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毛驴在磨道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永无尽头。石磨在呼噜呼噜地旋转着。堆在石磨顶上的粮食顺着两个插了几根筹的圆圆的磨眼流到石磨里，粮食被磨成粉状后，像瀑布一样从两扇石磨之间不停地流泻出来，堆积到木制的磨盘上，很快，磨盘上便出现了一圈连绵不断的“小山峰”。磨屋里粉尘飞扬，空气混浊。赵新妈不停地把那堆积到磨盘上的“小山峰”搓到木制的搓斗里，再端起小搓斗倒进面柜里的面罗里，然后把半截身子探在面柜上方，一只手抓住面罗哐当哐当地把面粉罗进面柜里。面粉便渐渐地在面柜里堆积起来。

暑气蒸腾，酷热难耐。赵新妈满头满脸的粉尘和着汗水直往下淌。湿透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飞扬的粉尘粘在衣服上，整个人都变成了白色的“面人”。她是一个耐受力极强的人，苦呀，累呀，热呀，她似乎都不觉得，只是不停地劳作着。小毛驴有时走得很慢，她知道它很累，舍不得吆喝它一声，任它慢慢地走。

有一回范长虫来检查她的工作，见毛驴走得慢腾腾的，就问：“驴为啥走得这么慢？”

她答：“你问它吧！”

范长虫吼道：“你消极怠工！”

她说：“一天磨一百五十斤粮食，一两不少，我怎么消极怠工啦？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打着毛驴让它跑，累坏了你可得负责呀！” 

范长虫眼睛瞪了半天，终于没有说出话来，只好缩起脑袋走了。

范长虫走后，赵新妈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既然给我的任务数是每天磨一百五十斤粮食，我啥时候磨完不行？如果把后半天的活儿推到夜里干，腾出半天时间替赵新放牛，岂不是可以让赵新重新去上学了吗？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中一喜。第二天，她果然让赵新去上学了。原来，放牛有两个时间：一个时间是早晨，放牛娃要在鸡叫头遍时起床去放牛，吃早饭时把牛赶回来；另一个时间是午饭后去放牛，晚饭前把牛赶回来。第一个时间是不会耽误赵新上学的，只要在吃早饭时及时把牛赶回来，抓紧吃了饭，上午就可以去上学了。第二个时间由妈妈去放牛，下午的上学问题也就解决了。只是苦了妈妈，她的面上午磨不完，下午去放牛，夜里就得继续磨面。

妈妈是小脚，那是她当闺女时在娘家把脚裹小的，好端端的双脚被裹成了尖锥形，乍一看就像端午节时人们包的小粽子，走路极不方便。放牛时，她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那些满山乱跑的牛犊子。牛犊子们似乎也欺负她是小脚，偷空就往山下庄稼地里跑，庄稼被它们吃掉了一片又一片。这事后来终于被生产小队的干部们发现了。

“哼！她放牛，叫她儿子偷着去上学，没见过这种稀罕事儿！”

“干脆把牛给她要回来，不让她放了！”

“那，真的就叫赵新去上学？岂不便宜了他！”

“那怎么办？”

“好办，还叫赵新去放牛不就行了？”

“不行，要是老赵婆还偷着替他放牛呢？”

小队干部们议论了一番，终于没有拿出办法来。于是，他们便一起去大队找范长虫讨注意，同时也想借机在副大队长面前表现一下。谁知范长虫冷笑了两声，竟出人意料地说：“赵新不就是想上学吗？让他去上就是了。”

小队干部们愣了愣，问：“那牛呢？”

“你们队上把牛要回来，交给别人去放不就行了！”范长虫不耐烦地说。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范长虫居然这样与人为善，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小队干部们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仍然按照范副大队长的意见去办了。他们从赵新妈的手里要回了那五头牛犊子，交给别人去放牧，就不再管赵新的事了。

一块石头落了地。赵新不用再背着人偷偷摸摸地去上学了。求学读书，本来是光明正大的事，七八岁的孩子想上学，又有什么过错呢？赵新挺起胸脯，当着众人的面，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可是，过了不几天，学校就停课了。原来，校长李志民决定，组织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和全体老师进山去参加大炼钢铁，一年级的学生因年龄太小，放假回家，因此学校就停课了。这事，范长虫事先就知道了，所以他才同意让赵新去上学的。人们都知道，大炼钢铁的活儿要比放牛的活儿苦得多，累得多，而且采矿石要在山上打眼放炮，炮一响，满山的石块乱飞，伤人死人的事经常发生。几天前，因为放炮，八里庄的民工就被炸死两人，炸伤三人。当然，这些情况学生们并不知道。直到进山以后，赵新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范长虫允许他去上学，是没有安好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