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和第三十三章
（32）
自从儿子进城找工作以来，赵天长一直都挂念着儿子，每天都要想上好几回，特别是晚上，他吃完饭之后，总要倚在门边，等待儿子归来。好不容易，两个多月过去了。赵一凡音讯全无。赵天长不禁担心起来：儿子不会是又出走了吧？怎么会杳无音信的呢？他扳着指头算了一下，离春节还剩下不到十天时间。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过年了，唯独赵一凡还没有回来。赵天长问了几个从城里回来的青年，他们都说没有见过赵一凡，不知道他在哪儿。赵天长的心里越发担心了。他又等了两天，还是等不到儿子的出现，他终于等不下去了，到隔壁请邻居帮忙照看一下屋子，然后离开村子，坐汽车进了城。他在城里到处打听儿子的消息，先是问亲戚朋友，他们都说不知道赵一凡在城里，也没有见过他，不过，他们都对赵一凡的事情表示极大的关心，答应帮助赵天长打听赵一凡的下落。赵天长感到既失望又焦急，开始询问起陌生人来，后来甚至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问到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他感到绝望了，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一样在城里乱转。后来，一个好心人向他了解了情况，劝他回家。他认真想了想，觉得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也不是办法，无奈之下，只得坐汽车回家。
回到家里，他跌倒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一边自怨自艾，一边抹眼泪，连对联也不贴，神也不拜，悲悲切切地过了新年。
元宵节过后，赵天长慢慢恢复了精神，对儿子的思念减轻了一些，痛苦也没有那么深了，他的生活逐渐回复到正常状态。不过，他依然每天晚上倚在门边，等候儿子归来，一直等到睡眼朦胧，他才关上大门，回房间休息。
春天在人们的等待中到来，又在人们的劳作中过去了。这天，赵天长到地里去锄草，到很晚才回来。还没有到家门，他大老远就看到家里的门大开着，他心里立刻惊慌起来。莫不是有盗贼进门了？一想到这，他赶紧加快脚步，向家里跑去。当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一把扔掉农具，跨进大门，向他的卧房跑去——他的钱财就锁在他的卧房的抽屉里。突然，他看到墙角破旧的沙发上放着一个破旧的背包。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走到沙发前面，拎起背包，借着黯淡的光线端详起背包来。
“这——这不——不是一凡的背——背包吗？”赵天长的心“怦怦”直跳起来，“难
——难道是儿——儿子回来了？”
他颤抖着亮起电灯，就着灯光看着背包。这一回，他看清楚了——这的确是儿子的背包！他兴奋得裂开了嘴巴，心也跳得更历害了。他放下背包，向起居室看了一遍，没有看到儿子的身影。儿子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呢？不会是出去了吧？会不会在卧房里呢？想到这，他兴奋地向儿子的卧室跑去。将近到儿子卧室的时候，他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近儿子的房门，耳朵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发现里面没有什么动静；他又把嘴唇贴着门缝，轻轻地叫了几声：“儿——子！儿——儿——子……”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咿呀”一声开了一点儿。赵天长可乐开了怀——原来门是虚掩着的，儿子真的回来了，就在卧室里面！
赵天长强压住心口的狂跳，轻轻地把门掩上，蹑手蹑脚地退回到起居室，然后到厨房里生起火煮起饭来。
（33）
昨天，赵一凡顶撞经理之后，昂首阔步地离开了公司。他回到下处，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李，把几件旧衣服、几本书和一些生活用品塞进背包，然后背起背包，离开宿舍，来到街上。
正值下班时间，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赵一凡置身于人流之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疲惫。他盲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才好。他想找林玲，向她讲明这一切，从她那里寻求安慰，可是，想到她这些日子来对他的态度，他的心又冷了下来。他没想到那一次对她的无礼居然会对她造成这样大的伤害，以致他想补救都补救不了，为此，他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夜幕渐渐降下来，华灯初上，人们的夜生活又开始了。赵一凡还在街上盲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又想起了那个酒吧女郎——那个既给过他欢乐也给过他耻辱的女郎，一股怒火骤然从心头升起。他想骂，可是骂不出来；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他只有来到一个阴暗的角落，用拳头狠狠地砸墙壁，以此来发泄心中的忿恨。
夜深了，行人陆续回去，街上变得冷冷清清的了。赵一凡还在街上盲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渐渐地，他走得累了，于是想到了休息。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套衣服铺在地上，人跟着躺了下去。初夏的晚风带着白天的余热吹过来，拂在身上，暖暖的。天上现出一弯月亮，像一把镰刀，斜斜地挂着。它发出淡黄色的光芒，照着夜空，照着尘寰。赵一凡又一次看到月亮，方才想起他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地看过月亮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月亮总是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既感到亲切，又感到落寞。
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看着月亮，身上的疲惫慢慢消失了。他想起了他进城以来的种种遭遇：在工地上干活，跟林玲相识，在酒吧被打，进林玲所在的公司搞翻译，被人诬陷，与经理争吵……往事一一浮上心头，他感觉就好像发了一场梦一样，一切都显得既陌生又遥远，既遥远又陌生。“我醒了吗？我是不是还在梦里？”他一边问自己，一边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呦！”他疼得叫了起来，他确认了一件事：他是有知觉的，因此他是在现实中。他合上眼睑，任由思绪飘荡。他又想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于是又对自身的存在感到困惑了。他赶紧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和闪烁的星辰。他又想起了他的家，想起了家中的父亲。虽然他对父亲没有什么感情，特别是父亲把他劝回来之后，他更是憎恨父亲了。不过，他现在已经有八个多月见不到父亲了，他对父亲的憎恨已经减弱了许多。他心里渐渐起了一种同情的感觉——同情父亲，同情自己，同情他们父子俩那个没有女人的家。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操劳呢？很久没有回家了，现在也该回去了。要是别人问我在城里混得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呢？说自己浑浑噩噩、一事无成？说自己赚了大钱、发了财？唉！还是以沉默作为回答吧！出来了那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好也罢，歹也罢，管不了那么多了，是应该回去的时候了！咦！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让我想想！啊！我想起来了：我刚进城的时候，也曾经露宿过街头，好像就在这个地方——这个十字路口。想不到在城里转了一圈，劳碌了一番，现在又回到这个地方来过夜了。如果有所谓的轮回，这算不算是一个轮回呢？记得一位伟人说过：历史是会重演的。想来不是没有道理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赵一凡赶到车站，坐上了回家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