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清晨。
风像是从清水塘里钻出来的,拂到人的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很舒坦。范长虫刚刚起床,他站到院门口,像他家那只花猫似的伸伸懒腰,扭扭屁股,然后慢悠悠地从门前的斜坡上走下来,又慢悠悠地向村子里走去。他要检查一下他的臣民们是否都去出早工了,如果发现有哪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在家里睡懒觉,那么,一阵急风暴雨般的训斥,一定会劈头盖脸地倾泻到他的头上。那样,他范大社长又可以借机抖一回威风了。他像一只猎狗,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子,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有时还把头伸进人家开着的窗口往屋里窥探。不过,他巡视了一遭儿,竟没有发现一个猎物,这使他很失望。于是,他又慢悠悠地踅回到自家院子里。
他从堂屋门后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端到院子里的一个石头台上,正要弯下腰去洗脸,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
“范长金,把包袱还给我!”
范长虫打了个哆嗦,猛然抬起了头,发现原来是赵新妈站到了他跟前。
“你……你干什么?”范长虫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把包袱还给我!”赵新妈两眼直逼着范长虫往前迈了一步。
“包袱?……什么包袱?谁见你的包袱了?”范长虫双手一叉腰,瞪起了三角眼。
“你……什么?你说你没见我的包袱?你别耍赖,快把包袱还给我!”赵新妈用手指着范长虫的鼻子喊道。
“老赵婆,你别来这儿讹人!”
“范长金,你可是在对着日头说话,不要亏了良心!”
两个人互不相让,越吵越凶,吵得范长虫家的院子里鸡飞狗跳。赵新妈理直气壮,不要回包袱自然不肯罢休。范长虫虽然昧了良心,但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反倒像一只气鼓鼓的癞蛤蟆,在地上“哇哇”叫着蹦来蹦去。
吵闹声首先吸引来一群光屁股娃娃,他们争先恐后地拥进范长虫家的院子里,睁大眼睛,傻愣愣地看着两个吵架的大人。接着,一些在家做早饭的老婆婆也一溜小跑地赶来看热闹。有了观众,范长虫蹦得越发有劲儿,嗓门儿也越发响亮,他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哪怕是在这些妇孺们面前。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出早工的男女劳力们陆陆续续地回村了。他们顾不上回家吃早饭,手里掂着干活的家伙,纷纷朝范长虫家的院子里奔来。一时间,范家的院子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后到的人当中有人问先到的人:
“他们俩吵啥哩?”
先到的人当中有人回答:“为了争一个包袱。”
有人立刻纠正:“不是为了争包袱,是赵新妈来要包袱,她的包袱叫范长虫抢去了。”
“会有这种事吗?”
“你们看,范长虫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
到底谁是谁非?人们相互询问着、议论着,好奇心使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决心要亲眼看个究竟。
范长虫见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索性一纵身跳上石头台,像在群众大会上作报告一样,声嘶力竭并手舞足蹈地吆喝起来:
“社员同志们!你们看看吧,反革命家属老赵婆在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讹人来了!你们想想,我堂堂一个社长,能拿她的包袱吗?我啥时候见过她的包袱啊?这不明明是朝我头上泼脏水吗?我……我要是拿了她的包袱,叫天打五雷轰我!要是没拿呢?嗯?大家说说怎么办?”
人群中一阵议论,但没有人回答范长虫的问话。
范长虫大吼一声:“我要是没拿,就让她从我这院子里爬着出去!”
“老少爷儿们,我的包袱就是他抢走的!”一肚子冤屈的赵新妈也面对众人,大声吆喝,“我那包袱是蓝布包单,里面包了几件衣服,还有我卖鸡蛋的钱,是我打算到城里送给赵新他爸的,可昨天我刚走到县城西关,范长虫就撵上来了。他让我转回去,我没有转回去,他就一拳把我打倒在地上,抢走了我的包袱。”说着,她用手指定范长虫大声喝问:“姓范的,你说,是不是这样?”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因为赵新妈说出了事情的一些细节,许多人相信了她的话是真的。
范长虫一下子急红了眼:“大家别信她的,老赵婆在血口喷人哩!我……我堂堂的社长能做那种事吗?别说是我抢她的包袱,就是她白送给我,我也不要,我还嫌她的东西脏呢!那是啥东西呀,给犯罪分子穿的衣服,我能要吗?我还嫌倒霉哩!哼!即便是送到我屋里,我还会马上把它扔出去哩……”
范长虫脸色通红,唾沫四溅,正站在石头台上吆喝得起劲儿,突然,人群中一阵哗然,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他的身后。他本能地回头一看,脸色刷的一下子变白了,身子一趔趄,一下子从石头台上掉下来,摔了个仰八叉。原来,他那个五岁多的女儿香香,怀里抱着赵新妈的蓝布包袱,突然从屋里走到了院子里。她噘着小嘴,径直走到赵新妈的跟前,大声说:
“给你的包袱!刚才俺爸爸说了,这是犯罪分子的衣服,穿了要倒霉的,俺家不要了!”说着把包袱扔到赵新妈的脚下。
赵新妈弯腰拾起地上的包袱,拍拍沾在上面的泥土,接着把包袱举起来,向众人喊道:“大家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包袱!范长金说他没有抢,看看这是啥?这是啥?”
范长虫一边吭哧吭哧地从地上往起爬,一边对他的女儿吼道:“你……你这个死丫头!”
看到这情景,一院子的人轰的一下子炸开了锅。有的“哈哈”大笑,有的高声叫喊,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摇头叹息,更有好奇者,跑到赵新妈跟前,伸着脑袋仔细看那个蓝布包袱,像是看一件从没有见过的稀罕物。
范长虫从地上爬起来后,先是直愣愣地站在地上发呆,接着气急败坏地朝众人吼道:“这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像开水锅里突然倒进了一盆凉水,热闹的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接着,人群像退潮一般,呼呼啦啦地退出了范家的院子。赵新妈也随着大家一起走了出来。啪!啪!人们的身后突然响起两记响亮的耳光声,范长虫的宝贝女儿香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事后的几天里,小杨庄村的社员们又有了新的谈话资料,这就是“包袱事件”。虽然谈到范长虫时,他们心里依然有些怯怯的,但是,范长虫的形象在他们的眼里却像是蛤蟆、老鼠一样的了。堂堂的大社长,竟然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真是说话当当响,尿床啦啦淌。这人心,就是估不透。对于赵新妈,许多人开始同情起来:人家一个妇道人家,男人被抓走了,一个人带着一群孩子,够难的了,还抢人家的包袱,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
范长虫呢,一场闹剧,使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大社长原形毕露,本来虚荣心就极强的他,羞得无地自容,竟一连几天没有在村里露面。他不露面也好,社员们虽然依旧早出晚归地干活,但心里好像卸掉了一块石头,头上好像驱散了一片阴云,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敞亮了许多。而赵新妈呢,和范长虫一场斗争,居然取得了胜利,憋在心里的一口恶气总算吐出了许多。过了一段时间,她决定到城东劳改窑场去一趟,非要见到赵甘如不可。这时,赵新脚上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下地走路已没有问题,所以,他决心跟妈妈一起去看望爸爸。提起爸爸,他总是揪心地难受。劳改窑场是个什么样子?爸爸在那里都干些啥活?能吃饱饭吗?挨打受气吗?这些,他都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