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赵新终于回来了。
他是拄着放牛棍一瘸一拐地走回来的。刚迈进屋门,他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赵妮儿连声喊道:“二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赵新只是“哼哼”,没有应声。
赵妮儿急忙把煤油灯点着,然后用手举着灯又喊:“二哥,你怎么了?”
赵新用胳膊支起身子,断断续续地说:“我的脚……左脚……叫石头棱割破了。”
赵妮儿拿灯向哥哥的左脚照去,只见左脚内侧中部咧开了一个大口子,像小孩子的嘴,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赵妮儿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赵瑞愣了愣神儿,转身到灶膛门口抓了一把灰土要往伤口上按,赵新忙用手挡住弟弟的手,说:“不行,灰土太脏。”赵瑞说:“妈妈的手破了,就是用灰土按上的。”正在这时,孙大婶来了。她用衣襟兜来了几个馍馍,看到眼前的情景,忙喊了一声:“不要动!”她把馍馍放到案板上,然后蹲下身子,扳起赵新的脚看了看,接着站起来舀了半盆水,用手巾蘸着水,把赵新的脚擦干净,再抓来一把白面按在伤口处,最后用一块干净布把脚包好,外面又用布条缠了几道。处理完毕,她把赵新抱起来,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灯光下,赵新的脸色蜡黄,他微闭着双眼,身体像软面条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一整天了,他连一口水也没有喝上,又流了那么多血,身上的力气已经消耗完了。
孙大婶俯下身子,轻声问他:“脚疼得厉害吗?”
“嗯……”赵新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孙大婶拉过被单盖在他的腿上,然后走到锅台前掀开锅盖看看,见锅里还有不少面条,就烧着火把面条热好,盛了一碗端到赵新床前。
“赵新,你坐起来,吃口饭吧。”孙大婶说。
赵新没有应声,他睡着了。一滴亮晶晶的泪珠挂在他的眼角上。他太累了,太困了,他那小小身躯里储存的一点能量早已用完了。他睡得那么深沉,怕是很难把他唤醒了。
“让他睡吧。”孙大婶说。她看看赵妮儿和赵瑞,问道:“你们两个还没吃晚饭吧?”说着把饭碗递过去,“赵妮儿,你和赵瑞去把锅里的面条吃了吧。”
赵妮儿接过饭碗,把面条又倒回到锅里,然后对赵瑞说:“等二哥睡醒了,再让他吃吧。”
赵瑞看看姐姐的眼睛,点了点头。
孙大婶说:“你们要是想吃就吃吧,明天赵新要吃面条,我再给他做。”
赵妮儿摇了摇头:“不,俺家的白面不多,省着点吃吧。”
孙大婶叹了口气,只好告别孩子们回去了。
夜深了。赵妮儿让赵瑞先上床睡了,她自己把屋门闩好后才爬上床,并吹灭了煤油灯。
夜风从窗口吹进屋里,不知什么东西被刮得吧嗒吧嗒直响。远处似乎有隐隐约约的雷声,像木轮车在路上滚动的声音。
赵妮儿躺在床上,面对着黑洞洞的夜想开了心事:“二哥的脚伤得那么重,明天谁替他去放牛呢?他不去放牛,社里再不给粮食吃怎么办呢?妈妈和小弟弟赵盘为啥还不回来呢?二哥脚上的伤啥时候才能治好呢?二哥一定很饿了,他放了一天牛,啥也没吃,牛还要吃草呢,人不吃饭咋能行呢?看二哥那难受的样子,多可怜啊……”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在黑夜的掩护下,蚊子开始肆虐起来。它们成群结队地飞舞着,“嘤嘤嗡嗡”地叫嚷着,凶恶地扑向熟睡中的孩子们,并纷纷把它们那芒刺般的吸管插进孩子们的肉体中,贪婪地喝起了鲜血…… 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赵新才醒过来。他睁开矇眬的睡眼,发现有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儿正趴在床边看着他。小男孩儿见他睁开了眼,高兴地喊道:“妈妈,二哥醒了,二哥醒了!”
赵新这才看清,那个小男孩儿是小弟弟赵盘。啊,原来是妈妈带着赵盘回来了!赵新一喜,急忙坐了起来,没想到腿一动,一阵剧烈的疼痛又使他歪倒在床上。
妈妈捧起他的左脚,一边察看一边掉眼泪,哽咽着说:
“我的好孩子,妈妈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受苦了……”
赵新再次挣扎着坐起来,把头扎进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在邪恶面前,坚强的意志可以把痛苦、忧伤和屈辱统统压在心底,对坏蛋们只能是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或铁拳相向,可是一旦见到了亲人,那意志的堤坝就会立刻坍塌掉,痛苦、忧伤和屈辱就会化为泪水汹涌而出。
妈妈紧紧地、紧紧地把赵新搂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