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和第三十八章
(37)
天完全黑下来了。月亮升起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斜斜地挂在天上。月光黯淡,照着幽静的山林,照着凄清的原野。
赵一凡无精打采地站起来,身子靠着树干,头部向上仰起,对着月亮出神。过了很久,他才想到回家,于是脚步踉跄地离开山坳,穿过田垄,向家里走去。一路上,他神思恍惚,脚步沉重,归家的路似乎很长、很长、很长……
第二天,赵一凡要出远门了。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是县城,而是一个很遥远的山区小城。远行的决定是昨天晚上临时作出的,确切地说,应该是昨天晚上看过林玲的来信后回到家里才作出的。当时,他的父亲和妻子都在起居室里坐着。父亲在吸烟斗,妻子在织一双袜子。他坐在一个角落里,出神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电灯,电灯亮着,发出黄色的光芒,一些蛾子正绕着灯泡飞来飞去。
“我明天要出远门。”过了许久,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妻子,头依然仰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蛾子飞来飞去。
他的声音尽管很轻,不过,很明显,他的父亲和妻子都听到了,赵天长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把烟斗取出来,擎在手上,掉转头,看着儿子。过了许久,他把烟斗重新叼在嘴里,“呼哧和哧”地吸起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杨雅思中止了手中的活计,她的双手垂下来。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丈夫,急切地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远方。”赵一凡还是没有看妻子,他依然看着天花板,看着蛾子飞来飞去。
“为什么?”杨雅思看到丈夫漠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知道。”赵一凡沉默了很久,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真的不知道吗?一个人作出某种选择,难道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吗?很显然,是林玲的来信让他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这样回答,也许是把它作为一个借口,用以掩盖事情的真相吧!但假如他真的不知道呢?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他选择远行,是为了逃避家庭,逃避妻子,逃避自己的罪孽,而林玲的来信只是一个附带的原因呢?其实,人性是复杂的。一个人的行为并不是总能够找到明确的原因的。既然赵一凡说了不知道,我们又何必自寻烦恼,去追寻他远行的原因呢?
太阳升起来了,霞光万道,把整个村子照耀得灿烂夺目。天气很好,的确是出行的好日子。赵天长没有送儿子出门,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唉声叹气。赵一凡把背包背在背上,出了门,沿着村道向村口走去,杨雅思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赵一凡没有说话,杨雅思也没有说话。来到村口,赵一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妻子,只见妻子已经泪流满面了,不禁一阵心酸,自己也滴下了眼泪。他哽咽着对妻子说:“不要——再送了,你——回去吧。”说完,他狠狠心,掉转头,迈开脚步,向镇子上走去。杨雅思不听丈夫的话,依然跟着他,向镇子上走去。
来到镇子上,恰好有一辆客车正要开往县城。赵一凡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杨雅思没有上车,她站在路边,泪流满面地看着车上的丈夫。赵一凡看了一眼妻子,看到她伤心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立刻掉转头,看着远方的道路。
车子慢慢开动了,慢慢向县城驶去。杨雅思站在路边,泪眼模糊地看着车子离开、远去,直至最后消失……几个小时后,镇子上的人们发现她依然站在路边,依然泪眼模糊,依然看着道路的前方……
(38)
将近中午的时候,赵一凡到了县城。他下了车,换乘一辆开往省城的汽车。到达省城后,他买了一张火车票,搭乘一列火车前往一个僻远的城市。到达那个城市后,他又坐了一次汽车,才到达他的目的地——一个遥远的山区小城。从出发的时候算起,他整整花了两天多的时间,才完成他的旅行。他出了车站,一边沿着街道走,一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山区小城。城市看起来的确很小,从街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街尾,四周都有山峰围绕,而且山峰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山区小城。街道很窄,房屋很矮,也很破旧。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他们稀稀落落地走着,皮肤呈现土黄色,穿的衣服也比较破旧——说得好听一点,是朴素;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寒伧。
赵一凡打算去教育局一趟,可是他不知道教育局在哪里,于是他向一位路人打听路向,然后按照路人所指的方向走去,不到十分钟,他就到达了教育局。他上了二楼,来到人事科,向人事科的负责人提出在这里教书的请求。他向对方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并且把自己的毕业证书拿出来,递给对方过目。负责人认真听取了赵一凡的介绍,也认真查看了他的证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他几个问题,接着同意了他的请求,把他安排到一个镇子上的中心小学任教。由于学校刚刚放暑假,他无事可做于,是他租了一所房子,在里面暂住——有时候出去游山玩水,有时候待在房子里备备课,写写教案。就这样,他熬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新学期开学了,学生们又回到了学校。赵一凡退掉租赁的房子,搬进了学校的教工宿舍里住。从此,他在这个山区小城的一个镇子上待了下来,成为一名小学老师。他教的是三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本来,他学的是英语,可是在这里却没有用武之地。尽管现在英语已经很普及,不过,在这个小城里,英语还是不太受重视。在小学里,只有五六年级才开英语课,其他年级是没有英语课的。在这所学校里,教五六年级英语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她已经教了整整十年了。赵一凡才刚刚进来,学校领导是不可能让他取代那位女老师的位置的。对此,赵一凡看得很开,他觉得教什么科目都是一样的,没有孰好孰坏的区别。
转眼间,大半个学期过去了。赵一凡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课堂上和办公室里,所不同的只是那时他是学生,而现在他是老师而已。面对着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的学生,他暂时忘却了痛苦和忧愁,感到自己又重新成为一个小孩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每次当他站在讲台上,手拿粉笔,向孩子们讲授知识的时候,他都会感到某种程度的充实,觉得自己在实践着某种人生意义,他的脸也因此不时地绽放出满足的笑容。
不过,在他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孤独又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痛苦又会重新抓住他的心。他感到了教学生活的单调乏味,并因此时时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自己的生活。记得小时候,他常常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鸟,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手脚被束缚住了,身上的才华没有办法施展。他原先的理想是轰轰烈烈地活一场,成就一番事业,可是现在,他却只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平淡无奇地消耗自己的生命。为此,他感到懊恼,感到惋惜——惋惜自己的才华,惋惜自己的生命。记得在大学期间,他曾经自诩为一位诗人,写过不少诗篇。确切地说,他是在认识了她之后才开始写诗的。他的诗情大多都是因她而产生的。他为她写过许多情诗,可是现在,他已经放下了诗笔,不再写诗了。事实上,自从她与他分别以后,他的诗情就已经消失了。他曾经认为诗歌是最纯粹的艺术,现在他还是这样认为,不过,他再也不会写诗了,他觉得他的诗歌生命已经结束了。为此,他感到无奈,感到失落。他也想过像古代的游吟诗人一样到处流浪,到处卖唱,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他没有唱歌的天分,更因为他心有牵挂,他割舍不下他的家庭,他割舍不下他的爱情,他割舍不下他想象中的建功立业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