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赵新妈第二天没有去上工。这天,正好范长虫到水库工地去检查工作。他背着手,瞪着三角眼,这里瞅瞅,那里看看,随处挑着毛病,训斥着本来干活已经很卖力气的社员们。走到小杨庄村的采土场时,他站了下来,拿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了半天,突然问领工的生产队长杨田:
“老赵婆呢?她今天咋没来?”
杨田停住手里的活,回答:“上工时我到她家门口叫了她,不知为啥,她没有跟着来。”
范长虫立即吼道:“去,你马上回去把她叫来!想偷懒耍滑,没门儿!要吃饭就得干活,不干活就别想吃饭!”
杨田想了想,对另一个社员吩咐道:“杨海,你腿脚快,你回去叫老赵婆吧。”
正在搬石头的杨海直起腰,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赵新妈可能累趴下了,昨天下工时,我见她很晚才走回去。”
范长虫训斥道:“叫你去你就去,她累不累趴下不要你管!”
杨海只好执行命令,回村去叫赵新妈了。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杨海才一悠一悠地从村里返回到工地。
范长虫朝村子的方向望了望,问道:“杨海,老赵婆呢?”
杨海答:“她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儿了?”
“听赵新说,她去县城了。”
“去县城干什么?”
“不知道。”
赵新妈的确去县城了。
她从娘家回来后,就一直打算着去找找县公安局的人,向他们说明赵甘如是个好人,求他们把他放了。她和赵甘如在一起过了半辈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能不清楚?别说他当过什么国民党特务了,恐怕他连国民党特务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他受苦受难大半辈子,清清白白地做人,老老实实地做事,如今怎么会突然成了国民党特务呢?这不是明摆着有人在陷害他吗?该天杀的呀!你们不但害了他一个人,把俺这一家人都害苦了啊!
赵新妈一边走路一边想心事。她的腿疼得厉害,右肩膀肿得像发面馍馍,今天她无论如何也去不成水库工地了,因此便毅然决定去县城一趟,她要拼着命去见公安局的人,当然也要和赵甘如见上一面。她勉强支撑着身子,走一段路便坐下来歇一阵子,歇一阵子再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好不容易快走到县城了,只听背后一个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追了上来。赵新妈本能地回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追上来的人竟是范长虫。
“老赵婆,你不去水库工地干活,到县里来干什么?”范长虫气势汹汹地站到赵新妈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你管不着!”赵新妈看了范长虫一眼,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老赵婆,我问你,你还是个社员不是?”范长虫一伸胳膊拦住了赵新妈。
“你说呢?”赵新妈站住了。
“我问你呢!”
赵新妈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答理他。
“那好,你如果还是个社员,本社长现在通知你,请你马上给我回到水库工地上干活去!”
“我要是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马上停发你们家的口粮!”
“随你的便吧!”
“好,我让你嘴硬!”随着一声吼叫,范长虫朝赵新妈胸部猛捅一拳,把毫无思想准备的赵新妈一下子捅倒在地上。
赵新妈胳膊上挎的一个蓝布包袱被甩出去老远。范长虫趁机抢起地上的包袱,转身就走。那包袱里边包的是赵新妈给赵甘如带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卖鸡蛋的一点钱,那是打算给赵甘如零用的,人在监狱里,也总得花点钱吧。
看着越走越远的范长虫,赵新妈呼喊:
“姓范的,你回来,把包袱给我!”
范长虫头也不回,只管往回走。
“姓范的,范长虫!你不得好死啊!”赵新妈气得哭了起来。
范长虫好像啥也没有听见,走到一个山嘴处,一拐弯便不见了。
赵新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追了一段路,又站住了。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追不上范长虫的。她想了想,一咬牙,又转回头往县城走去,心里说:“哼!你越是怕我进城,我越是要进城,非要弄明白赵甘如是为啥被抓走的不可!”……
约摸小半夜的时候,赵新妈才回到家里。赵妮儿、赵瑞、赵盘三个孩子已经睡熟了,赵新上半身靠着墙壁,大睁两眼坐在床上,他是在等着妈妈回来。见妈妈进了屋,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问道:
“妈,见到俺爸了吗?”
“没见到。”赵新妈累坏了,她一头倒在另一张床上,嘴里直哼哼。
“妈,你还没吃饭吧,锅里给你留着饭呢。”赵新说。
“不吃了,让我先歇歇吧。”妈妈说。歇了一会儿,她向赵新讲起她去县城这一天的遭遇。
范长虫把她的包袱抢走以后,她没有改变主意,仍然去了县公安局。她在城里边走边打听公安局在哪里,直到快中午时才找到地方。进了公安局,她向一个警察询问赵甘如的情况,那个警察竟然说没有听说过赵甘如这个人。
她一听急了,说:“赵甘如不是被你们抓走的吗?”
警察说:“我们抓的人多了,哪能专记住一个赵甘如?”
她看问不出什么来,就不顾一切地一头闯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几个警察正聚在一堆儿说什么事,见她进来,先是轰她出去,见她不出去,其中一个警察就问她:
“你是赵甘如的什么人?”
她答:“屋里人。”
那个警察想了想,说:“赵甘如上个月判过了,有事你去找法院吧。”
她说:“人不是你们抓的吗,找法院干啥?”
警察急了:“你这人真是的,什么都不懂,抓人是我们的事儿,判刑是法院的事儿。你去找法院吧!”
她只好去找法院了。可找到法院时,把门的人说,法院的人下班了,让她下午再去。她又累又饿,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就一屁股坐到了法院门口。把门的人问她是从哪里来的,找谁的,她一一回答了。接着她就向把门的人讲起了赵甘如的冤情,并讲了范长虫是如何欺负人的,还讲了家里的艰难处境,讲着讲着,她流起了泪。把门的人是个老头儿,他听着听着也流泪了。随后,他把她让进了传达室,还给她买来了两个馍馍一碗菜,一边让她吃饭,一边还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天下还是有好人的呀!她对这个老头充满了感激之情。
下午,法院的人来上班了。把门的人指着一间办公室的门对她说:“那是王院长的办公室,你去找他吧。”
她走进了王院长的办公室。
王院长:“你有啥事?”
赵新妈:“我来问问赵甘如的事。”
“你是他什么人?”
“屋里人。”
“你叫啥名字?”
“姚文卿。”
“嗯……赵甘如判过了,已经送到城东劳改窑场劳动改造去了。”
“他没有犯法呀!”
“他当过国民党中统特务。”
“没有!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我能不知道?他是个好人哪!”
“你回去吧,别来找了,找也没用。”
“他冤枉啊!”
“你走吧!”
她只好走了。她想去城东劳改窑场找赵甘如,可一打听,那个窑场在城东三十多里远的地方,当天去不成了。没办法,她只好回家了。
赵新妈说着说着睡着了。赵新却没有睡,他依然大睁两眼靠墙坐着,他正在心里盘算:等自己脚上的伤口好了,就和妈妈一起去城东窑场找爸爸,一定要找到爸爸问个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