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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失帑银同僚勤献计

jinse669 《天京钱灾》 武侠小说 2011-04-17 08:2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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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失帑银同僚勤献计

大清国设在江南的国帑铸银局就坐落在靠近南京城西门南侧马道大街的右边,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也就是六七百亩的样子,局内所有建筑均是用盈尺的条石砌成,四周围了一圈两丈二高的院墙,每不到半箭的距离就建着一处哨楼,院墙外是一条五丈宽三丈深的卫河,卫河对岸又是一道青石墙,上面安装着一棵接一棵的铁蒺藜,彻底把铸银局与外界隔离开来。为了掩人耳目,清朝廷在帑银局这些建筑体系之外又特意建造了一座曾环形的监狱,严严实实的把帑银局包裹起来,不仅如此,还换着茬从全国各地弄进来一批一批的犯人,把这座监狱永远都装得满满的,不论白天还是黑夜,狱卒们刑讯的叫骂声总是会和着犯人的哀嚎传出来。所以,对于市民百姓而言,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地狱,走道都会避开。帑银局与外界的交通连接只有一条穿越两道石墙和卫河的地下隧道,隧道的进口和出口都密密麻麻的布着哨兵,不要说是人,就是一只蚂蚁也很难钻进去。然而,就是在这样严密的监管保卫措施之下,有一整车共计两万五千两刚刚铸成装箱的白银不翼而飞,找不到了。督办严正卿闻听之后自然大惊失色,一面安排所有文案师爷对账验据,一面命令帑银局所有护局卫兵展开搜查,可是,整整一天过去了,事件毫无结果,一点儿进展都没有。这会儿正急得焦头烂额,手足无措地在铸银局大堂里踱步。大堂外面的石台阶下笔挺挺的站立着三、五名卫兵,一个个屏息静气,目不斜视,那样子显然是正在待命。

严正卿在大堂内又踱了一阵子,忽然,用手把公案‘啪’的一拍,喝道:

“去,把左右监造再给我通通叫过来。”

“喳!”

两名卫兵领令后飞一般向远处奔去。严正卿又说:

“再来。”

“听候大人吩咐。”

又一名卫兵应着就奔进大堂,单膝着地只等严正卿令下。

“你去把,”严正卿忽然体力不支,身体有些摇晃起来。这卫兵看的真切,急忙站起一把扶住,并朝堂外喊:

“近前搀扶大人。”

于是,从大堂外又涌进来两三个人,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严正卿扶坐到公案后面的椅子里坐下。严正卿手搭着公案喘了几口气息,说:

“你去把多哈泰大人请过来。”

卫兵听见吩咐并未离去,而是惴惴不安的看着严正卿,一脸迷茫。

“为什么不去呀?”

严正卿显然没有明白卫兵不能够执行命令的理由,所以,急急的催道。卫兵见状连忙向施礼,并回答说:

“回大人话,多哈泰大人哪里小的们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去过两次了,并不在啊。”

严正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去吧,再去看看。”

“喳!”

卫兵只得紧跑着去了。

此时,天色已至掌灯时分,几名差役手持火种把所有的灯笼都点燃起来,整座铸银局马上显出一派灯火辉煌的景象。严正卿拿出十二分的努力稳住心神,再次绕到公案后面坐下,本是想着喝口茶水的,但伸手一触茶碗空空如也,只得又把手缩了回去。然后,用双肘斜拄在公案上面,两只手托着下巴,目光直直的看着大堂外的院子发呆。院子里灯火通明,一应什物被照得清清楚楚,大堂台阶两侧插着的黄龙旗被忽起的夜风一吹,立即摆动起来。夜风越刮越大,旗帜在夜风的牵扯之下爆发出‘啪啪’的布响,就像是有一串串爆竹在空气里胡乱炸响了一样。

这时节的江南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寒意可言,但严正卿听到风卷旗帜的声音后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铸银局里丢银子。这事别说是在大清朝,就是在以前的哪个朝代也没有听说过呀。怎么办?严正卿的脑子里已经搅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浮现出失银被找到的画面,一会儿浮现出南京城在洪秀全的猛攻穷打之下城失局陷的画面,一会二又出现了多哈泰那张阴阳叵测的胖脸,一会儿又仿佛置身朝堂之上,一会儿又仿佛枷锁满身,百口竟辩,一会儿又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怎么就响起了一片怪笑之声……

“回大人令,左监造大人到。”

“回大人令,右监造大人到。”

那两名被严正卿派出去传唤左右监造的卫兵几乎是同时回到大堂复命。

听到回报,严正卿用了好大劲儿才回过心思,一面费力的打过手势让两名卫兵退下一面就给正在走进来的两名官员指座位。待那两位官员落了座,又吩咐说:

“来啊,上茶。”

一名值日的差役循着话声从大堂一侧的厢阁内走出来给几个人一一倒上茶水,正准备退下去的时候被严正卿叫着说:

“去把梁师爷也叫过来。”

“是,大人。”

值日差役遵命而去。

严正卿尽量挤出一些和善平静的表情挂到脸上,缓缓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时候还要打搅两位兄弟,实在是多有得罪。”

两位监造一听,马上起身谦虚道:

“哪里哪里,大人您尚如此操劳,我辈又安敢苟且,只要有差遣,尽管吩咐就是。”

严正卿示意二人坐下,说:

“两位兄弟,严某不才,在帑银局里呆的日子往少里算也有十五六个春秋季节了吧,昨晚之事在我心中总是感觉不解,试想这一整车两万五千两银子是何等的一个数目,怎么能够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两位监造尽量开动脑筋听着严正卿的发言,但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彼此一副六神无主的表情。严正卿看了两人一眼,继续说:

“这帑银局里丢银子,可是了不得的罪过,漫说是两万五千两,哪怕就是一两呢,也是通天之罪呀。这罪这责,我严某人少不了是要领受的,可与其他众位大人的性命前程上就没有什么影响吗?若是不能找到万全之策,朝廷怪罪下来,性命的事情暂且不去说它,掉了顶戴的恐怕至少也要有一大片呀。兄弟你们二位职司监造,更是直接的责任直接的罪过。至少也要与严某共赴此难了。”

两位监造听到这里连连请罪,并说:

“是兄弟们拖累了大人,实非心愿,还请您在上司衙门里周济一二。”

二人说着就要跪地谢罪,被严正卿抬手止住了:

“所以说,此刻邀请二位兄弟过来也是出于为铸银局全体同仁劳心谋策的考虑。试想昨夜今日也算忙了一夜一天吧,因事发的突然始终也没有想到坐下来稳住心神仔细的计议计议,严某我自己也是昏了头脑,如蝇似的乱撞一气,排查指挥的措施想必也肯定会有疏漏或顾及不到之处,在这里还请两位大人不吝赐教呀。”

说罢,还特意向二位监造拱拱手,一脸殷切的样子。

两位监造原本以为严正卿是要向他们兴师问罪的,却没曾想竟听到如此一番言语,心中立即感念起来。二人先是互望了几眼,首先由右监造李布从回答道:

“严大人,白日里人多嘴杂不便多说,如今大人您既然把我们叫过来,这也是信任我等,我就把自己的心里话和真实想法先说给您听听。”

李布从是个老科举,年纪其实在严正卿之上,已经六十岁上一点了,瘦高个子,四品顶戴,一身的雅儒之风,平日里做人做事故意流露出几分‘活宝’,但向来不做恶事,所以,时间一久倒也在铸银局里混出几分人缘来,与严正卿相处得还算亲近,特别是刚才听严正卿的话里有护佑的意思,更是多了几分感激,言语自然就显得肺腑起来:

“大人请想,这铸银局里丢银子可能吗?卑职认为不可能,但现实就是丢了,怎么回事儿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了内贼,事情肯定出在我们内部人身上,咱们不妨再往深里想一想,如今洪秀全贼势正炽,风也似的顺着长江往下飘呢,南京城内的显贵们早已闻风而动,众官各怀心事,魅胎百异,但凡有些家私的又有哪一个不是正在暗地里角力,就说咱们这条道上的多哈泰大人吧,于公于私也算得上如今江南的一根拇指,有多少事情需要仰仗,可从昨夜到现在漫说说是我们这些下官就是严大人您看得到他了吗。显然是京城走门子去了。真是贼势猖獗,人心向恶。咱帑银局里有多少岗多少哨,飞进飞出个苍蝇蚊子几乎都能够查出公母来,更何况那么大一车帑银,所以我断定此事必为局内人士所为,细查密访之下定能破案。还望大人勿悲愁过度,下官们还都在等待着您调度呢。”

左监造郎宜良一直认真的倾听着李布从条理有些混乱的发言,面部表情始终都凝重着,不知道内心里在想些什么。严正卿之所以把李布从和郎宜良这两个人叫来单独商谈,自然是有自己的考虑,因为在他看来这二人均是两榜进士出身,虽不敢说个个都是一身正气,但毕竟满腹圣贤诗书,平日里也确实没有发现过二人有什么大异行径,自己与李布从同事已近二十年,多少积攒着一些来往交情,郎宜良是位新进,眼下刚刚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上进之时,对严正卿很是巴结,再加上铸银局法制森严,壁垒重重,难得有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从平日里来看,也不像是有什么朋党的人,说起话来感觉安全些。

李布从看看严正卿与郎宜良后,打住了话头:

“严大人哪,布从的想法大抵也就是这些,别的吗还不曾参透,不便妄言。诗郎大人青年俊才,胸中定有一番高明,还是不妨听上一听。”

严正卿收起思绪,微微转过面颊看着郎宜良的眼睛说:

“也是,就有请宜良老弟赐教一二。”

郎宜良自从李布从开口讲话以来就一直在打自己的腹稿,但左思右想总是觉着不足,见严正卿此刻发问,知道不能缄口,马上转动脑筋说:

“卑职以为刚才李大人讲的很有几分道理,我也觉得这帑银没有出铸造局,理由有二,一是银子的数目不算少,挪动起来肯定会有不小动静,二是时间紧,要想把如此多的银子转运出去必须有万全之策,但从昨晚至现在根本没有机会,这一点卑职已经反复查验过多次了。基于这些理由,几乎可以肯定说帑银就在铸造局某个不为人注意或者咱们目前还没有想到的地方。所以现在说丢失为时尚早,不如说暂时没有找到显得更加妥帖些。”

“可毕竟是没有了,哪里还能够讲暂时不暂时的?”李布从插进话来,“炉银册里的铸锭数目与进库簿报上来的数目不符,难道还可以有其他的解释吗?”

严正卿感觉李布从反问的好,但同时觉得郎宜良的话听似荒诞实则也有着几分道理。因为朝中朋党在帑银局里势力错综复杂,如今之局势,丢银子的事情显然还与洪秀全扯不上关系,最大可能就是帑银局内部有人心怀异志,说不定借机搬弄起一场宦海风波也未可知。此事无论结果如何,他严正卿肯定是要倒霉的,但接下来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些,为今之计只有找回银子才能说下面的话。想罢,正欲开口,却见师爷梁添从大堂的侧门内转了进来。郎宜良努起嘴本欲再言,看见有人进来便自觉闭了口。梁添走到严正卿跟前道:

“大人,昨晚至今您连水米还没有进一口呢,刚才小的在大堂侧室内略备了些吃物,您不妨就随便吃一些,也好有精神为朝廷办事。”

看严正卿的样子还要推辞。郎宜良抓住机会说:

“是呀,严大人,这时身体是不能跨下去的。”

李布从也说:

“老梁,什么好吃的,我这会儿也饿得很呢,郎大人您呢?”

说着赶忙给郎宜良递过去眼色,郎宜良会意,也说:

“是有些饿了,就不知可否叨扰?”

严正卿当然明白众人的意思,只得起身由梁添扶住走进侧室里去。

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下肚以后,又在众人的力劝下饮过两杯酒,严正卿的精神总算是缓和过来了一些。

吃罢饭,师爷梁添命人撤去碗筷,上过茶水,几个人就围在一起继续议论铸银的事情。梁添捏着手站在严正卿身后,瞧准一个谈话的空子插话道:

“大人,有一件该做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呀。”

“什么事情?”

严正卿显然没有明白梁添师爷的意思,一脸的茫然。

“回大人的话,”梁添不紧不慢的说,“帑银丢失算起来也有一日时间了,往上司衙门的奏报,以小的看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此话无疑切中了问题的一个要害,听得几个人都大瞪起眼睛来。

是啊,大清律里面有明白的法条规定着呢,帑银出现误差必须及时奏报,否则,其罪在‘当斩’之列,既不报又没有找到,这问题更在不赦,闹不好要诛三族的。更何况宦海生波从来就是在于无形无定之中,万一这事被别有用心之辈发觉后借机参凑个居心叵测误时不报的罪名,那麻烦恐怕就要大如青天了。

严正卿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失色道:

“呵呀,怎么就单单忙得忘记了此节,如何是好呢?”

李布从和郎宜良也连忙跟着着急。李布从说:

“是呀,例行规矩咋说忘记就忘记得一干二净的,真是大罪过大罪过。”

郎宜良急声附和着。严正卿大感棘手,马上脸就灰了起来。

梁添看见几个人一时之间惊得都没有了措辞,便从自己袖管里掏出一册奏本来,一面递给严正卿一面说:

“大人,小的这里倒是已经拟了一份册稿,不知妥当否,请您过目斧正。”

严正卿这才想起梁添有几次要说话都被他生硬地挡了,原来却是这事,只能怪自己昏了头。所以,一看见梁添取出奏本折子,便知其实是梁添早就备好了的,急忙伸手接过,从头至尾急急的细细的看了一遍,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又传给李布从和郎宜良阅过,二人观后也是表示不出意见。

“就如此吧,即刻用印,即刻奏发。”

几个人一起回到大堂,七手八脚地用过印节火漆后就交由梁添师爷速办去了。梁添走后,严正卿等三人均感觉无话可资再谈,闷闷地坐了一阵子便各自散去。

根据清朝廷的规定,国帑金银铸造局官员必须住在局内,可携妻儿父母,除非公干,否则,严禁外出,赴任时财物登记造册存档,离任时箱物露底人露赤身逐一计算查对,若有不明,即正典刑。所以,这些整日里身体都埋在黄金白银中间的官员其实非常清贫。严正卿当然也不能例外,他的家就在帑银局靠近西北方位的地方,与其他官员和卫士差役们的居住区紧挨着,是一处小巧之中略透着江南韵味的两进院子,只是规模小些,倒也显得别有一番精致。严正卿父母早丧,除了朝廷特允的一位老家人外,只有夫人和女儿与他住在一起。

与李布从、郎宜良二人告别以后,严正卿又去铸造坊点查了一遍值日官员,再到卫伺房监督了一会儿夜查事宜,才开始往家里走,路程很近,根本用不着轿子。这时,天色已经微亮,东方的一抹鱼肚白就像一只无珠的眼睛似的挂在青明青明的晨曦里,显得无助而又安详。跨进院门的时候,严正卿习惯性的抬头望望还稀缀着几颗辰星的宆空,虽身心已是疲惫之极,但感觉并无睡意,于是,就走到书房中坐了,独自发呆。

也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那位一脸沧桑的贴身老家人轻着手脚走进书房,对严正卿说:

“大人,早餐备好了,夫人、小姐请您过去。”

严正卿‘噢’的应了一声,就起身走出书房向坐落在院子左侧的餐厅走去。老家人微微低着头跟在后面。

严正卿家中的餐厅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几乎和府里的厨房连在一起,一点儿也没有其他官宦之家的那种气派。

餐厅内,夫人罗氏正与女儿心妍张罗着布置餐桌。夫人看上去年纪明显要比严正卿小许多,也就是四十来岁的样子,女儿心妍正当妙年,体雅面艳,明眸玉齿,生就一身卓约风姿。母女两个看见严正卿进来,一个叫‘爹’一个喊着‘老爷’连忙把他让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又是一夜没有合眼吧?”

夫人罗氏看着严正卿的脸颊心疼地说。她自然还不知道帑银局里发生的事情。严正卿听问,呆了好大一会儿才不知如何似的开口说道:

“夫人,女儿,吾家大祸将至哇——”

不等到话语说罢,严正卿眼睛里已经有两行浊泪夺眶而出。罗氏还从来没有见过丈夫神情言语如此落魄,这一惊非同小可,手里的热汤碗掉在地面,‘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