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妈妈回来了,孩子们有了主心骨。
然而,愁云依然笼罩着赵家的小草屋。那是一天下午,妈妈独自站在屋外的东北角处,手扶着爸爸亲手栽的那颗椿树,久久地望着蜿蜒向北的那条土路,一动也不动。过路的人回头看她,她像没有看见;有人向她打招呼,她像没有听见;赵盘在身后拉她的衣角,她也毫不理会。妈妈怎么了?赵盘走到妈妈身前,双手抱住她的腿使劲摇晃,她却闭起眼睛,把头紧紧地靠在了树上,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喊:“我的好人哪!你为啥叫人家抓走了哇……这往后的日子叫我们咋过呀……我知道你冤枉啊……我的好人哪……”
天上,烈日喷火;地上,暑气熏蒸。干风卷起阵阵热浪,直往人的身上扑。赵盘看到,妈妈身上穿的黑布衫背后汗湿了一大片。可怜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用双手扳着妈妈的肩膀,拼命地哭喊:
“妈妈!别哭了,回屋里去吧!”
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动了小山村。一些人不顾烈日的炙烤,纷纷从乘凉的地方跑过来看热闹。越来越多的人很快把痛哭着的娘儿两个围了个水泄不通。站在后边的人伸长着脖子往里看,站在前边的人被挤得直趔趄,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专心致志地看下去。小山村里的人平时很难得到一回感官刺激,过年时偶尔看一次戏还要跑到几十里外的村庄去,而且去的还都是青壮年人,年老体弱的人根本去不了。现在,一场活生生的“戏”摆到了眼前,哪有不看的道理?瞧,那当娘的是真娘,当儿子的是真儿子,哭是真哭,泪是真泪,情是真情,悲是真悲,“戏词儿”里说的是真事,这看起来才过瘾,听起来才够劲儿。山民们一个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看着人圈儿里悲痛欲绝的娘儿两个。有的人嘴巴半张着,口水流到了下巴上。有的妇女,手里一边嗤楞嗤楞地纳着鞋底,一边有滋有味地看着,还时不时和身边的伙伴们咬咬耳朵。
妈妈似乎根本没有看见眼前的一切,只顾呼天抢地地痛哭,越哭越伤心,渐渐地,她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偶尔吐出一口唾沫,里面竟带上了血丝。
终于,有两个妇女挤进了人圈儿,她们是孙大婶和老李婆,两个人走到赵新妈的身边,一边拉一边劝:
“赵新他妈,别哭啦,别哭啦,你看这大热的天,别把身子哭坏了。”
正在这时,突然从人群后边传过来一个人的喝斥声:
“哭啥哩哭!大热的天招来这么多的人看热闹,啥影响!赵甘如是什么问题你难道不清楚?还哭哩!”接着,他又训斥周围的人:“这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娘们儿哭?看看天都啥时候了,还不下地干活去!”
人群闪开了一条道,只见一颗光溜溜的大脑袋一晃一晃地晃进了人圈子里,此人原来是副社长范长虫。
他走到赵新妈跟前,阴阳怪气地说:
“赵新他妈……嗯……老赵婆,哭啥哩?你一个人影响了大家的生产,你可要负责任哪!”
“赵甘如有啥问题?他犯哪条王法啦?姓范的,你说说!”赵新妈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范长虫的鼻子质问。
“老赵婆!赵甘如的问题你最清楚,你要坦白交待!”
“你……你这样黑心,老天爷要打雷劈死你呀!”
“你敢胡闹,我叫民兵把你抓起来!”
“范长虫,你抓吧!我等着你抓呢!你把俺全家都抓起来吧!”
“你……老赵婆,反革命家属,你看我敢不敢抓你!”范长虫一边吼叫,一边用三角眼在人群里搜寻,同时喊道:“民兵!民兵!民兵快来呀!”
人群中没人应声,站在后边的几个年轻人悄悄地走开了。
孙大婶和老李婆使劲架着赵新妈挤出人群,硬是把她往家里推。这时,刚从水塘洗完澡回家的赵瑞,也哭着跑上来抓住妈妈的手往家里拉。妈妈只好进了屋。
人群散了。
范长虫像一条疯狗,对着赵新妈的背影狂叫了一阵后,也只好悻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