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赵新终于和妈妈一起来到了县城东边的劳改窑场。
这是一个规模很大的窑场。远远望去，几十座大土窑像一座座大坟包，分布在几百亩大的一片荒地上。苍茫的天空下面，一群群劳改犯人正在地上晃动着。走得近些，可以看到，那些犯人有的在打坯，有的在装窑，有的在出窑，也有的在挖土和泥。赵新跟着妈妈来到了犯人们跟前。
一群正在从窑里往外背砖的犯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这母子二人，显出很亲切的样子，但没有一个犯人敢和他们说话。当一个背砖的犯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妈妈往前凑了一步，问他：“大兄弟，知道赵甘如在哪里干活吗？”
那犯人迟疑了一下，用下巴指指远处的一座砖房，说：“你们去那里问吧，政府的人知道。”说着，只顾弓着背往前走去。
他们来到了砖房跟前，隔窗看到，屋里摆放着几张大桌子，有七八个人或站或坐，正在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有两个人穿着警察服，腰里还别着手枪，其余的人穿的是便服，模样像县城里常见的那些国家干部。赵新随妈妈径直走进屋里，那些人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们母子二人，只顾说说笑笑。有一个高个子白脸膛的人正站在桌边读一本书，读到精彩处，竟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这个长得兔耳猴腮的家伙，为了向上爬，脑袋削个尖儿，整天到处钻营……”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忙把脑袋凑过去，一起往书上看。高个子念得更加起劲儿：“这小子的嘴脸似乎有两种功能，见了上边的头头脑脑，便眉开眼笑，点头哈腰，活像一条摇头摆尾的哈巴狗；见了下边的平民百姓，便立眉瞪眼，鼻孔朝天，犹如一只扬头翘尾的大公鸡。可能是老天爷有眼无珠，就是这样一个下三赖，混来混去，竟让他混上了一个副社长的职位……”赵新妈听到这里，脱口对赵新说道：“你看，这个人多像咱们庄上的范长虫！”
听到赵新妈说话，屋里的人一齐回过头来，这才发现了他们母子二人。
“你们找谁？”一个年长的干部问。
“找赵甘如。”赵新妈回答。
“你们是赵甘如的什么人？”年长的干部问。
“我是他屋里人。”赵新妈回答，接着指指赵新：“他是赵甘如的儿子。”
“哦，是来看赵甘如的，你们先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年长的干部指着一条板凳说。随后，他对另一个年轻点儿的干部说：“小王，你去把赵甘如叫来吧。”
小王答应一声出门去了。
不大一会儿，赵甘如随着小王进屋了。赵新和妈妈急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赵新看到，爸爸比过去瘦多了。原来，爸爸的四方脸膛很丰满，也很有光泽，两只闪亮的大眼睛总是含着慈祥的笑意；而现在，爸爸的面皮显得粗糙而干枯，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两只眼睛虽然仍含着微笑，然而那微笑的背后分明藏着深深的忧伤和痛楚。
“爸爸……”赵新偎到爸爸的身边，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爸爸抚摩着赵新的头，轻轻地说：“好孩子，不哭，不哭。”
妈妈把那个蓝布包袱递过去，说：“他爸，这是给你带的几件换洗衣服。”
爸爸刚把包袱接到手，旁边一个干部说：“赵甘如，拿来让我检查一下，这是规定。”
爸爸只好把包袱递给了那个干部。那个干部把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后，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仔细翻着检查了一遍，又把衣服里裹着的一卷零钱展开数了数，然后再把包袱包好，递过来，说：“没啥，给你吧。”
爸爸接过包袱后，对那个干部说：“报告刘队长，让我给他们娘儿俩端口水喝吧。”
“好，你去吧。”刘队长说。
爸爸把包袱放到一条板凳上，转身出去了。不大一会儿，他端来两碗凉开水。妈妈接过一碗，喝了两口便放到了桌子上。赵新接过一碗，一口气便喝干了。爸爸问他还喝不喝，他说不喝了，爸爸就把碗接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爸爸望望满屋子的人，轻声问妈妈是什么时候从娘家回来的，妈妈说，她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妈妈告诉爸爸，爹两年前去世了，几个姐妹都远在他乡，现在只剩下娘一个人守在家里了。娘已近八十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睛也昏花了，生活过得很苦。她临离开娘时，娘哭了，哭得很伤心，对她说，明年让她带着孩子们再回去一趟，还说，最好让女婿也一块儿回去，她最疼爱这个女婿了。回去再见一次面，恐怕这辈子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妈妈说到这里，止不住流泪了。她哽咽着对爸爸说，没想到你进了监狱，看来明年回不成娘家了，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娘了……听着听着，爸爸的眼圈儿也红了，接着，一颗泪珠滚下眼眶。爸爸忙用手抹掉泪水，声音颤抖着对妈妈说：“不要难过，不要难过。”爸爸环视一下屋子里的人，便换了话题。他告诉妈妈，他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干活不算累，也能吃饱饭，让妈妈不要为他操心。然后，爸爸抚摩着赵新的头，嘱咐他在家里要听妈妈的话，好好上学，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一定不要惹妈妈生气。赵新一一点头答应了。他本来想告诉爸爸，范长虫不让他上学了，让他在家给村里放牛；还想告诉爸爸，他在山上放牛时，脚被割破了，在家里躺了二十多天。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他怕爸爸听了心里难过。
妈妈还想对爸爸说些什么，可是那个被称作刘队长的人突然宣布，接见的时间到了，不让妈妈再说下去了。赵新和妈妈只好含泪离开了劳改窑场。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句话也不说。快到村边上时，她才自言自语道：“总不能让他们把好人冤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