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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拯 救

那时那刻 《临界线》 都市小说 2011-04-13 21:52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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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被几天来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他过分注重常规工作了,先是省领导来学校视察,教师们使尽浑身解数排练了各种各样的节目和活动,然后师生们又通过多次排练组成一个颇有气派的队伍,种种欢迎方式丝毫没有怠慢,但结果却惨遭失败。情况是非常简单的,人们在各种活动中倾注了全部精力,便无暇顾及教学的本职工作。如果一次例行的视察要这么兴师动众,那真正的工作检查简直要人性命了。这种猜测合情合理,马为没有必要去检验领导们的智商,他们也不见得要去理解,但这是无争的事实。最后训话中最可怜的当然也是马为,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安排去做的,这次他没理由埋怨别人。

“发生这种事真该把你的校长头衔拆掉。”镇长说,他很气愤,而且不仅仅在校长面前动怒。这次的失败让学校损失一笔接近八位数的款项。当然,它必须有合理的分配,甚至要成为改建几所学校的资金。

“镇长本身够可怜的,”周一的会上马为告诉教师们,“他在蓝顿当了十几年的镇长,也做了些实事,但与每一次提干的机会都檫肩而过。”

他尽量使用轻描淡写的口气,但教师们是聪明的,他们都明白这番话组织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明白他苦心经营的局面被或许是人们称做糟糕心境的东西砸个粉碎,他能挽回的不过是教师们的看法,这是左右他工作的因素之一。一个人不顾后果地做着所有事,很少有真正的支持者。这个工厂要生产出大量合格产品,需要有人冲锋陷阵,而这决不是领导阶层所为。在教师们热情的假象后面是这个屋檐下因自私而彻头彻尾的孤凄。即使浪费毕生的时间,也不能证明自己,寻求自我与自私之间的区别。希望,利益,成果,甚至超越失控的无意识行为都是自私的。但是在这所学校里似乎更容易感受到另一重现实,就是自私的程度似乎所有感官都能触及,人们尽量避免着谈到这一问题,因为这一点从来都困绕着他们。无论情况多么恶劣,他们都想象着自己闭着嘴巴同共产党唱着反调,最深刻的东西是让人心照不宣的东西,是使人开不了口的东西。但在今天,人们重新呈现出四十年代的延安景象,上上下下热闹非凡,劳动的声音又影响着文化和音乐。各尽其所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很少有人闲逛。在晚上,人们确信自己已经很累,无暇顾及城市的每个夜晚,美在被人遗忘,在它找不到诞生环境的时候。人们只有在入睡前眼睛合上的短暂时刻通过回忆重现它,感觉也乏而无味,或者在慢慢咀嚼一杯茶的时候,过去才又从大堆发霉的琐事中浮现出来,可以肯定的是,除了裂开嘴不出声地笑一下外,它什么都不会带来。过去的东西之所以会永远失去,就是因为再没有必要去延续它的存在了,得和失之间的界限是那么模棱两可,以致没人能认识它。

假如我们不再挑剔,我们就会对事物可能就会看得彻底些,校长也曾有过某些出神入化的时刻,他控制着教师的不是等级关系,而是兴趣和恶劣心境。他嗜酒如命,办公桌内和中午用来睡觉的沙发枕头下都藏着各种各样的毒药,有了他这类人,酒文化得以传承,虽然也濒于灭绝,这些为数不多的人能喝起酒来就没完没了,直到对酒厌恶为止。他的家乡一方面在试图生产上得了台的佳酿,一方面又向穷人们灌注大量的劣质酒精和消极情绪,让他们不再计较死亡和贫穷。校长有向人们挥手致意的习惯,因为他的手似乎能将内心世界抛售给其他人,而且是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可以不负责任的事很少,而这就是罕有的,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他每天都酗酒,却从不耽误自己的工作,他的行为几乎是在鼓励教师们也这么做,因为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感受不到自己浓烈的酒精味在空中扩散,而心甘情愿显示出奴性的追随者们就必须尝试着苦味否认这一切。有那么多缺乏包袱的人们,完全是靠别人提携来实现自己的愿望,他们对每一次机会都把握得毫无差错,除了天文学家以外,没有人能将这种精神发挥到极致。校长迎合着这些人的口味,使他们成为一个自然和谐的群体,但是这个群体是那么小,力量也弱到不堪一击,这是学校特有的情况。校长对于那些鞭长莫及的事情的处理让人吃惊,他的智慧是伴随着酒精的摄入而增长起来的。人们一直希望找到一种互相指责的可能,但从不会付诸现实的行动。在心里对它进行着分门别类,作出自己的解释,判断和推理,以及各种逻辑上的处理,总之付出了艰辛而复杂的脑力劳动。这种可能一度为大家平等相处的最佳条件,于是才会有相安无事地工作的情况。只是在后来,在几次倾注热情的努力适得其反后,他才放弃自己认为是智慧的东西。他把学校的一切工作安排丢给了总务主任,全家去海南度假。

何越不知道他同于娜的交往能相持多久,悲观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所有的人都在演绎着自己浑浑噩噩的生存方式,只是有人不自知而已。他们心里并没想着这点,似乎这从来就不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或者在出现奇迹之后,就把这段时光从自己的生命之歌里彻底抹去,这不难办到。他们丢掉往昔就像丢掉昨天的一双鞋一样容易。

她带着女儿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也预示着需要新的生活。她回到了从小生活的那套房子,她重新陪伴着她的母亲。她快死了,她守了那么多年寡,该到头了,这种毫无生气的日子并非她所愿。“我的身体已有一半进入坟墓,现在还要你的照顾,我可不希望你落个不孝的名声,最好死得快点。”她总是这么对女儿说,她对死亡没有恐惧感,这是战争给他的唯一报偿。

她安慰她,“你的寿命还长着,连命相都证明了这点。”她知道她们的不同点就是对迷信相信的程度。母亲是个无信仰的人,毋宁说她确信女儿的说法,不如说她除此之外已没有可相信的了。处于晚年的人是不会有任何个性的。

于娜并不希望何越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虽然她对他的渴望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程度,他的角色也不会有所改变。何越一贯反感那种死气白赖的追求,他提出要求时非常隐晦,他的暗示很难得到她的赞同,于是力图避免那么做,走到那一步也是不得已。女人多么渴望这个男人能主动啊,甚至最好霸道些,但是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他怎么连这也拒绝去想呢。为什么在他对他们的关系付诸了足够的脑力之后却不进一步呢。

山峰颤颤巍巍的,在哪儿也找不到比这更富有个性的山了,它的魅力完全是人为的。十多年来,采石工人们差不多已经掏空了它的基部,它就这么悬在半空,长期保持着倾斜的姿态。它就像一株塔松,一年到头都是墨绿的,伐木工人们会小心翼翼地绕过它,寻找其他的砍伐目标。公路在半山腰蜿蜒盘旋,螺旋无休无止,这个芭蕾舞演员的巨大裙裾暴露在脏兮兮的阳光下,似乎那神圣的银白色也受到了玷污。石头,泥土,河沙,飘砾,桑科植物的细小残骸,琥珀,没有比这更团结更尽责的家族了,它们迷恋于自己的初始状态,作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们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台阶一直通向山顶的庙宇,同发着光的公路有时平行,有时交叉。朝拜的人络绎不绝,山上每天都像过节一样。雷声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浓云密布,人们迟疑起来,在雨中踟躇着,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不,这决不是从前的那座山,这里从来就没有过积雪覆盖的历史,也不曾有过人在这里举行过集体自杀。从远处看,它像一个陀螺,森林郁郁葱葱,很难想象它们从哪儿祸取养分。它普遍违反着自然规律,瞬息间甚至可以让它流出水来。不是一般的小溪,而是一条大江,洗过衣服的水同时又是载动千吨油轮的水。多年来,人们在岸边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所有的工厂都围绕着河流而建,污染后的江面锈迹斑驳,惨不忍睹。

长假结束了,但很多教师还未从旅程中返回,学生也没有完全到位。不管怎么样,教学工作得继续进行,不容推辞。这个十月的开始并不令人兴奋,几乎每天都在下雨,这在蓝顿来说是很罕见的,通常这还不是阴雨绵绵的天气。一般来说,到了十一月初,气温骤降,才会带来大量降雨。然而人们还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哪怕也只是凑凑热闹,有些人由于没有预定航班不得不推迟行程。这种趋之若骛的心理几乎在所有蠢蠢欲动的人中都有体现。

何越给学生家长打电话,结果他唯一了解的就是那兄妹三人节日期间并没有回家。他为家长的放任自流而气恼,如果说他们是一群脱缰的野马,家长就是促其流浪生涯的强大的后盾,他们坚持这样的立场,别人还能做什么呢。他在学生的住处找到了他们,他们神情紧张,说话支支吾吾,对他的来访表示不满和厌倦。

“你们竟然心安理得的呆在这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不起,我们太不争气了。”

“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你们干嘛不去上课?”

他们是他亲自实施帮助的,他很少对人有所帮助,他不想现在退出,不想落个半吊子的结局。两年多来,他在教学方面没有一点值得骄傲的,但这兄妹三人转变得很好,再坚持些时日就好了。

“我们不想再读下去了,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小的那个把头埋在一份中国地图里。

“我们不愿再给你添麻烦了。”唐离说。

何越一时语塞了,他既感到气愤,也有些灰心了,这些人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你们先别做出什么傻事来,好好想想吧,你们听过的教诲恐怕不比别人少。如果真的决定退学,我挽留不了,不过还是先通知家长,只有他们才能将你们接走。”

学生们欲言又止,他看出来了,但不想现在就追问,他付出了那么多,这事还不会就这么完了的。他正要离开,发现垃圾桶里有用过的注射器。他的敏感现在又派上了用场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它问。

“我不知道,我们实在难以忍受,尤其是上学了以后。”男孩说,这时菲菲从抽屉里拿出几盒杜冷丁,还有一些药片。“我们有时也用它。”他指着他,目光却盯着地板,好像准备从色彩斑斓中挑选出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一样。

“这是多久的事了?”

“差不多一个月了。我们也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这个周里我们到野外呆了几天,尝试隔离它。”

“真是疯了,我总是认为你们好得差不多了,难道想把一生都搭进去吗。”

“你们从哪儿弄来了这些东西?数量还真够多的,这样一来,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我们很尊重你,也觉得挺对不住你们,但无论如何是不会说出它的来历的。”

“好吧,你们既然都懂事了,就自己决定该怎么做吧。就当我什么也没看见。在几天之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等待你们的消息。”

他仍然希望他们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和正常人一样学习和生活,但是这无疑是一种奢望了。

在荣城,何越的感觉是这里热火朝天的建筑场面,整座城市洋溢在辞旧迎新的气氛中。这个社会证明自己富有活力的手段在这里都用到了,的确存在着这样无可争辩的事实,城市更新的周期不是几个世纪,几十年,而是几个月,几个礼拜,几天。甚至每一秒钟都是全新的,历史建造者们充满激情的努力不会白费。他们运用技巧砍断手里的砖,向搅拌机的齿轮上涂抹润滑油,若干辆卡车像发疯似地旋转,一块块的玻璃正在嵌入铝合金中。劳动之音乐统治着城市,使它奏出天籁之音,尽管这一切伴随着森林砍伐,采矿,截流,它的魅力依然存在,依然诱惑着即将踏上这片土地的人。

从远处看,这家旅馆像一幢与世无争的山顶别墅,主体建筑大胆的红色和周围环境也很协调。事先他们商量过,他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太少,他希望服务员另行准备什么东西,当然,这么做的价格是很高的。这家旅馆很小,却只招待有限的几位客人,在细节上从不马虎,因而和那些一锅煮的宾馆区别开来,也有几分闲适和幽雅。按照他的计划,女主人在两天后住进来,在这之前他开始忙自己的事情。其实他自己是根本不知情的,何晔做的许多事情除了出逃者根本没人知道,但他的缺席使一切都依靠推理和论证。这么做太累,但却使律师喜出望外,因为一旦没有人知道那些犯罪事实,只要唯一的知情者张不开口,他就有把握处于主动地位,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

“你给我说清楚点,”何越不耐烦地是说,“你的这番话说明了什么问题,现在我们还能有一丝主动吗?”他显然很不赞成律师用他们工作的思路来阐释问题。”

“简单地说,这就像打猎时遇到的被咬死的羚羊,用不着浪费一枪一弹。这么说明白点了吗?”

他点点头,但他自己也并不肯定自己是否明白,要律师更加直接地说明问题是不可能的。他试图表现得城府深些,这算不上坏事。在他们的交往中,何越都在尽力使自己习惯成自然。他并不强求别人做什么或怎么做。事情差不多快一年了,案件几乎没有进展。但是律师办事也是尽最大努力的,看在钱的份上,他认为同何越之间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共同的利益将他们紧紧地捆在一起。

何越搜集犯罪事实不成立的证据也着实花了不少功夫,每到一个单位,他都希望何晔的故交能提供一些他生活的情况,可是人们守口如瓶,对别人的着火漠不关心,其实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对教师不感兴趣。从来都不会有某种东西将他们与一个中学教师联系起来。教师像一个撕破脸皮的乞丐一样四处寻求施舍,却最终一无所获。事实就是这般明朗,有人甚至希望火苗烧着何晔的同时连同其他痕迹也一起抹去,这种时候他们反而来不及高兴呢?几天下来的结果是何越感到徒劳无益,他不仅在帮局长处理后事时力不从心,也觉得这种自己在做着违心的事是很不正常的,在所有这些努力中,他一步步地背离着做人的原则。人们在愧疚感理应到来的时刻,往往难以抑制其深度和广度的发展,如果他们表面上仍做着毫不相干的事,便在其实质上变得无可救药可怜至极。外部世界能事半功倍地对他们发生影响,因为如果不是哀莫大于心死,普通意义的绝望就不过使人陷入最脆弱的状态,从而为进入另一种万劫不复的生活做着准备。这种急需自救的时刻在人生并不罕遇,犹如我们感到花儿陨落不是由于气温骤降而是自然规律中时间无情的作用一样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