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二天，医院给赵天长叫来了一辆灵车。殡仪人员给赵天长换上寿衣，把他放进一副纸棺材，然后把他抬上灵车。做完这一切，殡仪人员招呼死者家属坐上灵车，接着灵车就开走了。

赵一凡已经不哭了，他像呆子一样看着殡仪人员给他父亲收殓，脸上木无表情。当殡仪人员叫他上车的时候，他也毫无反应，直到赵天星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踉跄跄向灵车走去。赵天星见他这个样子，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于是关切地问他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他好像哑巴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赵天星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他是悲伤过度，以致连话也讲不出来了吧。但愿他真的没事吧！他也真够可怜的——母亲出走，父亲去世，妻子也不见了……唉！”他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了，目光也不敢再停留在赵一凡身上。他掉转头，看着窗外。

灵车很快出了城，向着殡仪馆的方向驶去。送葬的人只有赵一凡和赵天星，其他几个是殡仪人员。灵车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时刻，也许沉默就是对死者最好的哀悼吧！赵天长也真够可怜的：生前孤独寂寞，现在，他死了，给他送葬的只有他的朋友赵天星和他的儿子赵一凡，他应该也会像生前一样感到凄凉寂寞吧！

命运总是不公平的。那些达官贵人、那些大户人家，他们生前风光无限，死后也一样风光无限，葬礼搞得热热闹闹的，送葬的亲朋好友成群结队。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死如灯灭，人死后是要归于寂灭的。那些死去的达官贵人如果泉下有灵，看到他们的亲朋好友把他们的葬礼搞得那样热闹，他们是否可以安然长眠呢？其实，热闹是属于活着的人的，不属于死者——死者需要的是肃静，是沉睡。对于赵天长来说，有一点他是应该感到安慰的，那就是：他获得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儿子的尊重——他们用沉默为他送行，他的灵魂即将获得安息，获得解脱。

灵车拐上了一条山路，沿着山坡往上爬，最后停在一幢半弧形建筑物的前面——殡仪馆到了。殡仪人员下了车，打开后车门，把赵天长的尸体抬下来，把纸棺材放在担架上，然后抬起担架，进了前门，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来到大楼背后的焚化场上。

赵一凡和赵天星也下了车，跟在殡仪人员的后面，进了前门，穿过大堂，来到后面的焚化场上。一位殡仪人员走过来，问谁是死者的直系亲属。赵天星指着赵一凡说这是死者的儿子。殡仪人员对赵一凡作了一个揖，请他办理死者的丧葬手续。赵一凡一点反应都没有，目光呆滞地看着焚化场。赵天星推了赵一凡一把，赵一凡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赵天星想了想，主动提出替赵一凡办理他父亲的丧葬手续，然后就跟着殡仪人员离开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赵天星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发票。他把发票递给赵一凡，赵一凡没有接，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没办法，赵天星只好把发票塞进赵一凡的口袋里。

“天星叔，我想——休息一下。”赵一凡突然对赵天星说。

“什么？你要休息？在这个时候？你父亲就要被火化了，你——”赵天星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一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赵一凡，一边数落他。

“天星叔，我想休息一下。”对于赵天星的数落，赵一凡无动于衷，他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

赵天星看着赵一凡憔悴不堪的样子，不觉动了恻隐之心：虽然这两年来赵一凡跟父亲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不过他们毕竟是父子，赵一凡还是深爱他的父亲的，要不然，他就不会被父亲的死亡搞得如此憔悴了。妻子出走，父亲去世……他遭受的折磨也够多的了。他不想看到父亲被投进焚化炉、被焚烧，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了，怕自己的精神会崩溃吧。

“唉！”想到这，赵天星不觉叹息了一声，动容地说，“也好，一凡，你就去休息一会儿吧。你父亲的后事，我会给你料理好的。”

说完，赵天星叫来一位工作人员，跟他说明赵一凡的意思，请他把赵一凡带到休息室去。

工作人员把赵一凡带到休息室，叮嘱了他两句就离开了，把赵一凡一个人扔在偌大的休息室里。

赵一凡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腿向前伸直，身体向后倾斜，仰卧在椅背上，头部向上，双手扣在一起，抱着头壳，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头脑一片空白。几只苍蝇在他头上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音。除此之外，休息室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一凡，”不知过了多久，赵一凡听到耳边传来一把粗重的声音——原来是赵天星进来了，他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来到赵一凡的面前，把盒子递给赵一凡，“这是你父亲的骨灰盒。”

赵一凡站起来，像一个傀儡一样，机械地伸出双手，机械地接过骨灰盒，靠着胸口抱着。慢慢地，他低下头，神情呆滞地盯着骨灰盒；慢慢地，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他父亲被焚化的那一幕场景：殡仪人员把赵天长的尸体投进焚化炉，合上炉盖。火燃起来了，越燃越旺，向焚化炉的四周蔓延。终于，火舌舔到了赵天长的尸体。在烈火的焚烧下，尸体发出“咝咝”的声音，一股肉体被焚烧的味道弥漫了整个焚化炉。这是一场火的盛筵！它们像一群饕餮者一样吞噬着赵天长的肉体，直吃得红光满面！它们像一群嗜酒者一样吸饮着赵天长的鲜血，直喝得酩酊大醉！

吞噬完赵天长的尸体之后，大火慢慢变弱，慢慢熄灭，就像一群酒足饭饱的饕餮者一样，离开酒席，倒在地上，慢慢睡去。

一股股浓烟夹杂着尸体被烧焦的味道从烟囱喷出，升上天空，飘飘荡荡地向四周扩散，很快，焚化炉上面的天空就被浓烟遮住了。

基督教说：你从土里来，必将回到土里去。这是一种对于生命与死亡的诠释。一个人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经过一番风吹雨打，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最后终究要尘归尘，土归土，重新变成泥土，回到大地的怀抱中。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这是无可奈何的人生命运！赵天长在世上生活了几十年，经历了许多磨难，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现在，他终于撒手西归，化作一堆灰烬，重新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但愿这对他是一种解脱吧！

有些哲学家认为：人是有灵魂的动物。灵魂依附于肉体，一旦肉体消失，灵魂将获得解放，重新在天上飘来荡去，直到找到新的依附对象为止。现在，赵天长死了，他的灵魂是否已经摆脱了肉体的束缚，化作一缕轻烟腾空而上，前往天国了呢？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但愿他的灵魂能够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