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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世阿密遣夺命使

jinse669 《天京钱灾》 武侠小说 2011-04-17 08:2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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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世阿密遣夺命使

史云走到自己轿子前,正准备抬脚上轿时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双手扶住轿杠慢慢回过脸,对正在起轿的南世阿道:

“南大人,你看我史云竟然也忘起事情来了。”

南世阿在轿中听得真切,忙顿脚击了一下轿底板,撩开轿帘问道:

“史中堂此话怎讲啊?”

史云看着在轿帘里露出大半个脑袋的南世阿,微笑着说:

“自然是忘记恭喜老大人了。”

“喜从何来?”

南世阿的官场样功夫每一件自然都是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听到史云如此一讲,仍然有几分抑制不住的得意之色从他那胡须尖子上面颤抖着显露了出来。

“老大人,史云有意邀您午间小酌,闲叙些已露峥嵘的秋光山色,可否赏光呀?”

史云适时地发出了邀请。

南世阿愉快的点了点头后,放下轿帘子,抬脚朝脚底板磕击了两下。轿夫们就肩着轿子走了起来。史云眼看着南世阿的轿子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才钻进自己的轿子,吩咐起轿回府。

轻轻的秋风里,两顶绿尼轿子间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的在街面上奔行着。轿夫们个个身强体壮,走热了身子后还都光起膀子,在已经入了秋的长街闹市里,这看上去也算是一景了。轿夫们走得性起,轿子因迅速的抬行而上下颤动着,轿杆子因不愿意负重,不时的发出时而舒缓时而焦急的‘呀呀’声表达着自己无谓的抗议,犹如一首晦涩难懂的曲子随风轻翻慢滚着躲进人们的耳朵。街面上的行人自觉到根本就不用吆喝,一见有官轿过来,老早地就把踩在自己脚下的路面给让了出来。

史云中堂的官邸就在出紫禁城向西数过去第三条街口的山羊鼻子胡同里面,整个府宅占地足足有百亩地面积以上,内中亭台水榭池山花园幽径回廊都是有的,虽已至秋,院中翠竹绿树依然十分婆娑,史府前门与其他京官的宅邸门楼基本一样,看上去雄阔高大,上面并悬住两盏老红色泽的灯笼,门楣上方的盈壁上镶嵌有史云自书的“史宅”两个大字,字体看上去还算得上端庄,府的后门则是窄而小的那种,密掩在一片林子里,没有任何的标志。若不是熟人很难找觅得到。

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两顶轿子穿桥过市,风风火火的折进了山羊鼻子胡同,惊得正在胡同口处弹琉璃球玩的三五个孩子鸟兽状散了开去。一名老叫花子偎缩在胡同里的土墙根下,右手握一根带拐弯的短棍,左手捏住一只至少有三个豁口的脏兮兮的海碗,里面盛着一些长满了黄黄绒毛的什么东西,发色灰如凌霜乱如秋蒿,面脏黑似南山之碳,且有生就的斑瘡,门牙显然是已经缺失了,整个嘴巴都凹了进去凹了进去,只有那双眼睛却是出了奇的有神,见有轿子行来,马上兴奋的张开瘪瘪的嘴巴,用含糊不清的沙哑嗓音叫嚷着——

“歪了,嘻嘻……歪了……”

史云的轿子本来是在南世阿之后的,但转进胡同之后,很快就超越了,并率先来到府们前。轿夫们忙着落轿压轿,史云神态从容地走下轿子,习惯性地弹了两下朝服的袖口,就拾阶而上朝府内走去。管家高再升恭候已久,见史云下了轿子,连忙高呼:

“老爷回府——”

高再升喊话时那副努力和谦卑的样子与史云在朝堂上面山呼万岁时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南世阿的轿子只是在史云府门前侧了一下,甚至连速度也不曾减缓似的就继续朝着胡同的深处抬过去。

史云走进府门,朝高再升挥一挥手:

“去!”

高再升心领神会,跑也似的迈开脚步,穿庭过院径奔史宅后门。

史云停下步子想了想,然后由几名家人拥着往九姨太住处走,还距离很远呢,九姨太就得到信息,亲自领着两个丫鬟出来迎接。要说史云这九姨太生得也是一副乖巧玲珑模样,年纪十八九岁,与紫禁城里伺候皇帝的那个荷贵妃一样,史云这九姨太也很乐意修炼心经房术,确实有些料理男人的真本事,所以很得史云欢心。

一般道理上讲,养生是提倡节欲的,但到史云这里却就不一样了,史云信奉‘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古训,崇尚行乐,认为人生在世就是要放纵就是要尝试,如果只能像苦行僧那样活着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因此,一看见九姨太就迫不及待地揽到怀里,不等完全走进屋子就把玩起来。九姨太无疑是形骸放浪之人,立时浪叫着,任由史云尽兴。少顷,二人靠住床沿云雨已毕,九姨太歪在床头板上一面整理史云身上那根湿漉漉的宝贝,一面浪习习的吩咐守在房门口的丫鬟:

“弄几碟小菜送过来伺候。”

史云换上一身员外服,尝着九姨太的香唇说:

“还有事呢,你让他们把精致的菜品弄出几碟来,送到书房去吧。”

“噢。”

九姨太虽然样子看上去有些情绪,但很听话,马上交代丫鬟去做,然后问道:

“老爷,何事又扰得您不能午休了,来,坐下,让妾身为你拿捏拿捏,也好抽出这一片刻的功夫放松放松。”

说着,就抬手扮住史云的脖子要求史云坐下来。史云就势托住她的下颌,阻止道:

“宝贝,我倒是想啊,可现在不行,我现在要去见人,议事。”

“什么人这样重要啊。”

九姨太依依不舍,史云哄着说:

“今日之人不可怠慢,今日之事不可后拖,两样都耽误不得。晚上我还过来就是了。”

九姨太佯装嗔怒,史云忍不住又要把自己的嘴脸埋进九姨太的胸脯里。这时,一名家丁立在屋外报道:

“大人,南大人已经被高管家引领着走过后花园了。”

史云听报,极其不情愿地推开怀里娇滴滴的九姨太,起身往书房走去。

原来他们这些在朝堂之上俨然圣人似的人君人臣们转转脸乐意做的事情竟然都是伺弄女人。

史云跟着那个家丁往书房走,书房就在正屋左侧向后不到两箭距离的地方,是一个密掩在树丛之中,四周环水的独立建筑,只有一条兀立的桥架画廊作为内外沟通,环境极其的清幽雅致,名曰“听涛轩”,也是史云亲自写的额书。其实也就一池死水,哪里来的涛呀,取其意罢了。史云是读过书的人,听涛轩内书卷气布置得很浓,各类经典辞籍史应有尽有,平日里全指望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哑童运哥打扫,伺读。其他人未经史云允许是绝不可以进的,凡有违者就是勉强能够保住性命也得被挖眼割舌断手。所以,纵观整个史云府,这听涛轩算是最神秘的一个去处,也是护院武师们极力密控的所在。

此刻,书童运哥正恭身立于轩外,见史云到来,连忙万福。

史云走进书房,看到屋子中央红木雕花大理石嵌面的圆桌上已经安置好了几样菜肴和一应什物,一一看过之后觉着还算满意,便走到书案后坐下来,取过一本古籍把在手里佯装出阅读的样子。

这时,史府管家高再升领着一位游医郎中摸样打扮的人从听涛轩后面的竹丛里转出来,高再升一面走路一面不住的提醒道:

“南大人您小心脚下,南大人您小心脚下。”

二人来到画廊,高再升说:

“您老稍候,待小的过去回一声。”

说着也不等南世阿答话,便抢步走了进去。

高再升穿过画廊,来到书房门外,冲着里面作揖回报道:

“老爷,南世阿大人到了。”

史云闻听此言,立即放下书本,满脸堆笑地欢迎而出,见此时南世阿已走过画廊一半,马上拳抱当胸:

“啊呀呀,老大人,您这一身装扮依然是妙得很呢,来来来,快屋里请。”

说着,便上前携了南世阿的手一起进到书房内落座。

运哥伺候罢茶水就退到书房外面去了,高再升知道还有吩咐,也没敢离开,正素着手立在画廊的进口处观水,瞧见运哥以后还打了个无言的招呼。

南世阿见室内再无他人才将伪装脱去,并用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

“如今世道,朝中风气还是要注意些好呀,大臣们过从甚密,难免会招来朋党嫌疑,说不定何时就要惹万死爷龙颜不悦了,你我二人今日小心坐在这里,又有谁敢保证明天会没有好事人知道呢。唉,人心叵测,防不胜防呀。”

说着就拿目光在书房屋子里扫,史云看着南世阿,笑而不答,一直等他演讲完毕才指引着净了手脸。二人入席,先讲一些无关咸淡的话题,算是暖暖肠子。史云说:

“大晌午的,打搅老大人雅休了。”

南世阿把桌子上面的菜肴一一欣赏过,俏着嗓门说:

“初入秋时,午饮本是不适的,但史中堂您这里向来藏佳酩,又怎么能够忍得住不尝呢。”

说完‘哈哈’一声笑。

史云布好酒皿,斟着酒答话:

“老大人夸奖了,史某这里又能有什么妙物,只不过是尽尽心意罢了,全为向您道贺也。”

说着便端起酒杯催南世阿:

“老大人,请。”

南世阿擎杯在手,与史云互碰了一下,然后,一面把酒杯往嘴边送一面说着:

“随意随意。”

于是,二人各自叨了一小口酒后便举箸夹菜入口中细细品嚼起来。别小看这几碟菜肴,没有一盘不是着实精致的美味:风干驴肾片,河南泌阳的;滴血黄花鱼丝,东北松源的;九阳鹿鞭,科尔沁大草原的;京酱鸭舌,北京皇城根的;还有几道江南特色,无一不是极品。南世阿边吃边赞,但因确实上了几岁年纪,吃起东西来显然不如史云得心应手,不过好在有的是功夫,所以一点也不用着急。就这样,史云和南世阿两个说双口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吃着喝着。

“老大人,今日局势,你做何样儿看待?心胸里一定有经典的感想吧?”

史云续斟着酒水,同时提出自己的问题。

南世阿将面前的酒杯移动了一下,瞟着史云不紧不慢地反诘道:

“今日朝堂上面老朽讲的已经很多了,虽然事前未及透露,但那也都是些肺腑之言,倒是你史中堂的高见,南某实在是有必要听一听呢。”

说完,唊了一口酒微眯起双眼,那样子似在回味美酒佳肴又像似在耐心的等待着史云说出他期待已久的下文。史云放下手里的酒壶,端详着南世阿的神情。然后,轻松自如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说道:

“当今局势,我与您老大人的看法趋于一致,但也不是说就没有可切磋之处。你看这洪贼雀起也就一二年的时间,怎么就活生生惊扰了大清半壁江山,毕竟是一次国难呵,虽然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可是国难当头时投机专营者大发国难之财者也不是没有的吗。国难来时,也实实在在的提供了一些平日里无法寻觅,也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机会。这种机会的出现,于兵亦然,于商亦然,于官也亦然哪。试看如今的江南自然是水深火热,民不聊生,但也是恶兵奸商和污吏们大发横财的绝好时机呀。特别是南京,值此欲乱未乱之际,风云际会,其中有多少惊险,又有多少机缘呀,老大人,皇上慧眼识英杰,临危授命,可见圣恩尤隆,您肩上的重担岂能是千钧万钧可以计的。”

话至此,史云脸上溢出些许伤感的情绪来,并唯唯地轻声吟咏了“国破山河在”的古句。

南世阿见史云动了读书人的情节,连忙打断:

“史中堂过虑了,如今可是国未破,山河也依然在呀。想我大清朝自先祖皇帝率众入关尊拥天下这许久年代以来,励精图治,国运昌隆了多么长远时候,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什么险关没有闯过,还不都是安然无恙了么。诺大一个国家出现些许这样那样的事情是很正常的,值不得大惊小怪,此次洪贼起得是猛烈了一些,势头看上去多少大了点,可以老朽我的眼光看来,他们最终也是动摇不了我大清国的根本的。只要我们君臣同心,同仇敌忾,贼势必定会被扑灭。至于前面中堂所虑乃是谋国之思,为君分忧,于国大有裨益,于事未雨绸缪,也是极有道理的,更显得是云中堂您是国之柱石,干练重臣。老夫心中也再三考虑,有意在今日就派出人手前往江南打探消息,同时,有意相邀中堂您与老朽联手暗控一些官员行为,以确保我大清江南财富不至散失,怎样?”

“如此甚好,能为国家出力,为圣上分忧,与老大人携手,也实为史云胸中宏愿。”

南世阿一番豪言,正与史云心中所想和上节拍,所以,史云内心非常慰籍,说:

“此次能有老大人肩负重托,家国幸甚。只是史云仍然还有些私下里的担心想讲与老大人,不知老大人是怎么想的?”

“自然愿听中堂的赐教,请讲。”

南世阿知道史云会有话说,连忙给予鼓励。史云说:

“其实都是些体己的私房话,以史某愚见看,老大人虽有皇命在手,临危关头也不一定能够提调无阻,比如兵部熬德等辈向来自视甚大,怕会心生不服,少不得要暗中使拌,这是其一;其二,再有那多哈泰一系的裙带宵小之辈,个个更是只知道如何弄钱的主儿,哪里会顾及什么家国天下,一旦践行,内宫之中少不得也会有手伸出,哪一路都不是好惹的,还需心虑仔细了才能够动手;再一点,就是万岁本身,我发现万岁旨下之后似有瞬间的迟疑,说不定还会颁布密旨,而接这密旨的最佳人选应当就是熬德。因为移局的事务责任重,规模大,到时候少不得要仰仗军队护守,这样以来也会生出玄机。仅此三点,供给老大人参考,但愿都是杞人之虑,望老大人不要见笑才是。”

这是一篇真言,看的出史云是掏了心窝子说的,南世阿听后不能不感激:

“好三点肺腑之论,精妙绝伦,算是彻底洞察了这桩事情,老夫要谢谢中堂,中堂高明,中堂殚精竭虑为老夫计,老夫定会报答万一。”

至此开始,南世阿与史云二人语如一辙,皆大欢喜。

南世阿咽下一口酒,诚实地说:

“吾观万岁,凡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如今之事事关国之根本,得失甚大,与一般平日里的那些事情截然不同,万岁要做自有万岁的考虑,我等审时度势,依着旨意行事也就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诺大的一件差使,要是没有别人在旁边插插手那倒是显得奇怪了,因此,有人从中作梗也是正常的,若是再往深层里细细想一下,果真这样的话,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呢。因为硬插手的人多了,到时候万一出了状况,陪着我南世阿担责任的也就有一群了。”

“此话不错,”史云接过了话茬说,“你我在官场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奇迹在宦海之中又是不会发生的呢!如今国难当头,正是宦海沉浮,官运际会的关键时刻,朝中各色势力或明或暗,早已蠢蠢欲动,虽然各自手段路子不同,但所图终是归一,这其中的机遇与杀戮的确如犬牙一般交错相存,稍有疏忽,怕是就会招致终身遗憾。做官报国自是不假,但若是连官也没得做了,还怎么可以谈报国呢,所以,我史云一向以为这做官的三部曲是绝对违背不得的,那就是只有做到官,做稳官,然后才能考虑做好官呀。”

史云言罢,将目光投向南世阿。南世阿赞许有加,说:

“中堂你果然是翰林魁首的风范,眼光明察秋毫,入世深到极致。推敲起来,这‘三部曲’中的前两部更是至关重要,试看古往今来几千年,书上写着的好官也很是出过几个,然而又有哪一个是没有遗憾,做到圆满了呢?徒给宦海添些笑柄罢了。”

史云听至此击案叫好:

“如我等良知之臣,朝廷之中已少呼矣,万万缺少不得也。”

讲完了又忙斟酒。南世阿也得意于自己的妙论,陶陶然猛干了一杯,不想却呛住喉咙,只得‘哼哼嗨嗨’地咳了一回,自我解嘲说:

“真是老朽了,见笑见笑。”

史云提壶续酒,说:

“你我都是想着要做好官的人,可不能玩丢了颈上面吃饭的家伙,否则,上对不起君主,下对不起黎民哪。哈哈……”

史云轻笑着指了一下脑袋。南世阿坐姿仍端庄着,但看上去好像已经有了酒意,眼睛也眯得更紧了些,两片苍老的嘴唇上挂着明显的酒亮,腮帮子慢慢地蠕动着:

“这点甚是,老朽七十几年的干饭吃下来,要是在如今弄丢了这东西,世间不是又多了一则笑话吗。”

说着,如史云似的也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头。

二人目光相遇,会心的笑了起来。史云说:

“南大人,皇恩浩荡,您此次自然是秉擎了社稷之重,涉险甚巨,我史云也不能说没在险中央吗,但对您,史某一向是敬重感佩的。”

南世阿对史云拍过来的马屁巴掌很受用,连谦虚也没有谦虚一下就接着了。二人推杯换盏再吃过几杯,忽然感觉到室内光线有些暗淡,抬头向窗外一瞧,呵,天色已进薄暮。史云吩咐运哥掌灯,南世阿满腔感慨:

“哎呀,与中堂把言甚欢,不觉之间竟已过去了半日,善哉善哉。”

说着便要起身告辞,史云哪里肯放,赶忙留住。不多时,传上来醒酒和丰盛主食,南世阿不便拂意,只得随便用了些以后才由运哥执灯引路,史云亲自陪着送到史府后门来。

史云趁运哥开门的机会对一直跟在左右的高再升小声说:

“来。”

高再升会意,变戏法似的举出一个匣子,史云接过,双手递于南世阿:

“正宗的长白山老山参,前日才被镇边将军佟可寒快马送到,不成敬意,笑纳笑纳。”

前面已经讲过,这史云眼下是朝廷吏部的大旗,官高位显,孝敬和巴结的人自然就多,再加上一些三亲四旧,门下走动的人着实不少,有时把持不住了就会在油水重的地方放上几个亲信,背着手的时候呢也免不了会接纳一些孝敬。江南一代自古就是富庶之地,那里少不了也有他几个故吏门生,他怕南世阿利用主持南京转局之机参殇官吏会牵扯到自己,所以才主动与南世阿亲近,这自然是他存的一份私心,不便明说。但南世阿练世何等精明,早已把史云的这点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古来就是官官相护,他南世阿只是想着怎样办好皇帝交给自己的差使,不会也不想去做什么恶人,在辅臣中为自己树敌。因此,才对史云所赠来者不拒。史云看到南世阿态度明确,自然更是心中欢喜。送别南世阿以后,也是心满意足。一副好日子不愿意过到头的神气,仰望苍穹,叹道:

“光阴何其快哉,午间至夜竟然是连在一起了么?”

“老爷,”一直没有主动开过口的高再升一面跟在史云身后往回走一面试探着问道,“可否给江南舅老爷发封信去呢?”

“嗯,信是一定要发的,走,再到书房。”

听到吩咐,运哥马上将手中的灯笼交予高再升,自己则摸黑紧跑着到书房收拾,准备纸砚笔墨去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条黑影在史云他们的背后侧连续着闪了几闪,便跃上围墙跳出了院子。不论是史云、高再升,还是急跑开去的运哥,他们三人谁也没有察觉。

高再升举住灯笼把史云引领到书房门口就停下了,史云独自踱进去,见运哥已经准备妥当了笔墨纸砚,便走到书案后面坐了,略做沉思便提起象牙毛笔疾书起来,运哥站在一旁熟练的伺候着笔墨,刚刚写了不到两页纸就见书房门口的灯光里闪出一个人来,只见此人月灰色的夜行装束,左手里握住一把宝剑,腰间系了镖囊,身材矮小,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走起道来一点声息都没有。这人正是史云府中护院武师队的教头兰大海,凭借一套祖上传下来的炫凌剑法行走江湖,再加上善使一手响铃金镖,人称炫铃子,在江湖上很有几分地位。只见兰大海从灯影下现出身形,立定在书房门外,向室内的史云行礼说:

“史公,刚才卑职失职,未能追上夜窃书房的毛贼,特来请求处罚。”

兰大海操一口湖南腔,话音虽不高却听得史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手一抖,硕大的一滴墨水滴在了正在书写的信纸上,运哥见状立即将被墨污了的信纸抽去,换上新的。然后,马上就着一盏专用的油灯把那页废纸销成灰烬。

史云索性把手中的笔放至架上,招手示意兰大海进来讲话。兰大海走进灯火通明的书房,国字型的脸膛被屋内超亮的灯光照得泛出几丝红晕,浓眉稀须。史云尽力按耐着内心的惊奇,目光紧紧盯着兰大海的脸,说:

“兰师傅,你讲详细些。”

兰大海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略略提了提声音回答道:

“回史公话,刚才卑职巡夜,行至书房时觉有异常,查看之下发现有一贼正欲入室行窃,便上前抓捕,那厮见不能得逞,便向后院遁去,卑职追过去,正欲得手时却见史公您从后院归来,实在是怕那厮急眼了会对尊驾不利,动作一时也就小了些,不曾想竟被那厮逃脱了,特来领罚。”

“这么说是我的不是了?!”

史云一句话堵得兰大海张口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着话头说:

“史公莫生气,我这练武的粗人不会说话,怪只怪俺学艺不精,有负您的重托,想想于心非常惭愧,慌不择言,冲撞了大人,还望见谅。”

史云‘嗯’了一声,伸手轻叩着书案又问:

“追赶至何处不见的?你确定那贼没有进到书房里来?”

“府后门外向西第三个胡同口石磨盘附近不见的。卑职确定那厮没能进来,因为他连那窗户还没有来得及撬开。”

兰大海用肯定的语气说着,并抬手向书房的一扇窗指了指。到了这会儿,史云才猛然间意识到兰大海是单膝跪着的,于是忙用含着几分热情的口气说:

“哎呀,这其实也不算个什么事,起来起来,快起来。”

见兰大海没动,又催道:

“飞毛贼行窃大户是常有的事情,前些年你兰师傅没到我史府时,我这里隔三差五的就要丢个东西,如今好转得太多了,整个府院风平浪静,安安和和的,还不都是你兰师傅的功劳,啊,快起来罢,难不成还要让我过去搀你吗。”

史云说着还真的动了动身子,兰大海见状忙站起着说:

“谢大人。”

兰大海退出书房。史云眼睛盯着刚才兰大海指过的那扇窗户情不自禁的陷入了沉思。

南世阿走出史云府的后门以后,马上就被一顶早已埋伏在那里等候的便轿接着七拐八拐的抬进了自己的一处别院。

南世阿下轿以后直接来到自己专设在别院的休息房间内脱去裹在身上的游医装饰,连歇也不歇一下,就亲自提了一盏气死风灯穿过院子里几排亭阁,来到位于后花园中间的一处假山前,先习惯性的左右望了望,再伸出左手捂住假山上面一块凸起的卵石,先是用力向内推动两下,然后,就旋转着手把那卵石拧转了半圈,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假山上现出一道门来,内里还透出几分微弱的光亮。待南世阿提着灯笼走进去以后,那扇门便在他身后慢慢的自动关闭起来。原来这假山之中藏有密室。

虽然密室之内已经被灯盏照得如同白昼,南世阿走进来以后仍然不把手里的灯笼熄灭,只顺势插挂在一个钉在墙角的灯笼架子上面。南世阿一面在密室之中踱步一面整理思绪,过了很长一会儿时间才坐到书案后如史云一样也写起信件来,只不过南世阿的信件篇幅不长,少顷即写作完毕,拿在手里端详一遍之后才封粘了,用过火印,抬手扯动悬在书案上方的传讯玲绳,过不多久,就见从密室的一排屏档后面转出来两个人来,一男一女,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腰间各自绕着一条紫铜铸就的九节钢鞭,左右并悬了鹿皮镖囊,飒爽英姿,都二十岁上一点的年纪,男的穿着身月白色英雄裳,女的一头青丝被三两根金簪挽住了,通身大红装束,外罩一件幽墨色披风,灯光映照之下,熠熠地闪着光芒,好一双武林人物,俏男俊女。

二人齐步来到南世阿面前施礼,问道:

“大人,有何差遣?”

南世阿盯着二人的眼睛说:

“花子,叶子,如今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办,详细的安排写在这页纸上面,看过以后马上销毁。”

南世阿说着,拎起一张写满字的纸抖了抖复又放到书案上,再抄起他刚才写就的那封信继续说:

“同时,把这封信交到江南钟山寺司徒坤真方丈手中。要记住,事关重大,行事一切小心。切莫暴露行踪,以防泄密。”

说着,就把那页纸和信件叠在一起递了过来。花子(两人之中的男性)上前一步伸双手接过:

“请大人放心,您的吩咐我们一定谨记在心。”

说完,两人便与南世阿告了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