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有一天傍晚，赵妮儿放学回来，向赵新报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方文玉老师被学校打成右派了。据说，主要是校长李志民使的坏。
“什么是右派？”赵新问。
“我也不知道，只听说右派都不是好人，就像……就像反革命一样吧。”赵妮儿说。
“怎么会呢？如果方老师不是好人，谁还会是好人呢？”赵新自言自语。
过了几天，赵妮儿又向赵新报告说，学校又有两个人被打成右派了，一个是女教导主任张仁西，另一个是邵巨波老师，她还告诉赵新，方老师已经不再当班主任了，只让他给二年级的同学上算术课，下课以后就和另外两个右派一起去扫院子、掏厕所、拔草、搬砖头，凡是别人不干的活儿，都让他们干。
“为什么把他们打成了右派？他们犯了什么错误？”赵新问。
赵妮儿想了想，说：“听老师们议论说，他们爱发牢骚，讲怪话，尤其是方老师，总爱给学校领导提意见，还顶撞过李校长。”
“哦，我明白了。”赵新显得很难过，他忘不了，为了自己，方老师曾经跟李志民吵过架。
对这几个被打成右派的老师，赵新都很有好感。方老师简直是一位可亲可敬的大哥哥，他正直、善良，对弱者总是充满着关爱和同情，关键时刻，他敢于挺身而出，替人说话，为人排忧解难，比如在赵新最困难时，他曾多次伸出援助之手，这令赵新永远难忘。
教导主任张仁西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妈妈，她对待学生总是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一向是好言好语，循循善诱，从来不像校长李志民那样，总是对学生冷颜厉色，恶声恶气。
邵巨波老师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他圆胖的脸盘，慈眉善目，面带自来笑，像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学生们都很喜欢他。赵新上一年级时曾学会了他教的一首《敲门歌》，现在在山坡上放牛时还天天唱：“嘭嘭啪啪！嘭嘭啪啪！——谁呀？我呀！你是谁？我姓梅。哦！梅大哥。——门儿开开，请你进来。你好呀？好。你好呀？好。啊嗬哈哈，啊嗬哈哈——哈！”——这些老师都是多么好的人啊，为什么把他们打成右派了呢？“右派”这个名称究竟是什么含义啊？凭着赵新现有的知识和经验，他还弄不明白，但他知道，既然右派都不是好人，而且像反革命一样，那么肯定是有人在整治他们了，他们现在的日子一定是很不好过了。想到这些，赵新的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过这些老师了，他非常想念他们，很想去看看他们。
这是一个半阴天的上午，赵新放牛回来后，匆匆忙忙吃了几口饭，就向学校走去。他决定去看一回自己的老师。好久没有去过学校了，今天重新踏上去学校的路，感到路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又那么新鲜。路边的野花在向他颔首微笑，小树在向他频频招手，小石桥下的流水在为他轻轻歌唱，山坡上的小鸟在向他亲切地问好……这活生生的一切，都是他昔日的伙伴和朋友，他对它们充满了感情。然而，当他突然想到自己已不再是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学生，而是一个在山野里奔跑的放牛娃时，心里不免充满了惆怅和酸楚。
不知不觉来到了学校门口，赵新正要往校门里边走时，突然一阵严厉的呵斥声使他止住了脚步。
“张仁西！你是干啥吃的？看你把石灰和成了啥？”这是李志民的声音。
接着听到张仁西的声音：“李校长，我不是故意的，让我再加些石灰和一和吧。”
李志民：“啥不是故意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我看你这个右派分子就是故意捣乱！”
张仁西：“我没有和过石灰，第一次不知该加多少，现在稀了些，再加些石灰就是了。”
李志民：“你看着办吧！”……
听到这里，赵新感到揪心的难受，一向受人尊敬的女教导主任，怎么能这样让人随便训斥？他要看个究竟，于是他硬着头皮闯进了校门。他看到，李志民正站在张仁西面前指手画脚，而张仁西那瘦小的身躯正像虾米一样弯曲着在用一把铲子搅拌盆子里的石灰。她穿着一件旧蓝布上衣，头上、脸上和身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白石灰。她的脸瘦多了，但仍然面带微笑。邵巨波老师则站在一条板凳上用石灰抹李志民办公室外面的墙壁。赵新走到他们面前，李志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像是不认识他，张仁西则直起腰，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赵新，你来了，有啥事吧？”
“没啥事，我来学校看看。”
说着话，赵新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走到张仁西跟前，把她手里的和灰铲要过来，替她和起了石灰。石灰和好以后，他和张仁西一起把石灰盆抬到墙跟前，由张仁西一铲一铲地把石灰递给邵老师，邵老师再往墙上抹。抹完一片墙壁后，邵老师才回过头来跟赵新说话：
“赵新，听说你在放牛？”
赵新：“是的，我放了五头牛犊子。”
“唉！放牛就放牛吧，有空时别忘了看看书，你年龄还小着呢。”邵老师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一句，便又开始抹墙了。
“邵巨波，你要把石灰抹均匀，不要一块厚一块薄的，过一会儿我还要来检查！”李志民用警告的语气对邵巨波教训了一番，终于走开了。
邵老师没答理李志民，只管抹墙，抹着抹着竟轻轻地唱起了歌：“嘭嘭啪啪！嘭嘭啪啪！——谁呀？我呀！你是谁？我姓梅。哦！梅大哥。——门儿开开，请你进来。你好呀？好。你好呀？好。啊嗬哈哈，啊嗬哈哈——哈！”
看着邵老师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赵新心里轻松了许多，他想，原来“右派”就是这么回事啊。他朝四处看看，没有看到方老师，就向张仁西主任打听方老师的下落，张仁西主任告诉他，方老师被叫到县教育局交待问题去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的。赵新放心了。他告别正在劳动着的两位老师，趁同学们还没有下课，便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学校。
几天后，赵妮儿告诉赵新，方老师回来了，他的右派被上边撤销了，他又当上了二年级的班主任，李志民也对方老师客气多了。 这“右派”到底是什么东西？说当上就当上了，说撤销就撤销了，邵老师当上了右派还唱歌，张仁西当上了右派还笑眯眯的，这让赵新实在是弄不明白。但是，像这些老师，不管他们当右派也好，不当右派也好，在赵新的心目中，他们都是顶好的人。忽然，赵新又想：为什么不把李志民打成右派呢？让他当上右派，去和灰，去抹墙，去掏厕所，不是更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