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和第三十五章
(34)
赵天长做好了晚饭,把菜肴和米饭端上餐桌,然后在桌边坐下,一个人呆呆地望着菜肴。他不敢叫儿子出来吃饭,他怕儿子不喜欢,怕儿子骂他。他也不想先吃,他想等儿子出来一起吃饭。
一个钟头过去了,赵一凡没有出来;两个钟头过去了,赵一凡还是没有出来;三个钟头过去了,赵一凡终于出来了。他神情落寞地来到餐桌边,在赵天长的对面坐下。
“儿——儿子,回——回来啦!”赵天长又看到了儿子,心情十分激动,结结巴巴地说。
赵一凡不理父亲,一声不吭地端起饭碗,吃起饭来。饭菜都已经凉了,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父亲,心里就感到不舒服,关于父亲的不好的回忆又一下子涌上心头,原本软化了的心又一次硬起来——也许他命中注定跟父亲没有父子情分吧!
赵天长见儿子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激动的心立刻冷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儿子,见儿子只管低头吃饭,连抬头看他一眼都做不到,他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开始隐隐作痛了,眼泪也涌上了眼眶。他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端起饭碗扒起饭来,可是他的胃口已经没有了,他勉强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目光呆滞地看着儿子。
赵一凡虽然没有抬头,父亲的一举一动他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心像坠了一块铅,沉了下来。他放下饭碗,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还在发呆,他于心不忍了,想说几句话,可是又放不下心头的疙瘩。他狠狠心,掉转头看着门口。
“我想结婚。”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赵一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音量也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父亲听。
“什——什么?你——你想结——结婚?”赵天长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他搞明白了:儿子的确是想结婚了,自己听的没错。他心头一阵狂喜,“怦怦”直跳。给儿子讨个媳妇,生个一男半女的,给赵家传宗接代,接续香火,这是赵天长长久以来的心愿,可是他一直以来都不敢跟儿子提起这件事——他怕儿子不喜欢,特别是自从上次把儿子劝回来、逆了儿子的心意之后,父子俩的关系特别糟糕,他知道儿子埋怨他、憎恨他,他特别后悔,也特别伤心。从那以后,他连跟儿子讲话都是小心翼翼的——他怕再次违逆儿子,惹起儿子更大的怨恨和怒火。
“你——你有对——对象了吗?”赵天长刚想讲“儿子”,猛然想起儿子不喜欢做父亲的这样称呼他,只得把儿子两个字省略掉。
赵一凡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摇了摇头。
“你——你是要——要我给——给你找——找个对——对象,是——是吗?”赵天长忍耐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儿子——他不知道这样问是否会冒犯儿子,但是为了赵家的香火,他最终还是豁出去了。
赵一凡依然没有说话,依然看着门口,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空,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
赵天长甭提有多高兴了,他激动得浑身打颤。他端起撂在饭桌上的饭碗,很快就扒完饭碗里的饭。刚才还难以下咽的饭菜,现在却变得如此鲜美!如此甘甜!
(35)
第二天,赵天长去了一趟邻村的王大妈家。王大妈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媒人。她从三十多岁起做冰人,现在已经做了二十多年,撮合成了许多对青年男女,据她说,经她介绍成事的夫妻超过二百对。赵天长向王大妈介绍了自己的家庭情况,请求她给自己的儿子介绍个媳妇。王大妈满口应承,对赵天长说,一旦物色好对象,就立刻通知他。
几天之后,王大妈带来了一个女孩子,叫作杨雅思,才二十岁出头,中等的个子,苗条的身材;苹果脸,小嘴唇,睫毛弯弯,像两只蚕蛾,伏在眼睑上;头发很长,笼在脑后,扎成一根马尾的形状;上身穿着一件粗布衬衣,下身穿着一条黑色裤子,典型的农家女打扮;虽然不施脂粉,不过也如同出水芙蓉,别有一番风韵。她看上去很害羞的样子,总是低垂着头,不敢看人;别人问她什么,她就回答什么,并且回答得很简短,声音也很小;如果别人不问她,她就静静地坐着,偶尔瞟一眼赵一凡,任凭王大妈说什么,她都不帮口,更不敢主动问问题。
据王大妈介绍,杨雅思是一个孤儿,自小父母双亡,全靠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现在还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帮他们干农活;她还有一个姐姐,从十五岁起一直在城里打工,很少回家,一年才回来那么一两趟。王大妈还说,她是一个很孝顺的女孩子,性情很好,很会体贴人、关心人;如果谁娶了她,那一定是他的好福气。赵天长听王大妈把女孩子描述得那么好,心里可乐了。他一会看看王大妈,一会看看女孩子,直笑得见牙不见眼,合不拢嘴。
赵一凡对王大妈的介绍毫无兴趣。他以前虽然没有相过亲,没有跟媒人打过交道,不过,他一直听说做媒的为了成事,总是喜欢讲大话。现在,听到王大妈把女孩子和他都说得天花乱坠,他算是真正领略到媒人嘴巴的历害了。他打量了一下女孩子,发觉她很腼腆,长相还不错,具有一种不事雕饰的美。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如果是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亲的。他觉得相亲的目的就是为了结婚,是没有爱情可言的,而没有爱情作基础的婚姻是难以想象的。可是现在,他居然相亲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两次失败的恋爱,他对爱情感到厌倦了吧。记得有位哲人说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以前很不相信这句话,觉得这是一个爱情失意者的自我安慰。他觉得婚姻不应该是爱情的坟墓,而应该是爱情的归宿。可是现在,他觉得他错了:爱情是浪漫的,而婚姻是现实的;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往往更牢固,因爱情而结合的婚姻才是最不可靠的。自从对林玲无礼的那天晚上过后,他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家庭了,想找个人结婚了。他想藉此来抚慰心灵的孤独,也想藉此来平息日益强烈的情欲。他向林玲求婚,一方面是为了对她负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他们的爱情一个归宿。尽管他更多时候是把她当作一位温柔的母亲,但是这并不表明他对她的爱情就是虚假的。事实上,他对她的爱是真诚而深沉的。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林玲却拒绝了他,并且不再理他,这让他很伤心,很难受,每天都无精打采的。现在,他相亲了,想结婚了,似乎是想向林玲报复,似乎又不是。他真的搞不清楚个中原因——也许人生中有些东西根本就是无法解释的吧!
恰在这时候,王大妈提议他跟杨雅思单独谈谈。赵一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两个人才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感到很别扭,一时之间不知道谈什么好;如果彼此有意思,以后再多点接触、多点了解吧。事实上,赵一凡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每次跟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单独在一起,他都感到很拘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他认为,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交谈并不是最有效的方法;更何况,就算了解了对方,那又如何呢?只能是徒增烦恼吧了!
王大妈见赵一凡不愿意跟杨雅思单独聊聊,凭她的直觉,感到赵一凡十有八九是不会喜欢这个女孩子的了,心里的兴头顿时没有了。她一会儿看看赵一凡,一会儿看看杨雅思,一会儿看看赵天长,什么话都没有说。
赵天长见王大妈不再说话了,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他的兴致也没有了,笑声也止住了。他一会儿看看杨雅思,一会儿看看赵一凡,一会儿看看王大妈,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知道,他跟儿子的关系已经大不如前,儿子决定了的事情,他是再也不敢违逆的了;要不然,父子关系就很可能会破裂,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出现的。
王大妈见场面有些尴尬,于是主动站起来,对赵天长说她家里有点事情要处里,她再也不能待在这里打搅他了。说完,不等赵天长回答,她就叫上杨雅思,悻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