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范长虫说得到做得到，他真的变本加厉地对赵家下起了毒手。

赵新的脚被石头割破后，村里只好把他放的牛犊子暂时交给别人看管。范长虫知道这件事后，立即指令村里仍然把牛犊子交还给赵家，他说，赵新的脚割破了，赵妮儿的脚不是好好的吗？可以让赵妮儿放牛嘛。村里便遵照范长虫的指令，硬逼着赵妮儿去放牛。赵新妈虽然对村里的干部们进行了强烈的抗争，但终究胳膊拗不过大腿，可怜的小赵妮儿，不得不泪流满面地丢下书包，掂起了放牛棍。

赵新躺在床上劝妈妈，让她不要难过，等自己脚上的伤口好了以后，便把妹妹换下来，还让她去上学。妈妈只是叹息，什么话也不说。

当然，范长虫也没有放过赵新妈，在强迫赵妮儿去放牛的同时，他又让村里的干部指派赵新妈和男劳力们一起去东山脚下修水库。修水库的劳动强度很大，要把山坡上的泥土和石头采下来，运到几百米远的堤坝上。赵新妈体弱多病，又是小脚，扛石头、担土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惩罚。然而，一些人总是把对别人的折磨当作一种乐事，看到别人受苦受难，他们心里才感到舒坦。

扁担弯弯，土篮打转，沉重的担子压在赵新妈那窄窄的肩膀上，她只好咬紧牙关，双手紧紧地攥着扁担，身子摇晃着向前挪动脚步。装土的人故意给她多装，有时她已挑起了担子，还有人从后边冷不防再往她的篮子里扔进一锨土，于是担子便前撅后坠，猛烈晃动，致使她踉踉跄跄走出去好远才能控制住扁担。一些粗野的壮汉，挑着担子从她身边经过时，故意撞她的土篮子，使她挑的土篮子滴溜溜直打转，有时撞得过重，她控制不住担子，便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这时，周围就会响起一阵“哈哈”的狂笑声。那些搞了恶作剧的人，因为博得了人们的笑声，觉得自己露了脸，显了能，更是兴奋不已，遇到赵新妈的担子时，便撞得更加起劲儿。

从山坡到堤坝，从堤坝到山坡，几百米的路程，周而复始，似无尽头。渐渐地，赵新妈有些支持不住了。她感到，肩上的扁担直往肉里扎，难耐的疼痛使得她浑身冒汗，她本能地用双手向上托着扁担，想减轻点儿压力，而两条腿却难以支持超负荷的重量，簌簌地颤抖着就是挪不动步子。终于，她撂下担子，软瘫般地坐到了地上。

“还没到歇气儿的时候，你怎么就撂挑子了？”挑着担子路过她身边的小头目开始干预了。

有人故意用自己挑的土篮子往她身上蹭，她不得不斜着身子躲避。也有人嫌她的扁担搁在路上影响了通行，便一脚踢出去老远。赵新妈看着这些人的恶行，叹了口气，往路边挪了挪身子，把脸扭向了一边，不管谁说什么，她都坚忍着一声不吭。突然，一块土块飞来，重重地砸到了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差点儿没有栽倒。她感到心口有一股东西直往上涌，渐渐地涌到喉咙口，她憋住一口气，强忍住把这东西压了下去。

她扭回头看看身后那些挑着担子蹒跚而行的人们，突然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变矮了，变小了，像是一群不知名的小动物在地上跑动，她突然可怜起他们来了。可怜的小动物啊！在重担压肩时还没忘记展示自己的愚昧和野蛮。弱小的动物为了显示自己的“强大”，便去欺负更加弱小的动物，然而这种“强大”是多么的可悲啊！

歇了一会儿，赵新妈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重新拿起了扁担。扁担刚一挨肩，一阵针刺火燎般的疼痛使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咬紧牙关，尽量把扁担往前移，同时用双手使劲托着扁担，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出半步，又半步……每前进半步，她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天空，像是故意和人们作对，它似乎钉在了人们的头顶上，半天不见动一动。汗水和着泥土顺着人们的脸和脖子直往下淌，原来人声嘈杂的水库工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静了下来。肩挑重担的人们，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那些爱搞恶作剧的人，也顾不上装孬使坏了，太阳的毒火和高强度的劳动，使他们一个个像断了根的蒿草，都蔫巴起来了。

赵新妈杂在人流中，艰难地拖动着两条腿，极度的劳累和痛苦，使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身边的人，她看不见了，耳边的声音，她听不见了，她感到，自己好像是在一片渺无人迹的苦海里挣扎，那阴森森的海浪，似乎随时都会把她吞没……

悬在空中的太阳发够了淫威，渐渐西移，最后，它终于极不情愿地落了下去。

难熬的一天总算过去了。天昏黑时，赵新妈才最后一个走进村子。回到家里，她一头倒在床上，感到身子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正在分解开来，四处飘散，渐渐地融化在浓重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