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柳叶儿黄,柳叶儿青,我妮儿给朝廷当正宫;柳叶儿青,柳叶儿黄,我妮儿给朝廷当娘娘……”范长虫的老婆让女儿香香坐在自己腿上,一边摇晃着身子给她唱小曲,一边拿眼睛往门外边看。晚饭早就做好了,可是范大社长却迟迟不见回来,她只好和女儿一起耐着性子等。
“妈妈,爸爸咋还不回来呀?”女儿问。
“再等一会儿吧,快回来了。嗯……柳叶儿青,柳叶儿黄,我妮儿给朝廷当娘娘……”妈妈继续唱。
“妈妈,我不要当娘娘,我要吃饭!”
“好好,咱们吃饭,我妮儿不当娘娘。”
“咋不当娘娘?我妮儿不当娘娘谁当娘娘?”恰在这时,范长虫一步跨进了屋门,一本正经地嚷嚷着要女儿当娘娘。
女儿从妈妈腿上跳下来,跑到范长虫跟前,坚持道:“我就不要当娘娘,我要吃饭!”
范长虫蹲下身子,捧着女儿的脸蛋儿,说:“我的乖妮儿呀,当了娘娘,想吃啥就吃啥,啥好吃就吃啥,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呀!到时候,让爸爸也跟着你沾沾光,不好吗?”
可别以为范长虫是随便说说哄孩子玩的,他可是打心眼里真想让女儿当娘娘的,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连皇帝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娘娘呢?可是话又说回来,有没有皇帝是一回事,想不想当娘娘又是一回事。人心里的想法是谁也挡不住的。他范大社长不但想让女儿当娘娘,就连他自己,自小就梦想要当一回皇帝呢。明朝那个朱元璋,不也是穷孩子出身吗?他能当皇帝,我为什么就当不得呢?小时候,他爱听大人们讲古,更爱听民间艺人们说书唱戏,有时候,能撵着艺人们跑几个村子去过戏瘾。从艺人们的说唱中,他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他不但知道安徽凤阳出了个朱元璋,还知道瓦岗寨出了个程咬金,水泊梁山出了个黑宋江,等等。英雄豪杰们的事迹他没有记住多少,但是,他们有的当了头领,有的当了皇帝,可以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出门骑大马,坐花轿,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威风凛凛,这些,却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因此,这些也便成为他奋斗的动力和努力追求的人生目标。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明白,这辈子他不但当不上皇帝了,并且连个山寨头领什么的也当不上了。不过,当不上归当不上,心里想归心里想,就好比有的人想当官当不上,心里想想总还是可以的。范长虫不但心里想,嘴上还时常说出来。在家里,他常在老婆面前自称寡人,称女儿为公主,嘴上这么说说,他心里就感到特别舒坦。
论文化程度,范长虫只上过几年小学,但这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当地山民们的眼里,他就算是个文化人了。他会混,又能说会道,虽然没有圆了皇帝梦,却弄了个高级农业社副社长的官职,这也算是老天不负有心人吧。可别小看了这个副社长,在这方圆十来个村庄、三四千口人的范围内,也跟个皇帝差不了多少。他在人堆里走动时,人们除了笑脸相迎、点头哈腰以外,还总是纷纷给他让路,就像蜜蜂王在蜂群中爬动时,众蜂儿纷纷退避一个样。在他统治的这块地面上,他咳嗽一声,就像炸了个响雷,他跺一跺脚,地皮就直打哆嗦。他的家住在小杨庄西头一块突出的高地上,院子里,坐北朝南三间堂屋,坐西朝东两间偏房,靠东墙边上挖了一个大粪坑;出院门下一个斜坡是一条东西向的土路,路对过是一个面积约一亩大小的水塘,水塘里碧绿的荷叶如伞似盖,遮严了水面。范长虫的院子,地势优越,在村子里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有人说,范长虫之所以能当上副社长,跟他的宅院占上了好风水不无关系。不过也有人说,他的宅院占的风水并不好,理由之一,他的父母都是只活到五十多岁便相继过世;理由之二,他年近四十,才养了一个女儿,便因一场大病丧失了生育能力,因此,命中注定,他这一辈子非当绝户头不可了。其实,这也是范长虫本人的一块心病。一年多以前,他还想着要人家一个男孩儿当儿子,以便将来好接续他范家的烟火,后来,可能他的脑筋突然开了窍,觉得狗肉长不到驴身上,让人家的儿子来接续自家的烟火,不过是画饼充饥,自欺欺人罢了,这样的傻事,他范大社长怎么能干呢?所以他又改变了注意。思来想去,他又有了新主意:将来给女儿招一个上门女婿,女儿生的儿子,虽是借种生苗,毕竟有自己的骨血掺在里头,总比要人家的儿子强得多。再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有个女婿在身边,日后老两口的养老送终问题也就不用发愁了。有了这种打算,范长虫两口子对女儿就更加宠爱。尤其是范长虫,平日里,他对女儿是百依百顺,比如,女儿要骑马,他就立即驮着女儿在地上爬;女儿要上“高高”,他就立即伸出双臂把女儿举到头顶上。但有一点他和女儿却弄不到一块儿去,这就是关于让女儿当娘娘的问题,比如这会儿,女儿不要当娘娘,要吃饭,范长虫却不同意,并蹲下身子,捧着女儿的脸蛋儿耐心地做思想工作:
“乖妮儿,听爸爸的话,当了娘娘,天天有肉吃,你不想吃肉吗?”
“想吃肉。有鸡蛋吃吗?”
“有哇,有煮鸡蛋,煎鸡蛋,还有鸡蛋荷包。”
“有糖吃吗?”
“当然有啦!水果糖、冰糖、灶糖都有,怎么样,愿意当娘娘了吧?”
“愿意当娘娘了。”
“嘿嘿,我妮儿真乖!”范长虫一伸雷公嘴,照女儿的脸蛋儿上叭唧亲了一口。
三口人终于开始吃饭了。范长虫边吃边向老婆讲起这两天外边发生的一些事情,其中讲到,赵甘如的特务案可能快定下来了,并说,今后他就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收拾老赵婆这个反革命家属了。他老婆却对他说,前天他和老赵婆吵架的事,村里人很有些议论,说老赵婆家怪可怜的,不应该对人家那个样子。范长虫一听便火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戳,说:
“这些人,都是些落后分子,是非不分,对一个反革命家属,那已经是够好的了!哼,往后,你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