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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长天一色 《月儿弯弯》 都市小说 2011-04-25 22:52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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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赵一凡收到一封电报,是从他的家乡寄来的。电文如下:你父病危,速归。看到这几个字,赵一凡吓了一跳,他的心好像被人抽了几鞭子,顿时“怦怦”直跳起来。他立刻向校长请了假,回宿舍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囊,然后急匆匆地向车站赶去。到达车站后,恰好有一班客车开往这个小城所在的地区城市。他上了车,赶到地区城市,从那里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坐汽车回他家乡所在的县城。当他赶到家的时候,已是第三天的傍晚时分了。大门紧锁着,他拍了拍门,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他心里更加担心了:父亲到哪里去了呢?妻子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父亲已经……他不敢想下去了,连忙到隔壁向邻居打听家人的消息。邻居告诉他,他的父亲正在县城的医院里,是一个多星期前住进去的。听到这个消息,他悬着的心稍为放下了一点儿。他向邻居道过谢,急匆匆地向县城赶去。两个小时后,他赶到了医院。他来到挂号窗口那儿,向值班医生打听他父亲的情况。医生查看了一下病人登记表,然后对赵一凡说是有一个叫作赵天长的病人在住院,他就住在三楼的三零四号病房。赵一凡向医生道过谢,拔腿就像三零四号病房跑去。很快,他上到了三楼,转过弯,看到一个人正倚着栏杆抽烟。由于走廊灯光黯淡,赵一凡看不清楚他的身影,只知道他是一个男人。

“一凡,原来是你!你终于来了!”倚着围栏的男人明显听到了赵一凡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子,一眼就认出了赵一凡,于是很高兴也很惊讶地跟他打招呼。

“是的,我回来了。您不是天星叔吗?您怎么会在这里?”赵一凡也认出他来了——他就是他们村的赤脚医生赵天星——感到很惊讶,不知道他来医院干什么。

“我来看你父亲啊!我都守了他一个星期了。上个星期五,我到你家串门,发现你父亲昏倒在地上,我叫了他几声,他都不应答,于是我给他把了脉,发觉他的脉息微弱,我感到事情不妙,立刻就把他送到医院来了。医生诊断出了结果:高血压兼心脏病发作。他一直昏昏沉沉的,老是叫着你的名字。我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就给你发了一封电报。现在可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你们父子俩——”赵天星本来想讲“你们父子俩终于可以见上一面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好像省悟到了什么似的,觉得这样讲终是不妥,兴许事情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呢!

“谢谢您,天星叔!不过,我父亲才五十多岁,怎么会有这种病呢?”听到父亲患有高血压兼心脏病,赵一凡十分意外,以至于赵天星未说完的话他都没想到去揣度,他看着赵天星,不解地问道。

“这跟年龄的关系不大。虽然你父亲才五十多岁,不过他操劳了大半辈子,连头发都白了,在家里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加上他沉默寡言,有什么心事总是郁结在心里,不肯向别人吐露,长此以往,又怎么会不患病呢?”说着说着,赵天星自己也动情了,他的眼里泛起了几点泪光,声音也低了下去。

听到赵天星的这番话语,赵一凡忍不住流出了眼泪。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年来对父亲的冷落、残忍与无情,他感到了深深的内疚,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天星叔,我不跟您谈了,我得去看看我的父亲,了解一下他的病情。”赵一凡突然省悟到自己只顾跟赵天星说话,连父亲的病房都忘记进去了,他连忙跟赵天星打声招呼,转身就向病房走去。

“一凡,你先别去,医生正在对他进行急救,你进不去。”赵天星见赵一凡要进病房,连忙对他说。

赵一凡刚走了几步,听到赵天星的话语,连忙回过身来,倚着栏杆,看着暗黑的夜空。

“我的妻子呢?怎么不见她?”赵一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听说她跟人走掉了。”赵天星犹豫了一阵子,然后说道。

“走掉了?真的吗?这是怎么回事?”赵一凡吓了一跳,立刻侧转头,直盯着赵天星,一副怀疑的不相信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才有气为无力地问道。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听人说,在你父亲出事前两天,有个青年女子来过你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很前卫,很时髦。据说,她是你妻子的姐姐。你父亲好好地招待她。

两天后,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她跟你父亲吵了一架,然后她就不见了踪影,你妻子也不见了踪影。听住在村口的人说,她们俩是一起离开的。你父亲则昏倒在地上,应该是由于受了什么刺激的缘故。那天下午,我去你家串门,发现你父亲已经不省人事了,于是我就把他送到医院里来了,并且给你锁上了门。”说完,赵天星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交给赵一凡。

赵一凡接过钥匙,放在掌心——钥匙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没有再说话,眼睛直盯着钥匙看。钥匙已经很旧很旧,不少地方还起了锈,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变得老态龙钟了。看着看着,赵一凡又哭了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赵一饭隐隐约约觉得那个女人可能就是那个酒吧女郎。在他认识他的妻子之后,他就感到他妻子的长相有点像那个酒吧女郎,只是当时他的情绪相当低落,对妻子的长相不太在意,因而把这一点给忽略了。现在,赵天星提起那个女人,唤醒了他的感觉,他很自然就想到了这一点。为了证实他的想法,他向赵天星问了上面的这个问题。

“这个——你倒问倒了我。我没有见过她,说不出个高矮肥瘦来。你回村里向左邻右舍打听一下吧,兴许他们见过她,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赵天星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几口烟,然后缓缓说道。

这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两位医生走了出来。赵天星立刻迎上去,赵一凡也跟着迎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两位医生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个子比较高的那位医生开了口,声音相当低沉:“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力——你们——准备后事吧!”

一听到这个消息,赵天星立刻号咷大哭起来:“天长兄,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你才五十多岁啊!天长兄,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赵一凡像被雷击打了一样,全身不停地颤抖着,跟着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泣,目光呆滞,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光,月亮也被云层遮住了。

两位医生静静地站在过道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安慰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安慰只能徒增伤悲罢了。

过了许久,赵一凡颤抖着站起来,用发颤的声音问医生:“我可以看看我父亲吗?”

医生点点头,把赵一凡带进病房,赵天星也跟着进来。赵一凡一个箭步冲到病榻前,一下子扑倒在父亲的身边。

“爸爸——爸爸——”赵一凡悲痛地叫着父亲的名字,眼泪夺眶而出,不停地流下来。

赵天长没有回应,他还处于昏迷状态。他的身上插满针管,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他真的已经停止了呼吸一样。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赵天长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听到了赵一凡的痛哭声和他不停歇的呼唤,他知道这一定是他的儿子。他艰难地侧转头,费力地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正伏在他的病床前哭泣。事隔两年多,他终于又听到儿子叫他“爸爸”了,他相信儿子已经原谅他了,他心头长久郁积的愁闷消失了,他欣慰地笑了,脸上微微泛起了红色。他想提起手来抚摸儿子的头,可是,他提了几次都提不起来——他的手实在是太虚弱了。

赵一凡注意到了父亲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到父亲已经睁开眼睛,正在看着自己。他也看到了父亲脸上的笑容,心里一阵激动,接连叫了几声“爸爸”。他也留意到父亲手上的动作,很快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立刻把父亲的手托起来,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头上,帮助父亲抚摸自己的头壳。

赵天长看着儿子的这些举动,知道儿子已经彻底原谅了他,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尽管他现在疾病缠身,他还是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比自己结婚的时候、比儿子出世的时候、比儿子考上大学的时候、比儿子结婚的时候都要幸福的时刻。难道他知道自己命不久长,感到生命珍贵,对这样的时刻极为珍惜因而感到最为幸福?难道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因而最终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他想讲话,可是他连嘴唇都动不了

——他的嘴被封得紧紧的,他根本就讲不出话来。他感到有些气闷,幸福的感觉消失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想起了他几十年来所走过的人生道路:父母的早死、妻子的出走、祖父母的去世、儿子的成长、媳妇的出走……特别是妻子的出走和媳妇的出走,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他觉得自己的确对不起儿子:妻子的出走让儿子从小没了娘,媳妇的出走让儿子从此没了老婆。他觉得自己亏负了儿子,不是一个好父亲。他也想起了他理想中的天伦之乐,想起了在他心底长久埋藏的很遥远很古老的梦想……他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身体跟着抽搐起来,脸上的肌肉逐渐变形。“儿——儿——儿子!”他终于叫出了声——封着他嘴唇的氧气管掉了下来。他喘息了几下,接着头掉向一边,慢慢合上眼睑,痛苦地离开了人世。原先放在赵一凡头上的手掉了下来,四肢慢慢变冷,慢慢僵直。

医生拔掉赵天长脸上的针管,把手伸到他的鼻子底下,探了探鼻息,然后抬起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在场的人,一字一顿地说:“他——死——了!”

这三个字无疑是一道死亡判决书,一下子把赵一凡的精神打垮了。他紧紧地伏在父亲的尸体上,失声痛哭起来。其实,他刚才也留意到了父亲抽搐的动作,听到了父亲最后的叫唤,预感到事情不妙,可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预测;而现在,医生对他父亲的死亡作出了判决,他想不相信都不行了。他终于哭出了声,任由眼泪尽情奔泻,以倾洒心中的悲痛。

赵天星一直都在哭泣,听到赵天长的死讯后,他哭得更凶了。这也难怪,毕竟他跟赵天长小时候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算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现在,朋友逝去,他又怎能不伤心呢?也许,朋友的死亡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将来的死亡吧!他选择痛哭,也许不是因为朋友的死,而是因为他将来也会死——他是在为自己提前哀悼吧!

在自然界的所有现象中,死亡也许是让人最难以理解、最难以接受的了。古往今来,许多人都试图理解死亡,解释死亡,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对死亡给出过让人百分之一百信服的结论。有人认为死亡是残酷的、面目可憎的,有人认为死亡是美好的、温情脉脉的;有人认为死亡是对生命的戕害与剥夺,有人认为死亡是生命的结局与完成;有人认为死亡是归于虚无与寂灭,有人人为死亡是回到永恒家园……种种解说,不一而足。在传说中,死神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他的真实面目只有死去的人才能够看到。遗憾的是,迄今为止,死去的人还没有一个能够回到阳世,重新开口讲话,告诉我们死亡是什么。既然这样,我们还是不要自寻烦恼,。苦苦追问死神的样子了

让死去的死去,让活着的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