，校长和男老师住在一座小些的房子里。四座房子紧挨着，呈大半圆形围成了一个院子。房子完全是草木结构。人字形的房顶是用槐草苫成的，四周的墙是用一根根粗细不等的木杆子排起来的，木杆子的下端埋进土里，上端支着房盖儿，墙外边钉了一层用秫秸篾编的席子，像是给房子光着的下身围上了一层遮羞布，虽然不很美观，却也能看过眼去了。

和所有炼铁的民工一样，师生们一律睡在用干草打的地铺上。每座房子里有两排地铺，靠前墙根儿一排，靠后墙根儿一排，都是通铺，两排通铺之间是人行通道，有一米来宽。李志民特意把赵新分配到了靠前墙根儿的地铺上，铺位紧挨着门口儿，这个地方人来人往，尘土飞扬，既不安宁又不安全。赵新知道，这是李志民在故意对他使歪心眼儿。他也只好咬咬牙忍下了。

整整两天的长途跋涉，学生娃娃们都累坏了，他们顾不上喝一口水，洗一把脸，甚至来不及把简单的行李卷儿打开，便纷纷躺倒在地铺上，不大一会儿，都睡着了。这些七八岁、十几岁的娃娃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一下子成了炼铁工人，更没有想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等待着他们。

当一阵刺耳的哨声把赵新叫醒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他睡眼蒙眬地勉强坐起来，第一个感觉是两条腿像灌了铅，又沉又痛，试着动一动，竟有些不太听使唤了。他看看屋子里，见有的铺位已经空了，说明有的同学已经起床出去了；而有的同学和他一样正坐在铺位上发呆；还有几个同学依然在酣睡。坐了一会儿，赵新终于完全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山里的蚊子咬起了许多红疙瘩。挠一挠，又痒又痛，十分难受。 

屋外，又一阵尖厉的哨声响过之后，传来了李志民带着火气的叫喊声：“集合了，集合了！看看都啥时候了，到现在有些同学还没有起床！”赵新一下子忘了浑身的疼痛，急忙从铺位上爬起来走了出去。屋外的空地上，同学们已排起了好几行长短不齐的横队，而有些同学还正在稀稀拉拉地从屋子里钻出来往队列里跑。李志民皱着眉头，直等到不再有人往队列里跑时，才扯着喉咙喊起了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队伍整顿好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点名。两名没到场的同学立时被他“点”了出来。一名是二年级的谢毛，另一名是四年级的王文友，原来，他们还在屋里睡着没有醒过来。也许这两个贪睡的娃娃在梦乡里寻到了好去处，因而流连忘返了。当然，他们的好梦不长，很快就被班主任老师揪了出来。李志民恼怒地对着这两个睡眼惺忪的学生瞅了瞅，只说了一句：“到晚上再说！”接着便向大家布置了当天的工作任务：早饭后到南山抬矿石。

夜黑沉沉的。天空好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扣住了群山，扣住了树林，也扣住了师生们住的草房子。劳累了一天，晚饭后同学们回到屋里，往铺位上一躺，便再也不想动弹了。

赵新摊开行李卷儿，正要躺下去，突然一阵急促的哨声传来，他禁不住一愣。紧接着就听到李志民的叫喊声：“都不要睡，都不要睡！全体师生都到男生宿舍开会！”

“开啥会？”赵新对面的铺位上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不知道要开什么会。接着，各宿舍的同学陆陆续续都来到了赵新他们所在的宿舍里。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李志民才领着老师们和几个学生干部走进来。同学们心里明白，开重要会议以前，都要先召集骨干分子开预备会，校长和老师要在预备会上向他们作一番动员，并向他们布置有关任务，比如指定都谁在会上发言，各人发言的内容是什么等等，有时还要让骨干分子们一个个表态，以保证统一思想，使大会开得圆满成功。今天，老师和学生干部们最后走进会场，说明他们是开预备会去了，因此，也说明今天的会议不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