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失败的相亲(2)
从这件事以后,家里人就忙着为我介绍对象。对于这种不符合我心意的相亲形式我无可奈何,迫于压力我还得走走形式。这没什么对与不对,也没有合不合理,我只能拉下害羞的容颜去跟陌生人见面。不能否认这不是我的意愿,却是我家人一致表决通过的意思。我不能违抗他们的旨意,我是女人,必须找一个男人嫁了。在我家人的心中只要能把我嫁出去就是最大的胜利,至于我幸福与否,倒是次要的。
他们也许还没考虑到我想要的并不是一个男人,而是那种难于把捉的幸福的感觉。没有人理解我的想法,他们的行为是那么粗暴,在他们的心目中又那么合理。我觉得自己一下被我们的家人抛弃了,我只有孤零零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我也偷偷地哭泣过,为了不安全而又不可预见的未来。我觉得我的父母要狠心地把我随便丢给一个男人,以摆脱他们的负担。我觉得我是个累赘,时刻成为别人心上的包袱。在每一个黑夜来临的时刻,在每一次数星星的时候,我都会暗自垂泪。
不管我如何做无助而徒劳的挣扎,我依旧得接受现实,依旧得接受我家庭的安排。不管这是不是屈服,我都得在我的家人面前低头。生活本是一件严肃的事,不管我情愿与否,都得按照既定的规则严谨地对待。
当时的我也许是无知的,没有逃避的理由和勇气,除了让自己坦然接受天命的安排以外,再不能,也不会有其它令我心灵慰籍的东西。我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跟现实世界是那么格格不入。然而,我的幻想却是遵循我的意志的,似乎一切的美都能在我的意志中得到成全。我在追求一种我用尽毕生精力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不光是我就算任何人都无法得到,毕竟它是臆想的,非现实世界才有的。
“闻袖都十七岁了,该找婆家了。”母亲偷偷地跟父亲商议着,生怕我赖着不走似的。
父亲叹了口气,我能想象出他使劲抽烟的样子,烟雾缭绕在他跟前久久不肯散去。父亲一直是沉默的,仿佛只有沉默他才能酝酿重大决定。
“你说话呀。”母亲想迫切知道父亲的想法。
“要不就让她二表爷介绍几个,袖满意就把她嫁出去,不满意也别太强求了。”父亲沉默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公道的话来。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孩子的父亲,不能什么事都由着她的性子。”母亲极不耐烦,谁家的孩子是自己做主的,还不是全凭父母的决定?”
“袖这孩子真让人操心,你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整日心事重重的。”
“还不是像你,木头疙瘩一样。”
“好,好,好,就像我,行了吧。”可以听得出父亲满肚子火气,说父亲是木头疙瘩父亲会隐忍着,说他的孩子他就会发火。
母亲听出了父亲的不耐烦,不再言语。
“明天我去他二表爷家一趟,让他给留意着。”
“声音小点,袖可能还没睡着。”
“早睡着了。”我听到父母的床有“咯吱”声响,仿佛翻身的动作。
父亲和母亲的谈话嘎然而止,不知道何时我的眼泪从脸庞流淌下来。我觉得自己完全被她们抛弃了,再不能有任何幻想。我的王子还没有来,我的期待只有在等待中枯败,所有的美好都不再来,不会来。事实证明我等不到花开,只有在无奈中释放那最后的一抹神采。
几天后,我看到二表爷满面春风仿佛有天大的喜事似的,迈着轻盈的步子踏进我的家门:“闻袖,闻袖,你看谁来了?”
我面无表情地迎了上去,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只是深深地把头低下。在二表爷的心里这是害羞的表现,所以也不以为意。在他心目中女孩一般都是害羞的,还没有哪个女孩能大大咧咧,尤其在长辈跟前。
二表爷被父亲热情地让进屋里,母亲忙着去倒开水,母亲的亲热模样让我觉得他们急于把我嫁掉,我成了家人的累赘。除此以外,我不会有其它想法。我能想什么呢?我还能想什么呢?我觉得自己悲哀透顶。
尽管我心里难过极了,面容上并没有流露出来。我突然间发现,我做戏的本领是一流的,不但二表爷发现不了,就连我的父母都被欺哄了。这时的我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我没有做艺人,可真是我们家一大损失。我脸上沉寂着羞涩的微笑,这笑容仿佛我灵魂深处的绝望一样。我该嫁人了,我告诉自己。
就跟人的驯服是灵魂深处的信仰一样,如果不是依靠天然的温顺,那么就得靠暴力的锤炼,以至于完成从肉体到精神的服从。尽管你有高傲的本性,坚实的骨骼,也不能对暴力无动于衷。虽然这是野蛮的,不符合人道主义的,有时候恰恰是最直接的手段,抑或是策略。
好在我的温顺是天生的,或者说天然的才能所具备的,也就不存在暴力与柔顺的冲突。我只能取舍我家人的意思,我的意愿被我埋在绝望的深渊里,永无光明之日。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的,尽管我满面羞愧,也不得不遵循家人的意旨。跟陌生人见面毕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二姐和大姐他们当时的感觉,我只觉得我无法让自己呼吸。除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感觉以外,我对一切都觉得无所谓。或许我得随便嫁一个看起来形态优美,或者面容丑陋的男人,这样就解决了我跟家人的矛盾和我自身的实质性问题。
看起来解决我个人问题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我同意我们家人就没有反对的道理,只要我同意我们家人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似乎主动权全掌握在我的手里,这只是表面的行为,他们背地里给我的压力也是巨大的,让我不得不按照他们的意思走在为我设计的道路上。
二表爷身后跟着的那个男人我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扫射一眼,这样已够我触目惊心了。我当时害羞的神情绝不是一般的语言就能表达的。我当然不敢跟他目光相对,仿佛他的目光充满魔力一样,只要我跟他对视一下,我的心以至于整个灵魂都会被他的眼神消失于无形之中。
他有着单纯的目的,就是要找个媳妇回家,简单而明了,再不会有其它的,任何想法以外的目的。他仅仅为了迎娶一个媳妇,像大多数男人一样过那种居家的日子,以此证明他长大了,能独立生活,并且能脱离自己的父母了。他就揣着这样的目的,来到了我们家,来到我的跟前。可是我没敢看他,一部分是因为我的害羞,另一部分我知道他一定迫不及待地用眼睛盯在我的脸上,以及身上,或者令他感兴趣的东西上。
我羞于被这种眼神盯着,纵然是熟悉的眼神我也恐避之不及,更何况这种陌生的眼神。我们是陌生人,他这样看我的时候让我觉得大胆而无耻。我觉得没有比盯着一个陌生女孩,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寻觅自己发现的美更为可耻的了,而我眼前的男人正是如此。他让我感到厌恶。
好在只一瞬间光景,我就摆脱了这种尴尬局面。我的父亲和母亲从屋内出来把他们迎到屋里,母亲并为他们亲自倒上了茶水。我听到二表爷他们愉快地畅谈声,便怀着羞耻的心情跑开了。我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人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可恶的男人,他的眼神直直地盯在我的脸上没有丝毫闪烁的意思。这让我从心底开始讨厌他,觉得他没有半点绅士风度,跟我多次想象的样子有太大的差别。
我顺着从树叶间透过的班驳阳光跑了出去,我要把我们家远远地甩在后面,甩在我眼睛不能看到的地方。我心中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让自己逃出是非之地,在家里只会让我觉得更加耻辱和羞愧。
我的耳边还清晰地响着二表爷的声音:“闻袖,闻袖,你看谁来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听到自己清澈的声音在山脚下激荡地撞击着,回音袅袅,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