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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逃离者 二

那时那刻 《临界线》 都市小说 2011-04-08 23:0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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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生活,何越就变得和任何人一样屈从于自身的环境。假期就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梦魇,仍让人心有余悸。他很难用坦然的目光去看待已经逝去的生活,却总是能在摊在自己身上的荒诞事件中保持清醒。他来到一个地方,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泰然处之。哪怕心里是无穷无尽的厌倦,他不会让它表现出来。长期以来习惯于自己生活的小镇居民,当然也包括来自外地的职员,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染上某一习性的随意,他们有一种缩回去的本能,缩回自身被笼罩起来的阴影。沉重的雾气,短暂而热烈的阳光照射都不足以对他们构成吸引。无论他曾经认为自己有多棱角分明,他都仅仅是众多萎缩起来的标记之一。何越深知这一点。所以自己不愿轻易的盲从,但他也知道同这种流俗相比,他力量太小。反抗的过程事实上已经是改变着姿态去适应它了。

整个夏天对他的感觉无异于经过一座炽热而广布荒漠的山峰,起初,秋天还以它有限度的节制使人舒心,但是新鲜感一过,就又没有任何意义了,沿途风景并无多大变化。他和于娜交往一年多了,由于世俗而有所限制,一直以来他都让对方知道他对仅限于通话的方式的反感。没有比这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有时他对在电话里表现出的千篇一律的苦恼感到憎恨。他做过那么多无法理喻的事,却在这点表现出奴性。他否定自己,这些压抑必须写进书里,连同酒精,雾气和自己的情绪。然而现在他为自己的状态担忧,不是激情的消逝,倒是无聊情绪的膨胀,这些都与夏天萌生的生活有关。他明白自己迟早会被否定,一切瑕疵都将在短时间内铸就大错。他也疲于考虑听之任之的结果。

原因出在这儿,长时间的迷雾只能使人心情恶化,人们苦于找不到发泄的理由,一旦情况变化,最细小的缝隙也让人像喜出望外一样感到刺激的冒险离自己发疯般地相近。只要逾越了界限,人的本质便被重新界定了,即使用生命去取代自尊也显得那么自然,事情就是这样,情节简单得说服谁都理由不足。

何越在黄昏时分抵达学校,他的心情仍停留在为车上那对喋喋不休的地讲话的男女的反感上。“你不认为他很了不起?”“噢,那只是偶然的情况,大部分时间里可不是这样,我了解他有多大能耐。”“就这件事本身也很了不起了。”他们像是将天大的新闻奢侈地公之于众一样,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无聊的话题。即使没有人参与他们也乐此不疲,结果全车的人都用不自然的咳嗽声和哈欠等方式表示自己的厌倦。那两个碎嘴子一直把话题继续到下车时。“你不得不承认他并不一般,我可没看到过这么出神入话的事。”那女的声音还在响着。他的旅程比别人短,而颠簸得厉害的车里仍旧被噪音统治,这是许多人上百年都在做着的事情,因而也是无可指责的。在楼梯间他便遇见了高然,他神情焦急而忧郁,似乎刚刚服下了毒药。他并不想打招呼,他向来有尽量避免打招呼的习惯。后者迅速在他前面停下,脸扭曲得难看。

“你一定不知情。”他说。

他的迟钝习惯又浮出了水面,他实在不理解他的意思。

“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回过神来,也许对方的表情更容易让他有所感觉。“是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了吗?”他有把握对可能听到的任何事情不感到突然,只求高然和盘托出,他想知道。

“校长住进了医院,我敢肯定他活不过今天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说话时的冷静态度有些刻意,聪明人都看得出这点。“可没有任何人通知我。”

“纪泽也没告诉你?”他说话的口气藏着一种责备口吻,“他和你可是死党,这事他也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真实情况。”

何越为他的话感到不满,但他却表现出一些公正性。他在说何越和纪泽是死党时无疑是在说对方和自己的关系只是很普通。他的坦城可以理解为他没有一五一十地告诉何越的义务。

他并不显得想急于了解真相,这与高然的预料有些不同。

“他现在哪家医院,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吗?”

“他连活到医院的可能都没有。不过我们得跟着去看看,必须去的。”

“你等等。”他说。

何越把手里的书放进宿舍,又带上块电池和银行卡。他总觉得一定会用得上很多钱。他们在足球场上走在一起时,他显出为等待而厌烦的样子。“只此一次,”他脑子里重复着,“若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从不要求他等自己。”

在中学里,高然往往以其强烈的自私心理执著于自己的圈子,他比任何人都显得孤立。在这样的地方,人的自私是很有理由的,可恨的是许多人善于掩饰,他们从不承认有过这样的心理。姓高的有幸不属于那一类。

高然给县城的什么人打电话,他想了解到最新的情况。不过他的热心态度也是很随意的,可有可无,他不会为结果感到高兴或失望。他总是在点头说是的,仿佛他不需要询问什么,倒像是对方在向自己作报告。电话结束,他脸上的愁云稍稍缓解了些。但这在何越看来并不能解释为事情的好转,因为高然从来都不是把一切写在脸上的人,即使有,那也不一定正确,甚至大多以相反的情况存在。从现在开始,何越发现他真正地参与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中来,而且不有自主地投入了感情。在过去的日子里校长没给人留下过好印象,但在这时大家是需要同舟共济的,就像面临灾难一样。说不清楚的是他们在帮谁,现在急需把事情的影响减小,让更多人不以为然。高然在地上做了个简单的徘徊,一般认为那是琢磨办法的方式,至少他自己一直是这么做的。

“有消息吗?”何越问他。

“没有,”他说,“不过,一旦他们到某个医院便会有人告诉我的。”

他始终拒绝告诉何越任何具体情况,何越也不见得想了解什么,他不过出于道德品质而对那个伤者表示担心。他们都类似地做到了这一点,从根本上说他们都只做了份内之事。他们没有一个对校长感兴趣,而只是对一个垂死的人产生同情。如果他只是个可怜的行将死去的人,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又算得上什么呢?

“纪泽在那个救援队伍里吗?”

“干嘛不亲自问问?”他的话里有责备口气,他一贯的不耐烦口气,“他经历了这事精神几乎崩溃了,你知道他从来都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事情发生后,刽子手第一个逃跑,没有人拦住他,没有人报警。纪泽随后叫嚷着走出学校。”他随后发出的一连串的长吁短叹里带着轻视。

“他没采取什么振救措施吗,作为当事人?”他开始有些急了,想想这也是没有道理的,这更加说明适才的冷静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

“你指望他做些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这事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他说。

何越想着犯罪情景,他忘记了真该给纪泽打个电话。后者仍躲在小镇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瑟缩发抖,他的的确确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是他表现出的胆小有些过分和做作。负责处理这些事情的人不会原谅他的做法。归根到底,在人们看来,纪泽显得缺乏道德观念,从某种方面说他比那刽子手更可恨。他不知道他该不该那么做。

他们沿着操场走下长长的坡状斜面,这时正好和梅艳撞上了,她看着两人由于急噪而有失体统的模样,堂而皇之地流露着些鄙视。

“你们急什么,怎么急都无济于事。”

“你知道了?”何越问,并不想和她纠缠多久,最好一两句话就结束寒暄。

“我也是后来才听到的,没什么大不了。”

“你说得倒够轻松的,”高然插了一句,“听说他已经奄奄一息了,能不能活下去还不知道。”他一边说,也一边想着摆脱她,他们都察觉到她幸灾乐祸的心理,但是觉得有些过火了,而且她的冷静似乎有点不恰当,这和之前的何越完全不一样。

“现在除了医生以外大家都帮不上什么。”

“通知他的家属了吗?”何越说,他开始迈出一步,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女教师说。

“在他的家属没赶到之前,我们过去照看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算是什么逻辑,”高然持着浓重的鼻音说道,“难道说表示一下关心都显得多余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走吧,”何越说,他和高然走了。梅艳伫立在原地,楞了半晌,她也追了上去。

“我跟你们一起。”他们俩转过身,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我本来并不愿意的,但既然你们都去了,我可不想被别人说成是个落井下石的人。”

“你还是去找找纪泽吧,”何越瞪了她一下,好像为了提醒她自己的职责是什么,“我想你能找到他,他还得把事情经过写过明白呢?”

“我可不愿意那么做,那是他的事。”

“随你的便。”

“你不是同样也不愿意去医院吗?”高然说了一句,“你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听我们的要好些。”

“那么,好吧,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她向何越做了一个手势,但是他现在正盯着地上积起的一滩污水,在等待着她的唠叨停止。

“我们走了。”他随便回答了一句,然后迅速离开,还不时转过头来看一下她离去的背影,好像担心她随时再跟上前来,好像这比一场灾难更令人恐怖一样。知道她完全消失,他才如释重负,这时他看到高然脸上同样轻松的表情。

“真是好笑,交往了那么久,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越熟悉越难了解一个人,我有过这样的经验。”

“她从前可不是这样,她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你要是知道她怎么对待男人就好了。”

他笑了起来,看起来很不认真,也完全不像他的风格,诙谐又似调侃的语言从不出自他那张口。“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只是不像其他人那么乐于谈论而已。”他的步子小了起来,像是陷入思索,“你不过是在这场情战中胜利了而已。”

“情战?”他有些不高兴了,他没想到他被用上这种词。

“对,情战,至少我不认为你认真对待这事。”

他无力地点了点头,但是他走在后面,高然根本看不见。

“难道说我低估了这段感情?你能牵着她走,这是你的成功之处,但并不表示你对感情了解多少。假如你自己并不是其中的主人公的话,你就什么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个工具。”

“你的话可真够难听的,这次算领教了。”

“这算不上什么,我也有你不了解的一面,总的来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富于智慧,话到嘴边是一定要一吐为快的,要不非得憋死不了。”

“我可是把你看着个地地道道的人,”他们走进穿过丛林的一条小路,这样来到公路边花不了多长时间,也避免他们在边走边聊天时因为意见不合而气恼。“至于你的智慧,我不好说,有些时你想得比别人全面多了。”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考虑一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站在校门外五百米的公路上,黑暗已经差不多笼罩了这个迷雾膨胀的地方。从不远处的煤矿上投射来的光柱越来越显得清晰,照着那白蒙蒙的水汽。即使在穿过几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后仍清晰可见。当他们乘坐的汽车沿着那些杜鹃丛林逗着圈子时,他不明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的旅途就得宣告结束。

十分钟后,吴莹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带着持久的颤抖,何越立即就明白这桩凶杀中谁是主动者。在某种可以理解的原因下,是他对校长下了手。

“你现在哪儿,我找不到可以帮助的人。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帮助我,但我的确只能给你打电话了,你不会出卖我吧。”

何越告诉他不会出卖一个做错了事感到悔恨的人,并答应他待会再联系。

“你身边有人吗?”吴莹警觉了起来,他过分的警惕可以让他免于灾难,也可以让他死于精神崩溃。

何越把目光从高然的地方收回来,他明白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们通话的内容,但高然比任何人都显得漠不关心。他的冷淡态度中甚至有着对任何突发事故泰然处之的傲气。

十分钟后,他告诉了吴莹自己在什么地方,为了用最可能的方式结束不必要的杀戮,(他总认为他不应该再去面对责任),何越觉得有责任帮助他逃避应得的惩罚。

下车后,何越并没有因摆脱高然而处心积虑地想办法,因为他连问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他管得住自己的嘴,对此何越确信无疑。

何越把吴莹带到了家里,他似乎经历了死之前的挣扎,面色难看得可怕。

“你需要在热水里泡一下,”他说。

吴莹看着何越,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刻果断地想出办法救他。但是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对方从来就没表现出拒绝和放弃。

“我需要一张车票吗?”他说,“越快越好。”

“恰恰相反,这段时间你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何越从桌上拿起一副眼镜放到抽屉里,他在搜索记忆中有谁戴过这样的眼镜,他的确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具体情况,如果他死不了的话,你用不着出逃。”

“我一定会死的,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杀人犯,你知道中国的法律,我必死无疑”,他颤抖着说,“我不会等着让那些人往我的手上锁的,我不想死,也不想下半辈子待在监狱里。”

“或许他现在已经死了。”

“不,现在还什么也不能确定,但是你必须告诉我实话,是你杀了他对吗?”

“很多人都在场”。

“但是是你举起了刀捅了他两下,是这样吗?”何越做了个像是关抽屉的可笑姿势,街头的乞丐们向行人递来装着零星纸币的钱钵时,也是这样的姿势。

“是我干的,这一切都是我干的,你看见了,我也充满悔意,不过我会以自我来求得心灵上的宽恕的。”

何越点点头,“这就够了。”他随后一一给同事们打电话,以掌握全部的情况,吴莹则蜷缩在沙发一角,他似乎彻底累垮了。

高然抵达医院时已经迟了,所有人都迟到了。校长断了气,有一刀直接切断了心脏主动脉,他已经坚持得够久了。何越在电话里一边和同事表示惋惜,以便考虑吴莹的何去何从,他已经决定帮他一把了,因为这个年轻人不像别的同时那么势利。在所有地位低下的上班族中,能克服势利品质的仍旧微乎其微,在男人们的世界,这种可能性完全被取消了,犹如病魔一样无人幸免。

看着这个因激情悲苦情绪而陷入不幸的人一筹莫展,何越也感到头痛,为了避免自身的压抑感再作传染,他故意采取了一副轻松愉快的态度。但是吴莹不仅看出了他不得已的伪装,还一语击中要害,他的确太需要平静了。

“你比我还心急如焚,我还指望你稳住阵脚呢?

“我什么也不担心,这是你的事,我只是尽我所能帮你。”

“别拿你习惯性对付人们的那一套来蒙蔽我,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他说。眼下他们并不急需讨论行为的虚伪与否,与将这一结果归咎与天气状况同样荒谬不堪。如若他们思索何种方式以保证绝对的安全,就不至于有任何后悔。的确,他们没有时间用于后悔。

“行了,你先在这里,我去一下医院,别让他们对此有所怀疑。有变故的话我会通知你。”

“那好吧,”吴莹说,“我完全听你的。”

“对了,你没来过这屋子吧。”何越问。

“这你是知道的。”

何越向他介绍什么东西放在哪儿,还特别强调了一遍,煤气管坏了,热水在哪儿。现在他神智还不是很清醒,很容易就手忙脚乱,而一件很小的事受到阻碍都可能会使他崩溃。

教师们在处理校长的出院事宜,他的家人和亲友都到了,但是他们现在因为悲痛不能自已。女人们已经不是通常哭哭啼啼了,而是杂乱无章的号啕大哭。有人在骂着凶手,何越在这个家族里发现了很多与校长很相似的特征:头发不自然的黄色和贼眼。医院建议尽快把死者拖走,当然,还有很多人活着的人需要抢救。死者的同事们把他放回担架上,在他亲人的挽留下把他夺走了。这时警察到了,把知情人全带走了。何越觉得也帮不上什么,再说了,他现在全力以赴地帮助那个凶手,心里也很愧疚,他索性回来了。

“如果待会有什么要紧事的话,你通知我。”他突然意识到这有些不妥,“电话通知就行了。”他对高然说。

“你去哪儿?”

他想了想,作出了回答,“我先回蓝顿找找纪泽,最好他没被吓死。”

他回来了,昔日的主任正在电话前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看见是他进来,松了一口气。

“拜托你现在别打电话好不好,你所有联系过的朋友都可能会成为找到你的线索,明白吗?”

“我能怎么做,要逃走我也得靠这些朋友啊。”

“话虽这么说,知道的人少些最好。”他见他还是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你还没洗?”

他摇摇头。

“去吧,先别想太多,这种时间能想到多少有用的呢。”

吴莹在浴室里足足呆了两个钟头,他仍然心有余悸。在那段时间,何越曾留意城市的喧嚣时刻更换的内容,而到最后都能感觉到一些孤凄。他不明白是不是寒气侵袭的结果,因为它比夏天来得早一些。他推开浴室门,听见那具裸体嗫嚅着什么。他的目光呆呆地望着浴室黯淡的灯光,有着对黄色的不满。似乎因为这脏兮兮的颜色取代了温柔的夜色的苦恼。他没提醒他进入一场对话,沉默对他来说是很有用的。只要他呆上更长时间,就表明他同梦魇决裂,恢复到心智健全的可能性最大。

“你是不是认为我也该受到应得的惩罚,”他说,眼睛突然睁开,但已经暗淡得可怕,大概在几小时前,它的光泽就小时殆尽了。“我不够了解,不知道你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

“木已成舟,无法改变。我只是想把所有问题都撕裂开来讨论,”何越说,吴莹的怀疑有着他神经质的因素,而这对于任何人,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下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并不想你受到惩罚,这不是我的意思。你会好好地呆在这里,除此之外我认为你现在出走是不明智的。”

“噢,只能这样,”他说,为这中稍稍好转的情况松一口起。他相信何越的见解,他的无奈非常人能理解,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如果说他再没有什么可以依赖,他连自己也不能相信,那他宁愿相信某个对自身没有害处的想法。

“如果连我也不值得相信的话,我看不出你还能信谁。”

“我信任你是因为我现在不得不信你。”

他的话没有使何越受到感情方面的创伤,因为这完全是在由感性世界支配全局的情况下说出的。他更加把他看作一个无法自拔的凶手,一个需要无限怜悯的醉鬼,他始终不会放弃对他的帮助,只是希望在他能活着的一天再次思考这个问题。

“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会帮我,我对你没有信心。”

“是的,”何越说,“因为你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我始终认为你是瑕不掩瑜的。”

他希望这可以的安慰能使他振作起来,而不是就这样垮下去。

雾气弥漫到门廊和窗户的地方,准备进一步侵入,房间里似乎嗅到了类似战斗的气息。他把吴莹留在楼上的房间,然后给于娜打电话,他确定她不会做出傻事,徒生事端,但是他始终是在玩火,这种时刻他太需要她了。

她来了,楼上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想告诉她什么,只是感觉他们的相处是那么不容易。她努力了又竭力使自己放弃努力,独自承受着指责和谩骂,她的生活被众多的不确定性笼罩着,每走一步都是疑虑重重,她又怎愿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呢?她为他带来的快乐不持久而遗憾。尘世中的女人们,一种信念并不足以使其为之而活,否则她们就不懂得七情六欲意味着什么。他们不为答案而活,却为黑夜而活,事儿就是在我们睁眼和闭眼的间歇中发生的,我们的舌头为之一颤,理想消失了,寻觅意识消失了,人们渴望更少,渴望更平凡,甚至渴望一下死去。

“我很担心孩子醒来,可又不忍离开。”

“我会早点送你回去,”他说,“好好睡觉吧?”

于娜首先醒来,把他的手从胸脯上轻轻地放下,他仍睡得那么沉,她不忍心弄醒他。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城市的色彩,树叶在雨滴下发出的声音清晰可辩,她凝神听了一会,心情恢复平静。可是当她走进卫生间并打开灯时几乎昏厥了过去,在很长的时间他的确不知所措,然后才募地尖叫起来。

他被惊醒,才明白犯了大错,卫生间还来不及经过处理他便给她打了电话。舆洗池和地板上有很多血迹,墙角里是吴莹换下的衣服,那些颜色使它成为最为醒目的东西。几个小时前,他还穿着它走过大街小巷,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他故作镇定的目的达到了。可人们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穿着这么恶心的衣服。

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恐惧她的职业与所遇之事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他起身去抱着她,她用尽力气挣脱开来,她把一切都错想了。

“我没想到你竟干出这种事,还故意让一个警察知道。”她的声音因为伤心而断断续续。

“听我说,这不是我干的。”他首先得稳住她的情绪,而最可靠的办法就是道出真相。

这时候吴莹战战兢兢地下了楼,他刚步出几级楼梯,何越便用手势提示他立即转回去,于娜还没有发现他,她处在这种心境里,周围的环境很难引起她的注意,他不露面麻烦就会相对少些。事实上,这一个晚上他从来就没有入睡过,他知道有一个女人在这儿过夜,他的警觉是今天才拥有的。她的第一声尖叫使他猛地爬起床来,他看着他怎样使一个歇斯底里的人平静下来,也在伺机逃离这个地方,他突然感到危险增加了。刚才他还努力使自己相信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听着,你冷静一点,他已经离开了。”他撒谎只是为了让她安静。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

“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帮助他,他需要帮助,我也一样,我需要你,于娜。”

她沉默了下来,他松了口气,当他再次向她伸出手时她说:“我不想呆在这个地方,只有回去才能忘掉这些,我的确什么也不想知道。”

“可是我是多么需要你。”

“收起你的话,我可不愿听这些。”说着她披上外衣准备外出,他拦住她,“起码你不该反对我送你一程吧。”

她没说什么,这事只怪何越处得太糟,不过他经历了一整天的疲劳,尽管他表现得冷静,也不可避免会忽视一些细节。

他们的车驶出了小区,在大街上显得形单影只,他很不愿就这样和她分开,哪怕只是暂时的。很少有窗户还亮着灯光,他知道,无论是生活在白天还是黑夜的人,现在都是休息的时刻。最后的一抹秋风扫荡着人行道上的尘土和碎屑,他模模糊糊地感到,它们也一定能使时间万物摇撼起来,在那个卫生间里,一件血迹班驳的外衣正在高高飘扬。

他回到家时已经是黎明了,这一天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只是个配角,像一个说客一样在完成任务时竭力讨人欢欣,或者仅仅是在安抚对方,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交织在其中的错综复杂的关系都与自己有关,却不是实质上的。他突然感到很厌倦,不想再去关注楼上的那个人。

他太困了,很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当然,最后也没有睡好,吴莹的电话铃声把他吵醒了,他在郊外,在一家臭烘烘的旅店,他是在隔壁的公用电话那儿给他打电话,周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以为你还呆在楼上呢,这时候你怎么能乱跑呢?”

“你把警察也带到家里来了,我还能呆吗?”他不知道他是愤怒还是抱怨。

“她现在只是我的朋友,她不会透露你的任何消息。”

“是啊,她不会透露,可是你会透露,为了避免她的误解,你把我也出卖了。”

“你怎么就不信任我们呢?你的事情很快就会传便整个离阳。”他无可奈何地说,“你现在必须回来,我向你保证这里是最安全的。”

“有什么办法,我也实在没地方可去。”

他再次让他放心,他能禁止任何人到他的家里,钥匙也只有他才有。

“你立即回来,现在还早,没有人会注意你。”他准备挂掉电话,但又立即作了补充,“别再给别人打电话了,要是你不想给别人立功的机会的话。”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充塞着几千种想法,又更加感到烦躁。决心已定,他只能把这忙帮到底了。尽管他因此感到连自己也是不能原谅的,他想请个长假,但无论如何找不到理由。他也想到,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于是他又想什么也不知道一样,糊里糊涂地来学校上班。他倒不希望因为这件事使工作突然中断,充其量他只是个立场不坚定的愤世者,而且他愤世完全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收到不公正的待遇,现在他没有什么不称心的,也没有不幸。他每天都呆在学校里,只要不把人们引向他的住宅,麻烦就会少些。那套房子成了凶手的忏悔教堂,他将不分昼夜地内省,直到他探明了前路。如果那么简单就解救了一个人的话他也是很高兴的。现在的学校需要切切实实地整理,中学的建校元老们已无暇顾及教师缺勤的原因。校长的追悼会更是弄得学校上下一团糟。这种情况一直延续了一个月,然而阴影笼罩着这个光秃秃的地方,似冷风和幽灵般的凄惨,其韵律和节拍的紊乱如蚁群一样蛀食着这个空空如也的空间,然而人们却并不显得焦虑,在这个问题——如果这也算得上问题——唯一感到不安的只有负责整个安全保卫工作的陶然,他的事情较之从前几乎增加了一半,这种不公平一度使他怒不可遏,他是主张尽一切可能改变现状的,在当时应该有些进步意义。

为了不遭到怀疑,第二天他按时去了学校,但是他发现自己若是拖沓些也未尝不可。发生了这种事学校工作能正常运转那才叫奇怪呢。当然了,偌大的中国,命案简直是恒河沙数,要是影响到它们的外围世界,打乱些计划完全正常。到了办公室,他首先同纪泽打招呼,他刚从恐惧状态恢复,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词典。

“你昨天哪儿去了?”

他略微反应了一下,“回家。”

“你遇到事情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家吗?”

“干嘛得一五一十回答你?”他想着逃避何越的追问。

“我只是觉得这种习惯应该改改,难道说不是。”他取出一支烟递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支,这意念太突然,他从来没想到会抽烟,可能因为它就在他的办公桌上,那位置实在太显眼了,“如果这事儿摊在你身上,你希望别人都袖手旁观吗,或者干脆找个地儿躲起来。”

“你就笑我吧!”他很不情愿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可我也不喜欢你的做法,你帮一个杀人犯还振振有词。”

何越被这句话震住了,他原本以为这会成为秘密的。他猛地吸了口气,吐出的烟雾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屏障。“这事你也能说出口。”他大声说。

“你承认这事真的了?”纪泽说,他的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成功感。

“当心你的嘴,这是什么地方?办公室。”他的怒气消了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稍后他问。

纪泽指了指墙角,那是高然的地方,但他现在没在那儿。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很明显,他是在做出某种样子,“原来我们的纪老师是个喜欢捕风捉影的人,”他的目光迅速把教室扫了一遍,嘴凑近他的耳朵,“他也没理由知道,不过是猜测而已。”

“起码你现在证明它是真的了。”

“别和我扯着个,”何又变得严厉起来,“你应该知道这有多重要,我有我这么做的理由。”

“我会保密的。”

“你必须保密,”他打断他,“就让他们猜吧,我认定的事儿是不会变的,如果评论不是你的嗜好的话,你最好少掺和,明白吗?”

“你像是在命令我一样。”

“随你怎么说了,这可不是闹着完的。”他说,“我也想不通,姓高的这么地道的人,鼻子会这么灵?什么味儿都能嗅到,竟然还告诉了你。”

“他是知道你我的关系的,不然的话,我从来都看不到他的一副好脸色,他对我可是很不友好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处到何种程度与我无关吧。”

“这倒是的。”

“待会再聊了,我还没备课呢?”

“先稳定一下学生们的情绪吧。”

“他们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想起这对纪泽来说是致命的,他遇事就乱,但更乱时却是别人提起他的缺点时。

肇事者在沙发的一角上发呆,何越没有打扰他,最后的一天,他希望他能平静地离开。或许是一年多来的同事感情在作崇,他不遗余力地帮助一个歇斯底里铸成大祸的人。这几天吴莹都在忧郁中度过,他一辈子的想法都集中在这个时空里进行了,这之后他的人生演绎得怎么样显然都与何越扯不上关系了。

“一切都是按照你所说准备的。”何越说。他把细节了解得很清楚,汽车中途会在哪儿停,一路上有没有警察,他甚至想告诉他订票时所看到的几个乘客的情况,他终究没说出这些话,害怕他会认为自己太过唠叨。他最后的付出是一些钱,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他们没有喝酒,也没有答谢。

时间距离吴莹离开已经好几个小时,何越和于娜在自己做的晚餐前看着电视。他再次告诉她这几天来的具体情节,原因就是当事人已经全部离开了。他们只能对此作泛而又泛的评论,何越成功地让一个人获得重生,他的态度有些得意。女人没有给他泼冷水,她也享受着他的愉悦,尽管她始终没有弄懂事情的滑稽程度,她不明白何越有如此明朗的态度:如果他参加了希特勒的生日宴会,他也会夺了战争狂对准自己脑门的手枪。

她在很晚才离去,因为她破例可以很晚回去。