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包袱事件”发生以后,范长虫蔫巴了一段时间。可是过了些日子,他像旱枯了的蒿草得了水,又慢慢支棱起来。他那幽灵般的身影又开始出没在村头巷尾、田间地头。
他最关注的是赵新家。这天,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儿之后,径直来到村子的东南角上——赵新家的两间小茅屋就在这里。范长虫像一条猎狗,走到离小茅屋不远处时,先是转着身子往四下瞅了瞅,然后才慢慢地走到屋门口,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看。赵妮儿正坐在屋当门处看书,因为她替哥哥放牛耽误了不少功课,想通过自学把功课补起来。范长虫对着赵妮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着长腔问道:
“你不是替赵新放牛的吗?怎么在家读起书来了?”
赵妮儿抬起头,回答:“我二哥脚上的伤口好了,他又把牛接过去了。”
范长虫“哼”了一声,说:“听说学校放假了,你也得去地里干点活儿呀,怎么能光坐在家里读书呢?”
赵妮儿没有吭声,只顾埋下头看书。范长虫站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悻悻而去。
范长虫来到村南的山坡下。他知道,放牛娃们常在山坡这一带放牛。他要访察一下他们是否忠于职守。尤其是赵新,最好能发现他的一些过失,这样,就可以好好整治他一下了。他睁大三角眼,转着脑袋往四下里搜索,那样子,像是要从庄稼地里寻出一件宝贝来。眼前是一大片玉米地。绿葱葱的玉米苗已经长到了半尺多高,雨后初晴,灿烂的阳光下,那玉米苗似乎在吱吱地拔着节儿往上蹿。终于,范长虫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发现,在山坡拐角处的一片玉米地里,有一头牛犊子正在偷吃玉米苗。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走到近处,他看清了,那正是赵新放牧的一头黄牛犊子。他往山坡上瞅了瞅,突然像火烧了屁股一样可着嗓子嚎叫起来:
“谁的牛吃庄稼啦!放牛的死到哪里去啦!快来人哪,庄稼都快叫牛吃光啦!……”
赵新从山坡另一边跑过来了。他光着脊梁,赤着脚,只穿了一条裤衩,因为成天风吹日晒,他简直变成了一个小黑人儿。不管三七二十一,赵新一口气跑到玉米地里,挥动手中的棍子,把牛犊子赶了出来。其实,牛犊子是通人性的,它溜下山坡偷吃玉米苗,自知犯了错误,还没等赵新跑到跟前,它便一溜烟似的从玉米地里冲出来,向山坡上跑去。
赵新没有理会范长虫,只顾追着牛犊子向山坡上跑。范长虫却并不想就此罢休,他对着赵新大吼一声:
“你给我站住!”
赵新站住了。范长虫气咻咻地快步走到赵新跟前,他猛地举起了巴掌,想朝赵新那黑瘦的小脸上扇下去,可是,他的手举到半空中却停住了,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钳住了那只狠毒的手,使它在半空中嗦嗦地颤抖着就是落不下去。那无形的力量来自赵新的一双眼睛。赵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此时像两把锥子直刺到范长虫的脸上,像是要把那张略带浮肿的黄脸皮刺透!在这双眼睛里,范长虫找不到任何一点畏惧和怯懦,有的只是钢铁和利刃。范长虫还看到,赵新那双筋骨暴突的手紧紧地攥着一根木棍,那是一根柳木棍,如小擀面杖一般粗。范长虫分明感到,只要他的巴掌敢扇下去,那根棍子就会无情地打到他的脸上,会把他打得满脸开花,还可能会把他那高高的颧骨和尖尖的下巴一下子打碎!双方僵持良久,范长虫终于转过身去走开了,而那只举到半空的手却忘了放下来,依然举着,像是在表示投降。
转眼之间,暑假过完了。赵妮儿又背上书包上学去了,而赵新却没能和妹妹一起去上学,村里人说,范副社长让他继续放牛,因为他家没有劳动力干活,不能白吃社里的粮食。妈妈虽然每天也累死累活地在地里劳动,可是社里的干部们却从来不把她当劳动力看待。知道拗不过去,妈妈只好想了个办法,她让赵新带上课本,边放牛边读书,这样,多少总能学到一些东西。于是,山坡上便出现了一个背着书包的放牛娃。
最近有事外出,十天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