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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中国式

那时那刻 《临界线》 都市小说 2011-04-10 22:02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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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停了,道路两旁的树枝上,露珠迟迟未干。何越觉得前面那个背影太熟悉了,便快步跟了上去,是新来的校长马为,正在他的前方缓缓地踱着步。这是他到任的第四天。

“你好,校长。”他走到校长跟前,慢吞吞地说。

“叫我马老师吧,对了,你叫什么?”

“何越。”

“哦,何老师。”他继续走着,但步子明显慢了下来。“不回家了?”

“不回了。”

“真是怪事,你也会想到来这地方逛逛。”

校长侧过身来,脸面对着他,弄得他很不自在,“你这是有意把我孤立起来。”

何越眼里掠过一丝蔑视,“‘孤立?’多好的字眼,为什么他就不能用谦逊一点的词语呢,正是因为他把自己看得过高了,才会使用这样的话语。”他随即想到一些最尖刻的语言:

“我是这样想的,校长你日理万机,自然不像我们这般人一样游手好闲,有事没事都往校外跑。”

“这算什么话,你也是个教师,有自己的职责,怎么叫游手好闲呢?”说到这里他突然注意到何越话里的讽刺意味,不禁发起怒来,“你竟然戏弄我?”

“没有,你看我说得,这意思越表达就越糊涂,”我当然得恪尽职守了,不过,为了把那些开小差的学生弄回去上课,我也会开小差来这儿逛逛的。“

“这么说你是来找学生了?”

“是的,”他得意地说,“瞧瞧这片丛林,过去红军们用来伪装自己,和敌人周旋,现在却成了学生们的人间天堂。”

“这种事我怎么现在才知道?”

“这要问你自己,有对他们关心到什么程度了。”

“从参选那一刻开始,我就倾尽心血在自己的工作上了。”

“得了吧,他们就在这些丛林里,有时在后山,这些人恶习难改,躲在这里赌博。”

“恶习?”校长说,“这词可不恰当,好像他们当了多年的赌徒似的。”

“这也全怪我们,从他们进校开始,对他们的管理和教育就没有松懈过,可谓黔驴技穷了,结果仍是这样,我们都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校长叹了口起,他对学校几乎不了解,很难相信这些是事实。

“我先去找找看,就不陪你了。”

“等等,”他叫住何越,“我岂能袖手旁观,走吧,一起看看。”

他们用双手拨开那些由藤蔓和树枝交叉编织的大网,来到一快巨大的石头旁,那快石头就是作为学生们藏身用的。

学生们已经闻声而逃,他们丢在草地上的烟头还冒着缕缕轻烟。

“看来你得家访一下。”

“我会去的。”他果断地说,实际上,他现在根本就没打算去家访。

这年秋天里,学校里又获得了一批新的营养,以弥补过去各专业教师的空缺。这是一个由省内不同大学不同专业组成的群体,除了年龄相仿和参加工作时间相同之外,人们找不到他们之间的一点内在联系。他们将被拆散到各个教研组去建构新的群体。其中包括三个中文系毕业生,两个政治系的,一个历史系的和两个艺术系的,还有一个不得不放弃自己研究生计划的青年。初次见面时,何越发现他有野心。他对何越说他不会在这儿呆得太久,他本该成为一个繁忙的人,在物理学上有所作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第二十几个维度中。转行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是——他是这么说的——不得已。为此他为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苦恼了很长时间。他一再强调自己是个孝子,当教师本来就有父母的原因,“我没有什么好怪他们的,这么做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一想到今后都要面对一群鹦鹉学舌的人就受不了,我最终得逃离这儿。”每次他违心地做着事时(有时是批改作业)他就这么说。后来弦论和量子论的呼唤声还常常使他跃跃欲试。情况糟糕的事,没人的帮助他的逃离是没有用的。“我的力量太小,离开之后我哪儿也去不了。况且,物理老人并不一定还认得他这一谦卑之人。”他说。

在这个学校里,人们是从来体会不了团结的,从来就没有商量可言,不会有什么亟待解决的事情。表面上,教师们各尽其责,在学校外就曾经把自己要做的最低限度的事安排得有条不紊,甚至能够倒背如流。没有丝毫松懈,可学生的成绩终究还是每况愈下。校长不得不强行采取很多措施,全体教师坐班制,以便有更多的时间用于教材教法的研究,后来又健全奖惩机制。但结果证明这些都只是扬汤止沸,根本没有解决实际问题。

作为镇教育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校长必须对这种倒退作出解释,但是他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成天浑浑噩噩,无所适从。他对教学工作的实际情况以及教师们出心不出力的心态一无所知。人即使凭着足够的敏感也不可能了解自己未曾涉足的经历,光靠感官是确定不了任何事情的。在每次的教育工作会议中,他只能面带惭色,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

“教师们当然是努力了的。”

如果学生的成绩糟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最低点,如果领导们的期望值很低但也无法达到,如果情况恶劣到非得革命的程度,那学校便会获得转变的契机,使人们去注意它的改变,彻底的,底朝天的改变。但是情况只能如此,它并没有再度恶化让那么多人无法接受,而且它的恶化是如此缓慢,时间拖得那么久,那么漫不经心。它留给人们时间去增强适应烂摊子的能力。再说了,较之于前几任校长,马为的能量大得多,关键时刻他总会表现出惊人的魄力。他过去的经历表明,他在独辟蹊径方面很有一手。即使所有教师都遭到惨败,他也可能会破釜沉舟,在学校教师进行了大换血之后东山再起。

与此同时,何越的任务还要重些,他的课时量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多,他每天都感到嗓子难以支持。开学不久,从前离开学校的那几个学生又回来了,这一次是何越自愿收下他们。所以人们都有理由说他自找麻烦。学生的家长们曾经找过很多管理好,费用高的学校,但是学生们是有前科的,他们无论如何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何越的决定甚至招来校长怨愤,他可不喜欢学校有这类人搅和。他刚刚上任,这种谨慎是可以理解的。只是由于何越执意挽留,他才不便干涉什么。可以想象,何越给人们留下怎样的笑柄,他若不是想从这事中获利的话就一定是有病。他的确是出于获利的考虑,但却是以这样微妙的方式,对记忆进行徒劳无益的修复。他自己也不能更好地作出解释,除了职业道德外,掺杂其中的情愫是那样模糊。学生们虽然安全走进社会了,帮教仍不能松懈,犹如一首乐曲尽管戛然而止,其余音尚清晰可辩一样。这样一来,他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学生的管理上,他一直担心他们兄妹三人过强的自尊心和不光彩经历会在班上造成影响,他希望开始时能平静地度过,这之后要控制就不成问题,这事弄不好,处于蠢蠢欲动年龄的学生们要么是效仿,要么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这无论如何是他们忍受不了的。

学生们自从离开了戒毒所,便同医生们中断了联系,现在他们看起来很健康,好像他们不曾受到过伤害,也没经历过那种非人的折磨。这个经历使他的意志力增强了,也变得强悍起来。这时候你的疑问无人能解,你将不知道他们要是没有涉足过毒品会是什么摸样,这种痛苦是不是很有必要。他们的智力同从前一样好,他没有对他们提出任何要求,只希望他们别给他带来麻烦就是了,否则他同学生们一样都很难在学校立足。对于这一点兄妹三人似乎心领神会。对何越感激不尽,这方面他们比其父母要好得多,他们只是认为,既然好一些的学校拒绝他们的子弟,把他们丢到原来的学校就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很容易想到,一个旅行者在前路受阻后原路返回,但是他同样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直担心的事情始终没有避免,兄妹三人在班上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有时何越不得不强制地采取些措施,才勉强完成一些基本的任务。他呆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多,但永远不可能获得那种充实感。他竭力使自己迟钝些,古板些,只要是对顺利地过日子有利的,他都会去做。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德行竟然在无意中变得高了起来。如果在从前,他连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感到虚伪和可笑。

第二个星期中,何越让学生绕着学校周围的山跑了一圈,由于没有走现成的路,他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事先他已经作过安排,遇见障碍只能强行跨过去,不能绕道。结果很多学生弄得直叫苦。这次跑步除了素质训练的目的外,他还希望消除学生对体育器材的厌倦。他多次琢磨过一种新的方式,以摆脱从前那种例行的,烂熟于心的模式。无论怎么说,现在缓解学生的厌恶情绪仍然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这方面的处理不当势必会造成难以控制的局面,有时是尴尬,有时是争辩,而教师的威信都将在这些情况下大打折扣。他从资历更深的教师那儿了解到这一种情况,并未作出自己的解释,他的想法一开始萌发便被隐藏得很深,任何人都无法去触碰它。

做了几个月的体育教师,他对回到自己对口专业工作怀着期待,但历史的心胸从来都不足以原谅一个曾经背叛过它的人,尽管背叛并非自愿而是被迫的。他和校长的商量从来都不是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进行的,两人都冷漠要命,似听非听,继而发展到动怒,歇斯底里。因为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奴性。

校长马为是在一次公开招聘中产生的,在此之前他也是个中学校长,但只是空有头衔,做什么都得听领导的,也就是个傀儡而已。他因此怒而弃之,到所小学校里来发展了。自从贼眼死于非命后,一年来学校已经更换了几任校长。何越对头儿的更替丝毫没有兴趣,但他却让他上体育课。在学生时代他就是个体育不合格的,现在他凭什么能胜任。他几次请求校长取消这种荒唐的决定,可他不为所动。

在他们看来,他无非是一匹刚刚迈进战场的马儿,惨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参加另一场战斗。他甚至只是竞技场中供角斗士们搏击的奴隶,登场片刻就偃旗息鼓了。他凭什么能同经过南征北战的领导匹敌呢?然而现在,他提出要求时语气却是那么强硬。他粉碎了别人玩弄权术的机会,也让人下不了台。

“你应该考虑怎样在你的工作中把时间转化为经验和理论,”他对何越说,“你不该对它抱敌视态度。”

“我并没那么做。”他澄清道。“我很感谢你私下和我谈这些。”

“你以为我会蠢到把它纳入会议议程?”

在他看来校长的话毫无道理,但对方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这种情况下他们更不可能交流。后来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唇枪舌剑中保持着自己的立场时不禁感到荒诞,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会迎合校长的方式。

“你是这么想的。”校长说,他的领带像是冬天挂在光秃秃的大树上的最后一片树叶,这时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我刚刚接手这职位,别以为我的安排都没有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他说,没有人能否定他的情绪已经很激动,“还有,别老是打断我。我能接任校长就表明我完全有资格胜任,我的话比你的话管用。”

“这倒是真的。”何越说,“但你当校长是因为可以当,不能保证你会把什么事情都做好。”

“你真是不可救药,你应该去问问我从前怎么对付不听话的教师,我撵死他们就像撵死一只虫子。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就是以此发泄不满的。你够幸运了,我对你留了一手,因为我认为你还是有才的。”

他无话可说,连表示自己立场的耐心也没有了。校长再次说话时,他便了出去,留下他和被随手关上的门挡住的对方的声音。他对自己的情绪还能收放自如,现在房间里再也不需要藐视激动的气氛了。

他信步走下楼梯,和纪泽撞了个满怀,把后者手里的一叠学籍卡弄得满地都是。走廊上是湿的,尽管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拭,终究还是废了。看着几天的心血,他不免有些气恼。

“另起炉灶吧,你知道我也很不愿意,但我会帮你的。”何越说。

“那倒不用,对了,你干嘛那么大火气,我看见你时觉得你简直要燃烧起来。”

“我从课堂上被叫到校长室,你遇到过这样无理的情况吗?”

“没有,”他如实回答,“你最好仔细总结一下。你太放肆了,总是不听劝阻。这既然是个单位,就有他的规矩,再说不是你说算。我想这是你触怒领导的根本原因,谁也不管你给学校带来多少有益的观念,只要你有一点瑕疵,他们就有理由抓住不放,认为是你自行其是的后果。‘你瞧怎么着,结果怎样?’事后他们便会这么说,你又以什么应对呢?”

“你觉得我会拼了命同他们争论不休?”

“我知道你不会,而且按照过去的经验,我也知道压根不会把这话听进去,但我还是要说。”

“你真有意思,”他说,“什么情况你都考虑进去了,难怪人们都对你办事感到放心,你看事情很全面。”

“你就别再笑话我了,也别试图把话题引开,以往我都对你言听计从,就连你同于娜的关系我也没提什么忠告,但是现在我希望我能作一次主。”

他忍不住笑起来,一个人替另一个人作主,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吵架了?”纪泽问。

“是的,我想我们的意见分歧足够把我毁了。”

“这也不是偶然的,何越。”他说,“为什么同每个领导都会有分歧呢,干嘛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何越没再说什么。他在想,要说服任何一个人都是困难的,他就连自己也没法战胜了,他怀疑自己的挑剔是不是有些过了火,但又立即进行了自我否定。当所有人都在攻击他的不是时,他明显的退却下来,让他们数落,自己尽管不愿听,也做出必恭必敬的样子,但是干嘛只能由他给自己找缺点呢,他就真的一无是处?

校长意识到自己的自尊受到贬低时他恨不得解除掉品用合同,直到现在为止,中学里每一个教师的聘用,人事调动他都没有全部权利。聘任制名存实亡,是完全不取作用的。何越是一匹年轻的野马,但是并不危险。如果真正意义上的聘任制存在,他随意张扬的个性也未必能有所控制。

何越从电脑室归来,宿舍对面的灯光仍亮着,如果现在是亮的它就会一直亮下去,彻夜不灭,这是长久得来的经验,一个很小的反常都会使他饱受失眠之苦。那边有很小很难辨别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几个新教师都喜欢聚在一起,聊天或是打牌,或是别的打发时间的方式,不是备课,教材阅读什么的,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探索贫乏的游戏,乐此不疲,不曾有过停顿的时候,停顿对他们任何人来说都是残酷的。他们迎合着镇上大多数人的口味。男人们白天咀嚼着劣质的白酒,晚上将酒味倾泻在妻子们身上。女人们大多整天整夜在牌桌上达成协议。这不是临刑前的狂欢,倒是对平淡无奇的生活的反抗,是等待希望的愚蠢进程。自从学校里后来者的加入,何越感到自己与人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自己也找不到原因,即使是他同届的同胞们,他也苦于找不到共同点,做这种努力最终归于徒劳。

他慢慢走上楼梯,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他突然觉得不需要判断和推理便如此明了地知晓一件事物是多么让人窃喜。这些人给夜晚平添的呻吟是多么美妙,但是这些声音有些走样。连呼唤也是受到控制的,他大口地呼吸着夜间料峭的空气,并没有继续,回头朝自己的宿舍走去。诱惑是存在的,他很清楚自己所受的孤寂之苦,但是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救命稻草,如果有,它也只是教会你品尝苦味。

门在身后关上后,他直接打开台灯,躺在椅子上,把头直盯着天花板,感到兴味索然。他给于娜发了条短信,并不确定对方能收到,就着朦胧的夜色睡了过去。

11月11日,蓝顿。

许多临时凑到一块来的教师正在排练一个彝族舞蹈,对于火把节来说这是每年永远不变不可缺少的节日,然而对于这一天来说却得不到响应,也不可能形成规模。他们试图向独身生活宣战,甚至对这个节日的反讽意味置若罔闻,好像他们都目标明确地对付着非己所择的命运。由于心理上的原因,他们通常都能如愿。另一些人则细细玩味这个不同凡响的节日,感受它与众不同的气氛。

笨拙的手指在月琴上抚弄着,和夜间抚摸女人的手毫无二致。白天,粉笔灰发挥它那无与伦比的能力,它很不甘心自己的悲剧结局,它需要陪葬品,但是它最终也只能使其粗糙不堪,和人们递砖块和修铁路的手差不多。

何越脱离了这两个群体,他更喜欢被汽车载着远去,也想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喝上几杯,但他没有同伴。所有谨慎的思考都只会加剧烦躁情绪的膨胀。纪泽也是走出这些群体的幸运者,他现在和梅艳在什么地方,很少有人知道。他再不想像过去那样,让何越共享他们之间贫乏的愉悦。既然这个教师对他们的三角关系感到厌倦,他就没有权利再把游戏进行到底。他不够坚持,为了一段孽缘,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们弄不清楚他是出于对游戏结果的恐惧还是他把精力都付予迟到的爱情里去了。他们由此获得了一种平衡的满足,因为他们一直都很欣赏何越的理性,而现在,他没有资格再次提到这个字眼。

他独自享用着这瓶苦酒的剩余部分。他想,他本不该独自畅饮的,但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女人,他连这点自信都是不可能获得的,他怀疑一切,却不认为心存疑虑有什么不好。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他对纪泽和律师的不客气态度只是要他们尽快离开,他感觉到需要宁静的迫切,对人与人交往的疲乏溢于言表,但这也完全不是确切的,因为他突然想到对另一个人的渴望。他走了出来,让自己溶入外面的世界,和人们一样地呼吸着秋天的气息,也像他们一样为自己的营生感动和悲伤。他细心地注意着身体每部分的感觉,似乎它们都在向他发出最后通牒,皮肤,肢体,血液,都在传达着对她的欲求。他想,在心灵没有感觉时,它们是否仍存有渴望,它们是否能独立于他而存在。他不知不觉地朝着她的领地走去。

在打电话前他同一个熟人寒暄了几句,很庆幸那么快就摆脱了他,当他重又想起这念头时已经到她家楼下,灯光仍亮着,他拨了电话时对方关机。他竟没有想到这已经足够反常了,他拨通了她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于影,他隐约能听见房间里的人声。

“我是她妹妹,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吗?”

“我知道你是她妹妹,她现在哪儿?我想找她。”

“你可真够难缠的。”稍后她说,“你是……”

“何越。“没等她继续说下去,他抢先说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家里。”

“你好,我想要于娜来接电话。”

“噢,”电话那头出现暂时的宁静,“她刚好没在。”

他有些不解,他知道她会怎样应付他,用最少的话将他打发,但还不至于对他说谎。

“你难道不知道她在哪儿?”过了半晌她说。

“对不起,我不想逗圈子,”他说,“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她有些不悦,“我可没同你逗圈子。”她的语气很重,“别忘了,这可是你求我。不过……不知道也好,她在圆屯酒吧。我替她照顾孩子。你不用去找她,她有人照顾着。”

他一下子变得缄默了,话筒里只有这个世界引以为傲的文明之音乐,过了许久,她估计给予了他足够的喘气的时间后说话了:

“你现在哪儿?”

“你的楼下。”他挂了电话。

她几乎出于本能,用最快的速度打开门跑下楼来,却什么也没有,他几乎用同样快的速度离开了。在此之前,她从没发现他有这么敏捷过。

他终于可以为那么多天来的自嘲找到理由了,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他的预见性再次成为毋庸置疑的东西,而且一直宿命地伴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