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现在,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年份。
这年,社会上出现了很多新鲜事。高级农业合作社变成了人民公社。小杨庄、大杨庄、李楼、范庄、南栁庄、小付庄、大叶庄、小叶庄、梁庄、桐树园、郭湾、八里庄等十多个高级农业合作社合并在一起,成立为大杨庄人民公社。原来的各个高级农业合作社分别都改成了生产大队。小杨庄高级农业合作社自然成了小杨庄生产大队,而范长虫也就由副社长变成了副大队长。随着人民公社的成立,各村都办起了公共食堂。全村的男女老少都集中在一起吃大锅饭。据说,这是为了从各家的锅台旁解放出更多的妇女劳动力,让她们去参加生产劳动,劳动力多了,生产的财富也就多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步伐也就更快了。对赵新家来说,吃大锅饭实在是一件大好事,这样,他们家再也不用发愁吃饭的问题了。接下来是大炼钢铁。八里庄北边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一大片高炉,不分昼夜,炉火熊熊,浓烟滚滚,人声鼎沸,铁水奔流。各家各户的铁锅、铁勺、菜刀、锅铲,甚至铁门鼻、铁锁链、铁合叶等等,都被搜去炼了钢铁。男女青壮劳动力都成了炼铁工人,而且在他们当中成立了以团、营、连、排、班为建制的民兵组织。男女民兵们一边大炼钢铁,一边大搞军事训练,劳武结合,兵民一体,热热闹闹,轰轰烈烈,一片红火。此时,社会上还提出了许多激动人心的口号,比如:“乘卫星,坐火箭,一天等于二十年!”“男赛赵子龙,女赛穆桂英,老年赛过老黄忠,少年赛过小罗成!”这一切,看得人们眼花缭乱,听得人们心潮澎湃。神州大地,到处都在“大跃进”,到处都在“乘卫星,坐火箭”,目标是十五年超过英国,赶上美国,似乎那令人神往的共产主义马上就要从庄稼地里冒出来了。
这一年,赵新家也发生了不小变化。哥哥赵庆考上了北京工业学院,姐姐赵彩考上了郑州大学。在当地老百姓的眼里,考上大学就好比中了进士,是十分了不得的事情。许多人认为,他们大学毕业后必定要当官,最小能当上个县长,往上一点,说不定还能当上专员或省长之类的大官呢。一家出两个大官,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于是有些聪明人便开始动脑筋研究起赵家交好运的原因来了。研究的结果是:赵家之所以时来运转,主要是他们住的那两间小茅屋占上了好风水。你看,这屋子坐北朝南,门前是一片打麦场,一眼看去,显得很是开阔敞亮,这不是昭示着前途光明远大吗?再往远处看,这屋子正对着南山上那个簸箕形的山坳,或者说是那个山坳的簸箕口正对着这屋子的门口,那“簸箕”里圈着的好风水岂不都被送进赵家了吗?哼,怪不得赵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呢!你再看那赵新,小小年纪却与众不同,一边放牛还一边读书,将来说不定也是个大人物呢!不得了啊!
关于赵家占了好风水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到了范长虫的耳朵里。简直像一声炸雷,这消息差一点把范长虫给震晕了。他感到胸闷气短,脸热心跳。这天晚上,他喝了半碗稀饭,便早早地躺下睡了。当然,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绝对不能容忍赵家的兴旺发达,那股好风水,他一定要把它破坏掉。他躺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半夜过后,当他掐灭最后一个烟屁股时,一个主意终于被他想出来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让人把第二生产小队的队长杨田叫到了他的家中。他对杨田说,现在是人民公社了,社员已经不再有自家的私有财产,土地、房屋、牲口、农具等等都归公了,归公了就得由公家统一调配使用。老赵婆家的那两间房子要腾出来,当做生产队的场屋,村子西北角上莲花落老王头家有大半间偏房,让老赵婆家搬到那里去住。杨田心领神会,表示坚决按范副大队长的指示去办。范长虫目送杨田去后,方才舒心地嘘了一口气。
在杨田的催促下,赵新家一家只好搬到了莲花落老王头家的偏房里。这大半间偏房搭在老王头家正房的南山墙外。正房坐西朝东,共两间,是老王头和他老伴的住房。为了堆放柴草和杂物,老王头在南山墙外又用土坯和高梁杆儿搭了大半间偏房,偏房比正房矮了小半截,只开了个门儿,却没有安门,连窗户也没有。老王头很不情愿地把柴草和杂物搬到了院子里,赵新妈带着四个孩子把屋子简单打扫了一下,就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和两张木床搬了进去。好在吃食堂了,不用垒锅灶。屋子狭小、阴暗而又潮湿,还散发着一股呛人的霉味。头几天,为了散散屋里的潮气和霉味,赵新妈决定先敞着门过日子,几天后,才在门口上方挂了一块麻袋片,就算是“门”了。
刚把家安顿好,生产小队的队长杨田就找上门来了。他给赵新妈下了一道指令,要她从明天起给村里的公共食堂磨面,任务是每天必须磨出一百五十斤粮食的面。用毛驴拉石磨,用手工罗面,每天要磨完一百五十斤粮食,这显然是在强人所难。但赵新妈二话没说,便把任务接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