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律 师
入冬的最初时期,有几天干燥而暖和的天气。因此人们确信冬天会迟迟不肯来临,或者像一个久病未愈的老人,拄着沉重的拐杖,呼哧呼哧直喘气。但是期待着气候保持晴朗状态的人始终是绝大多数。可以理解,如此明朗的时光是太少,总让人驻足。即使仅仅出于对冬天的恐惧,也有人要苦心地挽留冬天。蓝顿居民们没有停止过的,就是在度过这最后的美妙时光时选择独特的方式,似乎明天不再来临,在对今天的处理上显得处心积虑。柜台上的人们放弃了同外地民工的讨价还价,农民们停止了劳作,除了政府中非常必要地为了生存而坚持着本职工作的人,全都投身到唯一倾注热情的赌博游戏中来。
纪泽将签字失利的事告诉他的母亲,虽然这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差点让他忘了这次屈辱,而他母亲,这个最有效的能为他挽回结局的人,这个把自己的前途看得至高无上的人,现在还在书桌旁忙个不停。他本来指望她会关心一下他的情况,但是两个月以来,她从未提过这方面的事,或许她太忙了,她是个女强人,他是这么想的。他们不像别的母子一样,他们之间很难找到那种感觉。在这个家庭中,儿子的命运并不意味着家庭的命运,母亲有理由认为儿子的命运不值一提。他之所以把这事告诉她,是因为她曾经鼓励和支持过他的进修计划。但是纪泽并没有把整件事情如实地讲述出来,而是有意地掩盖住一些细节,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怪诞见解。较之于事情本身,他是否对母亲介绍客观事实更为重要。他是伴随着家庭生活中的政治气氛成长的。他的父母常常向仍年幼无知的纪泽倾泻大堆的关于政治角逐的道理,就像他能迅速地理解并记住似的,对他来说无异于从大洋某处吹来的风。但是母亲沉醉其中,难以中断他们抽象而又霸道的理论。他们的强制性有蛮横的成分。每次母亲回家都带着一副被公务和进步精神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的狼狈模样,这样也可以使男人的思路转移到她根本不会倾注热情的性爱之外的其它事情上。如果夫妻间发生些龃龉,她便把矛头指向正在练习素描技巧的小纪泽身上,似乎等待他作出某种评论。这一家人从来不会把公事和私事隔离开来讨论,与生俱来的忧国忧民特性体现得那样自然。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为了使自己变得崇高起来他们就得在角逐中挤垮那些从不逞能的人。他的父亲躺在床上,像这样半身不遂已经好几年了,从不和他谈生活上的事。最终母亲也看出了,儿子是个误入歧途的孩子,燕雀不知父母之志,更不会完成他们的心愿,对他们来说这无异于不忠不孝。
纪泽去深造的申请被拒绝,他对领导可谓恨之入骨,但是他始终倾向于理性,他不会和自己的前途赌气。所以并没有停止继续提出请求。每个学期里,他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步骤。当然,他第二次的申请还是给驳了回来,几天的努力又宣告破产了,他只好走最后一步,重新掂量母亲能给予的帮助。
母亲在听着前因后过果颠倒混乱的故事时,继续着手中的文件整理,分类,装档等程序,她略微感到不耐烦起来,纪泽的不明朗态度让她头疼,相比之下她漫不经心地做着的事要重要得多,她的儿子根本没有长大,那他就没有权利提出某种要求或是像个大人那么说话。她感觉如同自己的一个下属在告密一样,这让她一脸愠色。末了她用公事公办的口气打断他的叙述:
“我为你解决了至关重要的东西,但是那些细枝末节问题是不能干预的,再说这么做也不实际。”
“这么做非常实际。”他说,“整个过程就差一个公章了事。”
“她没有理由拒绝来着。”他补充说。
“总有她自己的道理的,用不着你来评价别人,”她说,“我能做什么?打电话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吗?”
“你是可以这么说的,但现在晚了。”
“是的,一切都晚了。”她说。他看出她的话并没有替儿子考虑的成分,反而是竭力为自己卸去包袱。这个女人的自私天性是不能类比的,不仅如此,她从不曾有过替别人考虑的情况。”
他在自己母亲跟前碰钉子足以打乱他脑子里的所有计划,他属于缺乏主见而又听之任之的一类,现在犹如一盘冷水泼洒在他的头上,怒火熄灭了,一切都得重新组织,回复到原来的状况,新的想法将会像大雨过后的空白土地上萌发出来的野草。置身于这样一个新旧更替的临界状态仍然让人不胜其苦。
他站在窗前眺望城市夜景,又忍不住四处走走,和看门的老头不着边际地寒暄了两句,为他们的职业产生一种模糊不清的兴趣。如果一个人只需要去做看门人,他就用不着不遗余力地参与这个世界的竞争,而这些竞争通常都以愚蠢的长篇累犊的感慨收场。他们和人之间发生的关系无非是记住日历和天气状况,无需超过这个层面。
他沿着僻静的街道走着,幻想着和某个孤独女人发生关系,接着想到自己近乎病态是不雅的,他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把这些念头从大脑里排除掉,犹如清除木头家具里的蛀虫。在一堵高墙外街灯是那么耀眼,一个为疯子们组织的世界,人们脊椎骨间发出咯咯碰撞声,足弓被压到扁平的极限,奔跑着,带着胜利者麻木不仁的自豪表情。男人女人们低语时恨不得吞下对方的身体,他们在模糊月光里行使着全部权利,其满足心情是建立在这个世界疲惫而匮乏的快乐之上的。他顾不上思索,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妄图把自己和酒囊饭袋等同起来,在杂杳的潮流中无所适从,一个人不能完成某项壮举,同时也不能窥测幸福足步的节奏,他将被生活撇下,拒之门外,一种自我惩罚的情绪激烈膨胀,现在他需要的是被自己带入一场灾难的牺牲者。但是那人最终可能就是自己。后来,他仍处在兴奋过度的浑浑噩噩的状态,在朝何越的住宅走去时几乎是无意识的,途中他还在路过的酒吧里喝了几杯啤酒,但是当人沉醉于一种或胜利或沮丧的情绪时,不过量的酒精就不会再次对他发生影响。甚至几个女人用鄙夷的不负责任的目光盯着他看时他也没在意,在那里他只呆了半个钟头,也就是人潮开始散去直至完全消失所需要的时间。他的厄运是没有原由的,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产生性幻想,那他就只能是增加使自己自卑起来的条件。种种境遇表明他只能自讨没趣。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酒吧里的一个角落发呆,似乎想从弥漫在空气中的酒精气味中辨别出秋天的全部特征。的确,这于刚刚逝去的夏天有着不同之处,疲惫中再也不会有汗液。过去那些激情通常都会起作用或得到回报。不久前在性报复中获得的自豪感已经消失殆尽,他仅仅从侧面了解到人们在做着什么,以他的逻辑思维和有限的想象空间去度量任何事,窥探人们的心理,结果往往使自己乱了分寸。因为事情往往并不明朗,若是仅凭推理,抽象的东西只会更加抽象。习惯使他站在事件之外去冷眼旁观。唯其如此,他与所有尝试的机会无缘。事实上,这座城市的迷人之处在于是否坚持和找对了女人。比方说,那时他就非常耐心,他追求事物尽善尽美的态度也一度对何越产生过影响。
谁也说不清楚时光的在我们身上流逝产生的痕迹,时间不如事物会给我们留下印象,或悲或喜的产生都很难让你联想到时间。但是到今天为止,纪泽发现自己看待时间胜过所有事物,当他大脑里过去的时光像电影镜头一样慢慢闪现时,他明白一个重要的时刻即将过去,他将一改过去半禁欲的生活,甚至愿意降低自己的道德水准,放弃尊严,这是最必不可少的一步,对一个不四处觅食便会死去的生物来说尊严什么也不是。然而一个可怕的不负责任的尝试欲望都会改变他生活的方向,不是高尚而乐观的改变,是堕入一种至高无上的惩罚境地。
那时候,何越正在计划起诉《离阳日报》对他哥哥的不实报道。他像蚂蚁一样蛀蚀着他的国家,他们是这样说的。记者们完全以几十天普通百姓的代价从人们口中获得某些事实,应该说他们肯定地认为抓住了事情真相,但是问题就出现在何晔的逃离上。记者的每一个观点都缺乏依据,他的推理是建立在大多数人良知的归属上。政府方面倒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至少没有表现出他们有所反应。或许秘密调查在这之前就已开始,他们只不过要做到不打草惊蛇。这种态度好就好在何晔的资产未被没收之前仍然是可以任意挥霍的,当人们怀着超然的眼光去使自己得到最大限度的愉悦时,将来的一切便微不足道。直到最后何越还在犹豫,他是否需要打场官司,以维护兄长的利益,报答他多年来的那份关心,他是孤儿,而何晔一直充当着长辈的角色,尽到了他的责任。但是他这种没有明确的目的,例行地,公事公办地维护自己作为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的事本身就是一种。如果真的有一场冲突存在,他既置身其中,又能像旁观者一样鼓励着双方的努力。报纸上的说法在人群中产生的轰动只不过像烟花的火光一样短暂地存在,时间一过,没有人再对这种可能性产生一丁点乐趣。
他和纪泽商量了一下,决定找个律师,但他们对律师能起的作用并不看好,再说了,他是付不了过高的报酬的。
顺着离阳最喧闹的一条街道走,可以通向律师的办公楼,这幢外观漂亮的写字楼同时容纳了离阳几十公司。何越和纪泽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由于律师同詹衍的堂兄弟关系,他们得到了他很热情的接待。他把他们叫到另一间办公室,耐心地听取他的陈述。等到何越说完,他沉思了一会,然后问道:
“你期望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可以安排一篇报道,公开说明上一次的失误。”他说着,本想继续,但还是把问题留给了律师。
“和报社的交涉不一定非得通过法律手段,我的建议是,你可以通过他原来的单位,你求求他们,这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我试过了。”何越说,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推脱这官司,“其他可能的方式我都试过了,他们根本不会听我的。”
律师露出为难的神色,但随后他又表现得轻松了起来,“是啊,你要是有其他的办法,干嘛来找我呢。”这时他看着另一个教师说道,“他挺瘦的。”
“他叫纪泽,我们是同事,是很好朋友,我们的任何对话他都但听无妨。”何越解释说。
“我知道,而且现在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我想先去了解一下事实。”
他的谨慎让何越突然充满了希望,他喜欢不尽快下结论的人。他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全是有关何晔思想素质和工作业绩的,“这个或许能帮助你。”
“你准备得很充分。”律师高兴地接过材料,一张一张地审视着,稍后他把眼镜摘了下来,郑重地说,“财务方面的呢,有没有财务方面的材料?”
何越摇了摇头,“他们不会给我这些。”窗前不停地有人在走动,何越看着他们,心中疑虑重重,这些人来来往往忙个底朝天,始终是秩序井然的?他们有一个既定的目标?这时律师粗暴地打断他的思路:
“查帐是审计的事,如果我们不能得到那些材料,全凭人们道听途说,不能肯定他是否在这方面有没有违法。”
“是的,律师,但是报纸也是道听途说。”
律师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还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归根到底,我们能接受的是执法机关按照程序的处理并作出的判决,而不是他们的胡编乱造,这也不是报纸应有的风格。”
律师点点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何越喜欢他的戴着眼镜的样子,因为从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他很像徐志摩。唯一不同的是,这副眼镜下隐藏着的,不是诗人那闪耀着爱情火花的眸子,而是一双不安分的、对生活永不餍足的眼睛。他曾经从詹衍那儿了解到律师对名和利的淡泊,喜欢无尽财富,而且对女人产生过浓厚的兴趣。他知道该怎么来同律师相处,要他尽心尽力地替自己办事。
“这些材料我先仔细地阅读一下,你们明天再来吧。”律师说,他们就此告别。
第二天,两个教师如约前来,何越刚见到律师,便言不由衷地说了一通:
“你的精力看起来很饱满,让人振奋。很感谢女人没有把你搞垮,让你继续帮助你的朋友。瞧你这股子劲,准能把对手一个个放倒。”
律师的眼睛露出机警的神色,又有点惶惑不安,像是隐私被别人察觉一样。
“你看起来也不错,老师。”
这么好的天气,”这时他抬头看看天,律师也随着抬头仰望天空,何越接着说:“应该出去溜溜。”他用手指向停在楼下的车。
“我没你们那么多时间。”看看我桌上的这堆材料,然后问道:“你们是亲兄弟,你同何晔。”
“当然,他既是兄长又像父亲,我们没有其他的亲人。”
“很对不起。”他不准备继续问下去。“你是该帮帮他,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律师,我想问你,是不是认为这么做就表示我不是傻子,我的责任感仍然存在?”
“这么做你并不聪明,但如若不是这样,会有人认为你是傻瓜的。”他顿了顿嗓子,“情况就是这样,我会全力以赴帮助你。”
“我不能真正理解你的意思。”他说,律师说的最后一句话仍然使他感动不已。
“作为官司你的胜算不大,”他说,眼镜的位置过分倾斜他就用手习惯性地移动它,“做这些远不如你保持沉默效果显著,我昨天了解的情况很不利。”
纪泽忍住没笑出声来,他本来一直都想只当个听众,但是对律师这种颠三倒四的逻辑,他觉得该甩出嘲讽的王牌来回击。但是他又为自己插不上嘴而苦恼,后来他想,他们谈话已经建立在一种只有他们才理解的悖论环境下,他要参与其中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东西,”他用一种回忆往事的口气说道,他也很难辨别出其间认真的程度有多大,也看不出这口气里得和失的悲哀,“我们相依为命,我很难想象连唯一的亲人也不存在了的感觉。如果他确曾做了什么违背道德和法律的事,我也希望他在我的视线里受到公开的惩罚。不管他以什么方式存在于我的生活中,就像过去一样,过去他和我的生活也少有交叉,但我没有孤独感,我是有亲人的。”
他的凄凉影响了身边的两个人,他们都沉默不语,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就是男人们的悲哀,男人们的悲哀只有在男人面前才表现得更加具体。律师似乎想了解更多,他用鼓励和同情的眼神看着何越,此刻的教师,已经把内心都彻底出卖了。
“还是谈谈案子吧。”纪泽说,他不喜欢他们自顾自地讨论自己,把他抛在一边。“谈些有用的东西。”何越有意识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什么也别说,当然,这对他是一种孤傲的表示,他从来都体会着这点。
“了解得多对案子也是大有裨益的,我想从中找到某些联系,你懂哲学吗。”律师说。
“我不懂,律师。”
“那就好了,我在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哲学,你既不懂哲学又对法律只是一知半解,你怎么能告诉我该做什么呢?”律师冷静地说。
“你还真不客气。”纪泽气的无地自容。
“律师不和别人客气,尤其是在办公室里。”
他们聘请的律师的确是个哲学家,他年轻时的愿望现在依靠自己客户的同情去实现,一旦有人这么认为他便精神焕发起来,不过他的智慧在解决简单问题时总会使人们怀疑起来,这是他成功的地方。他有个穷愁潦倒的名声,但如果他是个哲学家,人们便不能判断起好坏了。穷愁潦倒会使人的思想变得更具活力,历史给穷人们灌输了各种各样的乐观情绪,还往往让他们酗酒。哲学产生于疲乏的麻醉状态,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他的知识渊博胜过歌德,总之何越从没亲自同如此学识渊博的人打过交道,他的交际中大多是些教师,警察,还有游离于教育界底层的不能自拔的醉鬼。也有些灯红酒绿,疲惫文化的产物,这些都构成了一个不和谐的群体,在自我了解的短暂时刻有过碰触,不属于任何既定范围的人也会扇动着翅膀参与其中。
何越出去了,纪泽继续着和律师的讨论,他知道至少何越是希望他这样的,他从来就没有对他不相信的时候。外面传来的声音简直像是争吵,纪泽感到满足,他又一次猜到何越什么时候想干什么,每当他在一种环境里处于被动地位时,他就会想到给那个女人打电话,他迫切地需要那个自由呼吸的时刻。
“真是糟糕,我没想到我们也谈得这么不愉快。”
“你要是真抱有那样的希望,就不该用这种语气。”
他略为沉默了一下,好像是因为迟钝的缘故。他就在窗户那里,纪泽把窗帘拉开像是个提醒的表示,可是手机一直紧紧地贴着他的耳朵,如同长了很多只脚。
“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你只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没有说出他真正的原因,那层意思总不能由他自己来进行表述。
“我找了个律师,为了我哥的事,你看过前几天的报纸了吗。”他说,让她误以为这是他骚扰她的目的,并不是他的本意。已经那么晚了,他的做法很疯狂。
“噢,我当然看过,我以为你会装着什么也没有呢,我总觉得你不会把名誉当回事。”
“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倒不愿费心。”他说出了真话,也希望她把它当成真话。
他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因为他突然注意到了房间里两个人如坐针毡的神态。
律师被许诺得到一个女人,当然他应得的报酬一分不少。不过在他看来俄罗斯女人尤为重要,她操着地道的俄语骂起人来时更为迷人。这位留学生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也是因为中国人,她曾死心塌地地爱着的一个幸运之人。她第一次向何越讲述这个故事时说:“他的良知是后来才泯灭的。”她说她是没有野心的女人,她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知道传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它唯一让位于为生存而进行的努力。所以,她的目的再简单不过了,有个男人能养着她,并且每天都得为她的宴饮,狂欢,短途旅行付出代价,必要时付给农场上挤牛奶的工人月薪,为香港岛的一个个服装店老板们准备桑拿费用,还要保证正常经济秩序的运行。一开始何越并不知道她会说这些,当然他没有相信这话的全部,他的朋友在把她介绍给他时,也只是希望她能提起年轻而好色的律师的兴趣。女人对律师的确构成了极大的诱惑,因此他决心努力让代理人满意,他唯一的要求是预先享用这个女人。
“这不可能。”何越说,“尽管她不得不成为一件商品,但是艺术的代价是昂贵的,你不认为她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我不知道,你更清楚些。”
“我什么也不了解,为了你,才会想到促成这笔交易。”
“你算得上个不错的皮条,你不会让人倒胃口的,如果……”
“别说得那么难听。”纪泽插嘴,他觉得现在进入这场谈话自然得多,而且还维护教师们的自尊。
“好吧,我相信你们所说的。但是,别把我当作个只能寻花问柳的废物。”
何越在竭力排斥着因为重复而产生的疲倦。
“我要去睡觉了。”纪泽同时向两个年轻人泼了冷水,但是他也感到,无论是否出于言辞的原因,他的话所起的作用都是微妙的,几乎无法触及笼罩在互相陌生的交易双方的阴影。他从来都乏于使用言辞,殚精竭虑的结果是自己饱受其苦,但现在是没有用处的。最后,教师和律师仍然以漫不经心的言谈阻挡着纪泽的介入,他们根本就无暇顾及他。
“哲学家不能是门外汉,总之,女人带给你的幻觉对你思想的成熟非常重要。”
“这我知道。”
他被抵制到这种程度,只能就此收声,他已无法改变自己的可怜境地了。
纪泽起身离开时,他并没有改变自己在椅子上的位置,向他做出再见的动作。与其说是在敷衍,不如说是嘲弄,以回击他刚才对自己的大不敬态度。但是对方并没有意曲解这一表示,也不显得感激涕零,一切都能在自然中过渡,自然状态中的每一瞬间都能经得起眼睛的考验,再精明的人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何越在等待教师脚步声在大脑里面消失,也在等待律师用自己的逻辑组织句子以继续。他的千军万马可供自己任意支配,但是他害怕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抽象说教重新成为谈话的主题,而且他们无一例外地也是另一重复的拙劣演绎。他已经向自己证实了一个方面的重要性,在思想上他的狂野和大胆远远胜过律师,他的虎背熊腰反而是懦弱的表现。也就是说,人们一致认为雄心勃勃的律师根本成不了哲学家,甚至他的雄心勃勃也只是随俗附会而已。纪泽退出,他着实有些不满,因为律师对口角游戏甚感兴趣,他觉得要么是战,要么纯粹不战。
屋外,寂静的过程已经初步完成,尽管另一种生活即将宣告开始,可这只是少数人的例外。纪泽走了,律师的智慧并没有使午夜的空气活跃起来。他们都感到这一天里做了许许多多的事,应该说远远超过了自己身体能承受的重荷极限。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中,他们见到了应该看见的人,不顾后果地以自己的粗暴态度影响着别人的生活。他们的目的已经实现,而且是近乎完美地实现。想要保持最好的结果继续接下来的生活是困难的,他们根本就不具备这点能力。
何越再次与梅艳相处是在几天后的一次家长会上。自从那次在丛林里她用自认为残酷的方式对待何越后,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找过对方,偶尔遇见也只是一笑而过。那天她确是很想让何越尝试嫉妒的滋味,可是她预期的效果仍然没能达到。梅艳是作为一件精美的礼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因为他无以回报那个施舍之人,把东西物归原主,这是丝毫不过分的。他们的三角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不容更改,何越并不指望从中获得更多,它有别于另一种让人窒息的感受。
这天他们没少忙活,一会儿登记,一会儿签名,光是双方交流学生们的情况就花了半天功夫。有几个刻薄的家长提出的问题也不好应付,他们只要有丝毫松懈,会场就会一团糟,乱得不可收拾。等到他们一起回到黄昏的大街上时,都掩饰不住自己的疲惫了。何越从心底里感激音乐教师能给自己解决这么多麻烦,他觉得她是为了他而那么做。
“我对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感激不尽。”他笑了起来,是故意说得生硬刻板,还是本质上的伪善,他自己也辨别不了,其间果真有区别吗。
“我很高兴我做这些。”
“可你不明白我是否高兴。”
她竭力压制着胸中的怒火。
“你要是真抱有那样的希望,就不该用这种语气。”
他差不多吃了一惊,因为她重复了于娜的话,与此同时,他想起来不久前的那次巧合,他的确很能复制。疑虑的愁云顿时从脸上浮现出来。
“你希望我怎么做?”她急着追问。
“不要表现出这些,我都不明白你的用意何在了。”
“那么,好吧,到此为止。是你使这一切终结了。”
她走了,何越松了口气,他忙着在房间里找起来。什么也没有找到,而且那个假设也很难成立,他能肯定不久前从他家里出来的男人想做什么了,不过他是个失败者。最后他在自己的手机里找到了XX,但他更加困惑了,那个和他保持了一年亲密关系的女教师竟然是这样无法理喻。
他准备找律师交谈,突然对他的进展有了兴趣。
他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托着腮,一副专注于内心活动的模样,活像罗丹的雕塑。他推门进去,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但脸上仍是兴味索然的样子。
他在另一张扶手椅坐下,第一次点燃了桌上的烟。
“你要一支吗?”
他挥手拒绝。
“有什么不顺心的了?”
“这怎么会呢,”他说,“你今天没上课?”
“没有,”何越回答,“我想来看看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我摸了个底,就我看来事情并不复杂,你大可不必担心。”
何越等待着他说出原因,可他显然很不情愿谈什么。
“从什么途径去了解的。”他问。
“你哥哥那些老领导最终会站出来澄清的。”
他有些恼火,如果他指望那些人把塌下来的天顶着,他找律师干吗,还得把他尊为哲学家。
“他们不把他送进监狱就已经不错了,”何越说,“他们的关系不和。”
“那倒不会,投鼠忌器,有很多人在这条船上,其中的关系网很复杂的。你认为他们会那么做?”
“我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你必须绝对相信我。”
何越毫无办法,尤其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只是摸了个底,就是说他的聪明才智一点也没有发挥出来。他也只能孤注一掷了。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事情闹大。何晔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自己拥有的财产。一旦媒体唤起了检察机关的嗅觉,就更加麻烦了。
他突然间为这事感到心急火燎,连自己都无法解释,他一直都不太关心结局的,尽管它也影响着自己的切身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