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王大妈走后,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赵一凡掉转头,看着门外,面无表情地说:“找个时间去问问王大妈吧!如果那个女孩子没意见,就——就结婚吧!”说完,他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找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赵天长万万没想到儿子会答应这头亲事,一时之间竟愣住了,后来才明白过来,心里又乐开了花。他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到农具房找来一把铁铲,扛在肩膀上,下地里干活去了。
第二天,赵天长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来到邻村王大妈家,向王大妈通报了赵一凡的意愿,并向她打探女方的意愿。赵天长的答复让王大妈大感意外,她一时之间也愣住了,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满面笑容地告诉赵天长女方的意思。她说:“我昨天在带女孩子回家的路上已经问过她了。她对这头婚事没有什么意见,表示愿意接受赵一凡,不过她担心赵一凡会不同意这桩婚事。我当时也有这种担心,不过我并不完全失望。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没有得到对方的明确答复之前,我都会抱有希望的。现在,你一凡不是答应这头亲事了吗?我的愿望不是要实现了吗?等我再去问问那个女孩子,证实一下她的想法,回头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吧!我不怕跟你说,我是出了名的媒人,经我手介绍的对象,没有几对不成功的!老赵,你就放心吧,回去准备准备,到时可得请我喝喜酒哦!”
“一——定!一——一定!谢——谢谢王——王妈!”王大妈的一席话把赵天长说得眉开眼笑,他对王大妈再三表示感谢,然后神采奕奕地离开了王大妈家。
当天下午,王大妈来到赵天长家,向赵天长禀告女方的意愿。她说她已经去过女方家里,告诉女孩子赵一凡同意这头婚事的好消息,并且询问女孩子的意愿。女孩子含羞答答的,不敢回答。她奶奶代她作了肯定的答复,她也没有表示反对。这件事就算是成了。赵天长活了五十多岁,除了自己结婚那一次以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像这次那样让他快乐的事情呢!他满面笑容地向王大妈表示感谢,并且表示儿子结婚的时候,一定请她喝喜酒;同时还说当儿子事成之后,一定会重重地酬谢她!王大妈叮嘱赵天长要抓紧机会,早点办喜事,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到晚上的时候,赵一凡回来了,一身疲惫的样子。赵天长向儿子禀告了女方同意婚事的喜讯。赵一凡神情慵倦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赵天长又问儿子什么时候举办婚事、怎样举办婚事。赵一凡神情冷淡地说“知道了,你看着办吧”,然后就回了房间,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出来。
十天之后,赵一凡结婚了。由于双方都不是富裕之家,因此双方都不怎么置办财礼。赵一凡雇了一辆小车,到女方家里把新娘接过来,然后新郎新娘拜告祖先神灵,给赵天长行礼,夫妻对拜,喝下合卺交杯酒,就算是完成了婚礼。参加婚礼的亲戚朋友也比较少——除了王大妈,就只有跟赵天长比较要好的几个朋友以及住在附近村庄的几房亲戚了,场面不免显得有些冷清。太阳还没下山,亲戚朋友都陆续回去了;王大妈也跟在他们身后,满面红光地离开了赵天长家;最后只剩下赵一凡夫妇和赵天长三个人,场面就更冷清了。一切都慢慢回归平静,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尽管如此,赵天长还是感到很满意,一天到晚都笑哈哈的,比他自己结婚的时候还要高兴、还要满足。至于赵一凡,他就像一个傀儡一样,机械地完成了他的婚礼。自始至终,他神情木然,不喜也不悲,不哭也不笑,就好像这天大的喜事跟他毫无关系一样。他的妻子赵雅思则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像一朵刚刚绽放的鲜花,沐浴着春天的阳光,既含羞答答,又温暖幸福。
天黑了,洞房里亮起了两根红蜡烛。赵一凡坐在书桌前,凝视着烛台上的红蜡烛,心里一片怅然。他想起了古人描写爱情的两句名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不明白:李商隐描写得那么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爱情,为什么在他的生活中却是如此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他曾经如此真切地爱过两个女人,为什么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现在,他结婚了。在人们的心目中,结了婚的人才算是成人,不结婚的人永远都是孩子。按照这种观念,从今天起,他真正成为一个大人了。可是,除了名称的变换,他还有其他方面的改变吗?他是否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真的不再是以前的他了吗?老实说,他的新婚妻子长得并不差,可是他不爱她——他得承认这一点。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娶她作老婆呢?难道真的是为了报复林玲、报复所谓的爱情?他到底是在拯救自己还是在毁灭自己?
“夜——很深了。”杨雅思的话打断了赵一凡的思绪,他回过头来,发现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脸上飞满了红云。在烛光的映照下,她显得更加妩媚,更加动人。
“对不起!我——我——咱们休息吧!”赵一凡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觉得不应该冷落新婚的妻子,脸刹地红了,他一边结结巴巴地道歉,一边站起来,拥着新婚妻子向睡床走去。
来到睡床边,他把妻子扶上床,先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给妻子宽衣解带。他的手刚触摸到妻子嫩滑的肌肤,他的心就颤动了一下,不过仅此而已,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上了床,把妻子拥在怀里。他的心突然抽搐起来。他感到自己是一个堕落的人,正干着世上最可耻的事情——玷污一个纯洁的灵魂。他的手在妻子身上机械地移来移去,他的嘴在机械地搜寻着,他的身体在机械地寻找入口,终于,他的欲望爆发了。这是邪恶的火焰,燃烧着两个纯洁的灵魂!这是堕落的天使,在欲望的沟壑里毁灭自己!这是淫荡的毒蛇,吞噬着两个圣洁的精灵!这是魔鬼的诱惑!这是地狱的煎熬!这是天堂的塌陷!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穿过窗户,照亮了房间,驱除了夜晚的黑暗,驱除了睡床的寒冷。赵一凡睁开眼睛,发现妻子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掉转头,看着屋里的阳光,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和前所未有的痛苦。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罪的人,玷污了一个纯真的姑娘,犯下了人世间最可耻的罪行。他想起了跟酒吧女郎和跟林玲的那两次交欢——跟酒吧女郎的那一次,他感到快乐;跟林玲的那一次,他感到内疚;而现在,他跟自己的妻子做了同样的事情,他却感到痛苦,感到罪孽深重。这是为什么呢?按理说,杨雅思是他的妻子,他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的,可事实上,他却陷入了罪孽感的折磨之中。这倒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她是他的妻子?难道就因为他不爱她?难道就因为这是她的第一次?难道就因为是他把她从少女变成了女人?
这时候,他的妻子进来了。在阳光的映照下,她显得更加美丽,更加可爱了。经过一夜的温情,她成熟了许多,人也没有那么害羞了。她来到床边,对赵一凡嫣然一笑,主动向他请安问好。赵一凡看着妻子天使般的面容,听着她天使般的声音,他的痛苦更深了,心里的罪孽感也更重了。接下来的两个月,赵一凡尽量避免跟妻子同床共枕。尽管如此,他有时候还是不得不跟妻子睡在一起。他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着普通男人的欲望,当欲望强烈的时候,他需要宣泄的渠道,否则,他的欲望就会把他焚毁。另一方面,杨雅思是他的妻子,更是一个女人,她也是有感情、有欲求的,他作为丈夫,也要考虑到这一点,不能够过分冷落她,否则,他会伤她的心,他自己也会因此受到良心的折磨和上天的惩罚的。每次跟妻子行房之后,他都会有同样的罪恶感,被同样的痛苦所折磨。只有当他独自一人睡在另外一张床上的时候,他的罪恶感才会有所减弱,他的痛苦才会有所缓和。
第二个月终了的时候,赵一凡收到一封从城里寄来的信。当时正值黄昏,他正坐家门口,远远看见一个小孩子向他跑来。当小孩子走近来的时候,他发现原来是在村口开商店的赵天寅的儿子——小狗子。小狗子一径来到赵一凡的面前,把一封信递给他:“一凡哥,我爸叫我把一封信带给你。”说完,他就跑开了。赵一凡接过信,发现信封上写着他的家庭地址和他的姓名,却没有写信人的姓名和地址。这是谁寄来的信呢?他心里直犯嘀咕。他再看了看邮戳,发现上面盖着城里某家邮局的印戳——原来上城里来的信件。写信人会是谁呢?不会是林玲吧?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怦怦”直跳起来。他赶紧打开信口,从里面取出信纸——信纸是粉红色的,折成一个心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打开信纸,发现信纸总共有三张,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字体。他翻到信的末尾,发现在末尾右下角的地方,赫然写着“林玲”两个字。他一阵晕眩,身体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他赶进把信藏在身后,眼睛向屋子里面看进去,看不到妻子的身影,他的心略为安定了一点儿。他想了一会儿,颤抖着迈开步子,向山坳里走去。
太阳正在下山,把万道余晖洒落在田野上,向大地奉献它最后的辉煌。时值七月,天气相当炎热,即使在黄昏,热气稍退,室外的温度还是相当高。田野里一片金黄,一束束稻穗把稻杆压弯了腰——收割的季节即将来临。赵一凡穿过几条田垄,转过一个弯,来到一个山坳里,在一棵大树底坐下,重新打开信纸,双手捧着,心情激动地读了起来:
一凡:
好久没有你的音讯了。你现在还好吗?
为了写这封信,我花了很大的精力,费了很多的脑筋。我踌躇了好久,思考了好久,最后才决定给你写这封信,向你倾诉埋藏在我心底的爱情的痛苦和痛苦的爱情。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一直郁结在我心里,特别是自从你走后,它们把我压制得越来越痛苦,我感到我都快要窒息了。如果我不把它们倾诉出来,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窒息而死的。我一直都在寻找倾诉的对象,可是我一直都找不到。我知道,唯有你,也唯有你,才是我真正要倾诉的对象——因为唯有你,也唯有你,才真正懂得我的爱情和我的痛苦——因为你是这一切的制造者。
那一晚,你喝醉了酒,来敲我家的门。我把你放进屋里,你对我……事后,我的心情很不好,于是我疏远了你。按理说,你是我真正的爱人,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到非常害怕——我怕我们的结合会毁灭我们的爱情。你知道,我结过一次婚,我跟原先的丈夫的感情就是因为婚姻而破裂的。自从离婚之后,我对婚姻非常恐惧——也许我得了婚姻恐惧症了吧,所以当你向我提出结婚请求的时候,我的反应特别异常,就连我自己,也对我当时的神经质反应感到非常吃惊。
自从离婚之后,我再也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那么亲密的接触,我的欲望也一直沉睡着。可是那天晚上,你却唤醒了在我心中埋藏已久的欲望,我被欲望之火灼烧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在跟欲望搏斗着,并因此搞得自己身心俱疲,精神极度紧张。为此,我对你起了怨恨之心,生起你的气来,故意疏远你,不跟你来往。后来,我向总经理提出调动的申请并获得批准,我被调到了人力资源部工作,就是为了避开你的缘故。
后来,你跟经理吵了一架,离开了公司,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一个多星期了。我当时感到很伤心、狠痛苦,就好像我的整个世界都垮掉了一样。我立刻就明白了:我是真正爱你的,而且已经爱得不可自拔了。老实说,那一晚是我生命中感到最快乐最幸福的一晚!我之所以逃避你、冷落你,也许是因为你那一晚给了我太多的欢乐和太多的幸福,我害怕你给予我的第二晚、第三晚会让我感到失望吧。我自认为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可是我错了,我彻底地错了:在感情上,我还很幼稚,并因此犯下了难以弥补的过错。你可以原谅我吗?
你在邮件中犯下的那两次错误,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不是你犯的错误,是王兰暗中找人干的。她怨恨你抢了她的职位,找人偷偷修改了你的邮件,给公司造成了损失,以此嫁祸于你。经理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向总经理作了汇报。总经理因此辞掉了王兰,并且叫经理找你回来。经理托我代他向你道歉,并请求你回来。你会回来吗?我想,以你的性格,你多半是不会回来的了。
前些日子,我去出席一个宴会,没想到在宴会上又重新见到了我以前的丈夫。他向我问起了孩子的情况。我感到很窘迫,同时也感到很羞愧,因为他提醒了我:我已经把孩子冷落了好几个月了,我没有尽到作为一位母亲的责任。宴会结束后,我立刻去了妈妈家里,看望我的儿子。儿子责怪我,问我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他,我是不是不要他了。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羞愧地看着儿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后来我对他撒了谎,说妈妈工作忙,抽不出时间来陪他,以后妈妈会尽量找时间来陪他玩的了。没想到我居然对自己的儿子撒起谎来,我真是……唉!
自从那次宴会之后,我以前的丈夫跟我又见过几次面。他跟我聊的主要是关于孩子的话题。昨天,他亲自找到我,向我提出复合。我考虑了很久,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因为他提出了一个令我无法辩驳的理由: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我知道,我跟他之间已经没有真正的感情可言了,不过他作为孩子的父亲,对孩子还是挺关心的。我作为孩子的母亲,当然需要呵护孩子的成长了。一个孩子如果没有了父亲,他的人格的培养和身心的健康难免会受到影响。我作为母亲,深爱着自己的孩子,知道孩子需要父亲,需要身心健康,因此经过再三考虑,我最终答应了复合的请求——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
我知道,一旦我和他复合,我跟你就不可能走在一起了。我知道,我背叛了我的爱情,我也背叛了你的爱情。你——你会原谅我吗?我伤害了你的心,伤害了你的感情,你会原谅我吗?
一凡,尽管我们无法结合在一起,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是我接触到的最奇特最与众不同的男人!你是在我生命历程中唯一让我心动唯一让我深陷情网的男人!你是我一生的思念!一生的牵挂!一生的记忆!你是我生命中永远的爱人!
一凡,忘掉我吧。找一个真正值得你爱的女孩子,好好地跟她过活,跟她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一凡,你会原谅我吗?
永远爱你的
林玲
六月二十八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