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来自另一方的声音
周末,昔日困绕着教师们的问题又浮了上来,平时由于工作所迫他们不得不呆在学校,现在他们却有着其他的选择,正是有余的选择使人感受着实实在在的痛苦,不确定性的痛苦。人的灵魂被放逐时的游离,最多也只能是这样,大部分人以回家为己任,不是因为他们意识到沉甸甸的责任,而是如若不是这样便不能自救。
何越给爱马加了油,沿着石头和煤沙铺成的山路逗着圈子,汽车后面拖着一片云彩似的灰尘,最后他驶进最艰难的村公路,在这里他准备作一学期的最后一次家访。以往教师们的造访无非是例行的,充实学校档案室里的资料,而现在他却郑重其事地尽着自己的义务。当然,教师们的演技一向能得到公认,他这一行的目的是不被人往好处理解的。因为每一次的家访都是那么有条不紊,理由充分得找不的到任何漏洞,演员们眉飞色舞地做戏,从来都不会有人去泼冷水,乐曲终止,大家都觉得令人作呕,甚至包括演员自己。这一段相安无事的时间说明了什么,教师和家长的沟通虽有必要,但其意义早在这行动本身前就已消失,他们也不理解他们的孩子和学生,就像两种低等动物不会互相理解一样。
这天的阳光比平时更突出一些,到了午后也不减其亮度,公路上石头突起的部分被打磨得光华逞亮,其影子被夕阳拖得长长的。城市里人们不会觉察到这种光线的美,通常一堵年久失修的墙便挡住了所有的光线。路上行人们倚着某棵树干,以等待汽车的过去。实在难以想象如此狭窄的公路,两旁灌木丛的枝条总是被弄出悉悉卒卒的声响,没有让车的可能性。这个学生的家住在镇东部一个山影交错的地方,也是全县海拔最高的地方,那里光秃秃的土丘是从高海拔的山脉上渐渐叠起的,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它的寒冷。居民们依靠着山峰建立起自己的领地,他们习惯于把房屋修在靠山的地方,也依靠非法开采煤矿摆脱真正意义上的贫穷,但好景不会很长的,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有限,而且越来越难投机了。何越把车停靠在公路旁一块空地上,似乎将近一百年没人踏上这片土地了。最后的光线把地平线上那些类似于神鹰翅膀东西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但是显眼的不光是这些欲飞起来的东西,连天空也显示出寓言的色彩。也许因为让人发霉的阴雨天气经历太多,晴朗才给人这般暖意。
汽车停罢,一群孩子围了上来,不像是好奇,却像是自卫。他们操着流利的本族语言说话,来客对他们的言谈一无所知。何越希望知道这个学生的家住哪儿,仍然需要某些帮助。
“有会说汉语的吗?有能听懂我的话的吗?”
其实他这么做毫无必要,这些到了上学年龄的孩子已经很熟悉汉语,即使是更小的孩子,也不见得有这方面的困难。这一点他理应知道,也知道这些民族性格太硬,很难跟随人的思路。而他对他们能力表现出的怀疑就足够激怒他们。他们在山寨居住的漫长岁月什么也不能说明,但仍作为文明的一部分。习惯和风俗才是最至关重要的东西。何越画蛇添足的做法激起了孩子们对尊严的维护,他们把车门团团围住,等待着某种解释和歉意。直到后来,善解人意的大人们才给他解了围。
他没在学生家里吃晚餐,其实那么做也未尝不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他不想把时间花得太久,不想让深夜的汽车一瘸一拐地走过那些山路。刚才经过的那一幕现在仍历历在目,尽管那只是孩子们的行为,可已经很接近一群斗士,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破坏山寨的规矩,从而使自己陷入可怕境地。在学生的身上他也隐约看到这种被传统浸蚀的特征,它的野蛮性和不容异族的秘密。他选择做什么事时意识总是对自己不利,很难给自己安排合理的出行。树木光秃秃的,像卸去盔甲的士兵,公路似乎比进来的时候更狭窄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大片黑暗涂抹的缘故。何越想象着这一家人给他的印象,觉得很难将其和曾经见过的人做类比,他虽然有过一些经历,但总是隔着一层迷雾看人。这一家子并不热情,从他们的表情看出几十年来低调的生活习惯,对什么东西都不当回事,却无一例外地酗酒。他们要求何越加入到喝酒的游戏中并且拒绝谈论其他问题,起先他很难将学生的情况让大家作出评论或解释,他一贯缺乏主持全局的能力,不是他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而是他一直由于厌恶而拒绝那么做。但是他也明白,不采取蛮横的手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须采取主动,他不愿意这一次拜访真正的目的变成吃喝拉洒。这些高傲的山区农民不会理解温文儒雅,他也竭力抵制来自这方面的压力。
回到学校时,时间已经是九点多钟了。他一边往身上加一件外衣,一边翻阅手机的未接记录。这几天里他总是把它丢在床上,很久才看那么一次,偶尔有电话响起时他也只是懒洋洋地接起。他不再关心电话中的一切,因为他连现实生活都漠不关心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按照上面的记录拨了过去。
“是你找我?”
“你上哪儿去了,我打了那么多次电话也没人接。”校长在那一端说,他的口气十分平静。他期望着他这样的口气,就在几天前,这恐怕还只是一种奢望。
“我刚家访回来。”
“噢,这我知道,我正为了这事找你谈谈。”他顿了一下,“怎么,你的电话没带在身边?”
“我忘了,在宿舍。”
“你来我的办公室一下,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间。”
这无疑是命令的口气,他想推辞也不可能。
他的门敞开着,校长穿着一身笔挺的职业装,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手腕托着下巴,目光盯着门外,像一条警犬,看样子连身边飞过的一只蚊子也不放过。
“你是说为了家访的时找我谈?”
“不完全是,先坐下吧。”他说,“你别性急。”
何越坐了下来,但始终一副与己无关的表情。
“前几天的事你还耿耿于怀吧,大家同事一场,摩擦是难免的。”
“我已经不在意了。”
“好事,有些事我弄不清楚,为什么大家都不和我沟通沟通。”
“你指望怎么个沟通法儿?”
“你知道的,这虽说不是什么大学校,可也决不是一两个人努力就能搞好的事。也就是说,即使我倾尽心血,即使我有力挽狂澜的本领,在提高学校教学质量方面,也是独木难支的。”
“你有试着同教师们沟通过?”
这下倒是他被难住了,因为他觉得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愚蠢的。
“我只是个协调关系的人罢了,对管理一窍不通。”
他的谦虚来得太突然了,让何越一点准备也没有。事实上,从他进来的那一瞬开始,校长对他们曾经的龃龉所表示的歉意就把他逼得无地自容,他不得不佩服,他的以退为进用得恰好处,从这点来说,他作为一个校长真是当之无愧。
“你怎么想到问我,而不是别人呢?”何越说。
“我想你会解释这种现象的。”
“我也说不清楚,教师们对独裁很不习惯,哪怕只有那么点点意思。你刚过来,他们不了解你,而且——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你给人的印象通常是道貌岸然的,不易接近。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你就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你做什么都会受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很快和大家打作一片的,我喜欢喝酒,还有,我对打牌也很感兴趣。”
何越差点笑了起来,他竟然这样理解他的意思。
“当然了,要我把什么言论都奉为圭臬,也是决不可能的,我毕竟也是个拍板的人。”
“我可不敢那样想。”
这次谈话也收到些效果,从那以后,校长经常出席各种各样的赌博,他也的确认为和教师们通过这样的方式接触更接近真实,也能给人亲切感。他作出的这些改变让大家都感到费解,何越也无法判断,是他振救学校心切呢,还是他天生就是个赌徒,总之,这正中了教师们下怀,一时间打牌便风行起来。也许只有纸牌生产商掌握着人的真正所需,给人们制造出规则的存在方式。人们给别人制定规则,也让自己进入规则,而且是心甘情愿的。雾气弥漫,窗帘在空气碰撞声中被拉上,湿润的水汽阻挡着灯光,游戏再次表现着自己的优势,让人着迷。于是时间停滞,没有了过去和未来,只有瞬时在今后的回忆中成为历史。人们没有精力去想任何东西,若是他们真正入迷的话。在游戏中,人们真正实现了团结,人与人之间再次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关系,这种关系即使在第二天的教学工作中也能找到影子,使人不至被孤立到完全个人的程度。无论怎么说,赌博支配着教师们,让他们知道欲罢不能和夜以继日,将自己的激情转移到游戏上,他们不确定的,是这种做法归于进步还是倒退。
律师来电话了,他们需要去一趟省城。何越并非求胜心切,但他仍会尽最大的努力,作为对大哥的一个交代。他走进校长室时,马为正在午休。他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地躺在椅子上,脚随意地搭在桌子上,他的流氓习气从第一天开始就给何越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轻轻地把门掩上,这一下把他吵醒了。
“什么事呢?”他揉揉眼角,定过神来。
“你的门忘了关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睡觉,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这姿势很不雅吧。”
“没什么的,”何越说,“我想没有其他人看见。”
“看见也无妨,这又不是什么丑事,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真行,没什么瞒得过你。”马为笑了一下,算是表示赞同。
“我需要一个假期。”他直接说。
“上次你这么急着请假时,你的脚患什么组织炎来着,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蜂窝组织炎。”何越替他说了。
“对,就是这个名字,你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对你行走并没影响,不过,有病总得医,是吧,说说这次请假的理由。”
“我为了我大哥的事。”
“那不是拖了很长时间了吗,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还理它干嘛?”
“我想你不知道报社报道的事。”
“我的确不知道,”他的口气很冷淡,“你说来,我听听。”
他从包里抽出报纸,他早就知道,对付他,这是最可靠的办法,而且他一定会被逼到出示报纸的。“自己看吧。”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是去年的报纸。”
“是的,是去年的。”何越说。
“去年我就向法院提起过诉讼,结果,法院一拖再拖,按照我的理解,这就是不作为,但又能怎么呢。”
“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咨询一下。”他点上了一支烟,然后把烟盒子丢给了马为,“最后一支,”他说。“我大哥没走的时候,他几乎每年都是先进个人,怎么一转眼,他就成了个贪污的典型了。”
“你不会是只想出一口气吧。”马为说。
“不,我只想弄清楚事实,不管真相是什么。”
“你就不担心你住的地方会被没收?”
“我担心。”何越回答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别的住的地方。”
“你得努力啊。”
何越点了点头,然后马为表现出一副理解的样子,“你想请多久?”他问。
“三天。”
“那好吧,我准你三天假,不过你的课自己协调。”
他想表示异议,但立即又打住了,有假期就不错了,加上周末有五天的时间,差不多了。
“谢谢,这种事也并非我所愿。”他一边走出去,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